宋濂
拙庵记
京口徐君德敬,为中书管勾,居京师,处一室,不垩不华,仅御风雨,环庋图书,置榻其中。每退食,即徒步归,宴坐诵古人言,宾客不交,请托不通,自号曰“拙庵”。
袭封衍圣公鲁国孔侯希学,书“拙庵”字以遗之,德敬复征文于余。
余,天下之拙者也。德敬岂若余之拙乎?世人之舌长且圆,捷若转丸,恣谈极吐,如河出昆仑而东注;适宜中理,如斧断木、炭就火,猱援木以升,兔走圹而攫之以鹘也。其巧于言也如此。余则不能。人问以机,谢以不知;人示以秘,瞪目顾视,莫达其旨;人之所嘉,余纵欲语,舌大如枰,不可以举;闻人之言,汗流颡泚;人之所讳,余不能止,开口一发,正触禁忌,人皆骇笑,余不知耻。余言之拙,海内无二。他人有识,洞察纤微,揭首知尾,问白意缁。未入其庭,已觇其形;始
其貌,已尽其肺肝而究其缊奥;福来荧荧,出身以承;祸方默默,预防而避匿。其巧于识也如此。余梦梦不知,愦愦无所思。人之笑吾,吾以为喜;人之怒吾,吾径情而直趋。网罗当前,吾以为织丝;虎豹在后,吾以为犬狸。吾识之拙,当为举世师。此二者,乃吾所大拙。其馀痴经戆纬,错综纷披,良、平不能荣其数,游、夏不能述以辞。德敬岂有之乎?
然吾亦有不拙者。圣人既没千载,至今道存于经,岳海崇深,茫乎无涯,窅乎无涂。众人游其外而不得内,舐其肤而不味其腴。吾则搜摩刮剔,视其轨而足其迹,入孔孟之庭而承其颜色。斯不谓不巧也。生民之叙,有政有纪,离为六府,合为三事。周公既亡,本摧末弊。秦刻汉驳,而世以不治。吾握其要而举之,爬瘍择颣,取巨捐细,德修政举,礼成乐备。广厦细旃,每资之以献替。吾于斯艺,虽管仲复生,犹将扼其吭而鞭其背。是不谓之巧不可也。而德敬岂有是乎?
盖人有所拙者必有所巧,有所巧者必有所拙。拙于今必巧于古,拙于诈必巧于智,拙于人必巧于天;苏、张巧于言而拙于道,孟子拙于遇合而巧于为圣人之徒,晁错号称智囊而拙于谋身,万石君拙于言而为汉名臣。余诚乐吾之拙,盖将全吾之天而不暇恤于人也。
今德敬居位处势,诵古人之言而以拙自晦,其殆巧于天者欤?巧于智者欤?巧于古者欤?然则德敬之巧也大矣,过于人也远矣,爵禄之来,有不可辞矣。乌可以不记?
《宋文宪公全集》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