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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幢小品》自叙


乌有君
朱国祯退隐后闲居无事'一切都已弃掷独不能废书',但坦承'钝甚不善读',遇奇古之文便如'匹马入深山蚁子缘磨角'茫然不知去向。只有浅近之说'入目便记'。这种坦诚可爱不装高深。笔记取名《涌幢小品》,'小品'二字犹然《杂俎》遗意。
朱国祯 《涌幢小品》自叙 闲居无事,一切都已弃掷,独不能废书。然家罕藏书,即有存者,钝甚,不善读,又不克竟。至于奇古诡卓之调,闳深奥衍之词,即之如匹马入深山,蚁子缘磨角,恍惚莫知其极与乡也。惟浅近之说,人所忽去,且以为可弄可笑者,入目便记,记辄录出,约略一日内必存数则。而时时默坐,有所窥测,间亦手疏,以寄岑寂逍遥之况。 因思茂先《博物》崛起东西京之后,别开一调,后之作者纷纷,皆有可观。而唯段少卿、岳总领最为古雅。至洪学士容斋札为《随笔》,数至于五,下遍士林,上达主听。我明杨修撰、何侍郎、陆给事、王司寇,扩充振发,别自成书。此皆以绝人之资,投山放海之客,为野蔬涧草之嗜,虽畸杂兼收,若无伦序,而中间根据条理,要自秩然,固非探形影、袭口吻以乱视听者比。其意微,而其致固已远矣。 余之无当明甚。然千金之鼎,乌获可举,孺子亦奋臂也;太宰之味,王公能羞,田畯亦垂涎也。执笔自韵,仰视容斋,欣然有窃附之意焉。间示一二馆师与儿子辈资谈谑,题曰《希洪》。昏眊之馀,理耶棼耶?澄耶淆耶?皆不自知。蔓花舒笑于名园,蛙部鼓吹于天籁,我用我法,此亦散人之一快;而又念洪亦未易可希,将使人有优孟之诮。会所创涌幢初成,读书其中,潜为之说,遂以名篇。其曰“小品”,犹然《杂俎》遗意。要知古人范围终不可脱,非敢舍洪而希段也。虬庵居士朱国祯题。 《涌幢小品》卷首 幢(chuánɡ床)本是佛教的一种柱状标帜,饰以杂彩,立于佛前,属“庄严具”之一种,表示麾导群生、制伏魔众之意。本用丝帛绸布等制成,上可写经,即称经幢。唐代密宗创石幢,有八角,俗称八楞碑,上也书有经咒。朱国祯写有《涌幢说》,其幢乃“析木为亭”,有六角,四面开窗而两面开门,以偶然象幢,因以为名。这个亭便于搬迁,“择便而张,出没隐见,如地斯涌,俄然无迹”,故称“涌幢”。作者以此别出心裁的木亭名其杂俎类的笔记,并无深意。据作者自跋:“是编起己酉之春,至辛酉冬月,积可之十馀册。”可知笔记是在万历三十七年(1609)至天启元年(1621)间完成的,其间近十年为其退隐时期。《四库全书总目》著录云:“是书杂记见闻,亦间有考证,其是非不甚失真,在明季说部中,犹为质实。”这篇自叙可见作者的写作心态。 弃掷:万历四十年(1612),朱国祯升任国子监祭酒后不久,即将升任礼部侍郎,因感仕路风波,故谢病归,著书以自娱。 克竟:不能读完。 诡卓:怪诞特异。 闳(hónɡ红)深:广博深远。奥衍:指文章内容精深博大。 缘:沿着,绕着。磨角:磨盘边沿。 极与乡:边际与方向。乡,通“向”。 忽去:轻视,忘却。 弄:赏玩。 窥测:探究。 疏(shù树):分条记录。 岑寂:孤独冷清。况:况味。 茂先:即张华(232—300),字茂先,晋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官至司空,封广武县侯,以不从赵王伦之谋,被杀。他博学多闻,著有《博物志》十卷,分类记载异物、奇境以及殊俗、琐闻等,属神仙方术一类题材。《晋书》有传。东西京:东京洛阳,西京长安,古人多用来代指东汉、西汉。 段少卿:即段成式(?—863),字柯古,唐临淄(今属山东)人。官至太常少卿。他学问博洽,著《酉阳杂俎》二十卷、续集十卷,分门辑事,所记自仙佛鬼怪、人事以至动物、植物、酒食、寺庙等等,包罗广泛。新、旧《唐书》有传。岳总领:即岳珂(1183—1234),字肃之,号倦翁,乃岳飞之孙,南宋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官至户部侍郎、淮东总领制置使。著有《桯史》十五卷,附录一卷,多记述宋代朝政得失和士大夫轶闻,间有评论。《宋史》有传。 洪学士容斋:即洪迈(1123—1202),字景卢,号容斋,又号野处,南宋鄱阳(今江西波阳)人。宋高宗绍兴十五年(1145)进士,官至端明殿学士。他熟悉经史百家与医卜星算之书及宋代掌故,著有《容斋随笔》五笔,共七十四卷,考辨经典,涉及宋代掌故与经史百家,颇多创见。《宋史》有传。 杨修撰:即杨慎(1488—1559),详见本书作者小传。何侍郎:即何乔新(1427—1502),字廷秀,号椒丘,明广昌(今属江西)人。景泰五年(1454)进士,历官南京礼部主事、右副都御史、刑部右侍郎、南京刑部尚书。他博览群书,闻异书则借抄,积三万馀帙,著述宏富。有《勋贤琬琰录》、《椒丘文集》等。《明史》有传。陆给事:即陆粲(1494—1551),字子馀,一字浚明,号贞山,明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嘉靖五年(1526)进士,选庶吉士,授工科给事中,劲挺敢言,谪贵州都镇驿丞,迁永新知县,以念母乞归。著有《左传附注》、《春秋胡氏传辩题》、《陆子馀集》等。《明史》有传。王司寇:即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明太仓(今属江苏)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累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古称司寇)。他是“后七子”领袖,主持文坛二十年,著述宏富,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山堂别集》、《读书后》等等。《明史》有传。详见本书作者小传。 振发:发扬。 绝人之资:过人的才质。 投山放海:指放逐到荒凉边远地区。杨慎、陆粲皆有遭贬谪的经历。 野蔬涧草之嗜:指对琐闻稗史的记述。 畸(jī机)杂:无规则,丛杂。 要自:应自。秩然:有次序的样子。 微:精深。 致:事理。 无当:不相称。 乌获:战国时秦的力士,后世泛指大力士。 奋臂:振臂而起。 太宰:三代掌馔之官,即负责膳食的官员。 羞:通“馐”,美味食品,这里用如动词,进食美味之意。 田畯(jùn俊):农夫。 自韵:自己附庸风雅。 希洪:仰慕洪迈《容斋随笔》之意。这是《涌幢小品》的初名。 昏眊(mào冒):眼睛昏花。 棼(fén焚):纷乱。 蔓花:蔓生的野花。名园:著名的园囿。 蛙部鼓吹:即蛙鸣,形容刺耳噪声。语本《南齐书·孔稚珪传》:“稚珪风韵清疏……门庭之内,草菜不剪,中有蛙鸣,或问之曰:‘欲为陈蕃乎?’稚珪笑曰:‘我以此当两部鼓吹,何必期效仲举。’”天籁:自然界的风声、雨声、鸟声与流水声等声响,这里形容美妙悦耳的自然声响。语本《庄子·齐物论》:“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我用我法: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庾卿之不置。王曰:‘君不得为尔。’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散人:不为世用、闲散自在的人。 优孟之诮(qiào俏):指在艺术上单纯模仿因而受人讥讽。优孟,春秋时楚国著名优人,善模仿,曾着楚相孙叔敖衣冠见楚王,楚王不能辨。事见《史记·滑稽列传》。 涌幢:朱国祯自制的可灵活移动拆装的木亭。其《涌幢说》有云:“析木为亭,亭有角,角之面六,面之窗四。锐之若削,覆之若束,垫之若盘……可卷,可舒,可高,可下,择便而张。出没隐见,如地斯涌,俄然无迹。” 杂俎:即指唐段成式《酉阳杂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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