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圆世界的朝圣之路


浑圆世界的朝圣之路 作者 布鲁斯·斯特林 翻译 叶林 插图 九代火影 一 圣克利奥法旅馆永久歇业了。厨房里怨声载道,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在砖砌餐厅的拱顶下,有一张巨大的餐桌。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饥肠辘辘的奇人异士围坐在桌边。他们中有游历四方的犹太人、有来自阿拉伯的占星师、有德国印刷工人,还有一位伤痕累累的塞尔维亚奥斯曼老兵。他们看起来忧心忡忡,正手足无措地面面相觑。 而在第二张木制餐桌旁,悄没声息地聚着一群鬼鬼祟祟的人:贩卖奴隶的葡萄牙商人、瓦勒度派的异教徒、阿尔卑斯山的强盗婆子,以及一位在都灵开妓院的老鸨。 落日的金色余晖撒在最后一张餐桌上。这里坐的都是雅士,身着丝绸长袍的中国宦官、加那利群岛的船长、热那亚的绘图师,还有一位都灵大学的校长。他们都饿得不行了。 旅馆的老板娘从厨房冲出来,浑身上下一股洋葱、迷迭香和烤栗子的味道。 “这简直是世界末日!” 她哭诉道。“圣克利奥法恼火得毁了我一半的菜肴!” “那我们今晚要饿着肚子睡觉啦?” 一贯多疑的瓦勒度派教徒问道。 女主人匆匆端上几份柳条篮子盛着的烤面包棒。“我知道大家都饿坏了!但如果今晚你们听到圣女的哭泣,那可不能怪我!我可怜的小克利奥法啊!她将永远失去栖身之处。就在这里,她牺牲的地方!那些愚蠢的法国人,出了个圣女贞德就大惊小怪,推崇备至。我们的小克利奥法死在牢房里的时候,比她还要小三岁,比她还要坚贞不屈!” 妓院老鸨咬着她的象牙玫瑰念珠放声大哭:“天哪!我受不了了!太伤心了!我再也不能好好地吃顿晚餐了!” 身材瘦削的女土匪拍了拍她表亲丰满的胳膊:“让我们感恩圣克利奥法曾赐予我们这些罪人的一切吧!阿格尼丝,你对我们的小圣女克利奥法做了什么?难道你把她神圣的骨骸挖出来啦?” “我能把她的灵魂纳入瓶中。”阿拉伯占星师幽幽地提出。 乌戈·德·巴利昂德——圣克利奥法旅馆的老板进来了。这位男主人穿着符合他新身份的华服出场,以纪念这个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他不再是都灵地区一个小小的旅馆老板。他现在可是萨伏依公国的少校书记官以及驻塞浦路斯及耶路撒冷十字军王国的全权公使。 他头戴一顶羽毛高耸的帽子,身披飘逸的镶毛边天鹅绒斗篷,上身着一件系扣外衣,下身是条纹紧身绑腿裤,脚蹬尖头皮鞋——原先那个平凡无奇的乌戈·德·巴利昂德在这一整套华丽的宫廷服饰掩映下,几乎彻底消失了。一条金灿灿的腰带绑在他肥硕的肚皮上,上面系着一把镶有宝石的匕首和一把仪仗佩剑。 目瞪口呆的客人们一声不吭地看着乌戈径直将旅馆的账簿扔进了壁炉里。 账册里精致的威尼斯纸页被火点燃,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乌戈转向他的妻子:“阿格尼丝,我亲爱的,家里为什么到处都是不体面的吵嚷声?你的侍女在哭哭啼啼,我的马厩小厮烂醉如泥。这是我们住在这栋房子的最后一晚。我们得尊重我们的客人,给他们一个宁静的夜晚!” “生火的男仆刚在我的火炉那儿伤了他的手。”阿格尼丝说。 乌戈用手抚了抚斗篷那悬垂下来的长长衣襟,向就餐的客人行了个宫廷式的鞠躬礼:“我的朋友们,正如你们所见,这段日子是我和太太的艰难时期。我们把这栋房子连同房里的一切都卖掉了。从地窖到阁楼,每一个衣柜、每一个碗橱、每一个储藏室都是空的!你们所熟知的圣克利奥法旅馆现在不过是一个空架子罢了!” 阿格尼丝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露出伤感的表情。“我连陪嫁的妆柜都卖掉了!” “因此,在这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我和太太将为你们献上最后的盛宴。” 乌戈温文尔雅地说道,“我们希望你们铭记在心的,不是今晚的圣克利奥法旅馆,而是它昔日的辉煌。请记住我们——你们的男女主人,总是恪守家规,尽职尽责。我们自己在外旅行时希望获得什么样的服务,就会以同样的方式来招待你们。在这里,在圣克利奥法旅馆,你们住的是坚固的石头屋子,可以从里头反锁,不用担心窃贼,不用担心跳蚤和臭虫,睡得舒舒服服。我们不仅提供礼貌周到的服务,口味上佳的食品,而且从不多嘴多舌,试图打探你们的隐私。” 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交换着忧郁感伤的眼神,窃窃私语。他们虽然来自天南地北,但此刻全都被男主人的发言深深地打动了。男主人说的全都是大实话,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最后几样物品将在今晚进行交易。”乌戈说,“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古玩珍宝。感谢你们——我们最后一晚的客人,我们最特殊的朋友,一起帮忙处理这些财产。” 乌戈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自豪,感伤地踏上一张板条折叠凳,展开了一幅卷轴。“圣克利奥法旅馆尊贵的客人们!今天是一四六三年九月十七日,是宾根的圣希尔德加德 (1) 纪念日,也是我们这个旅馆最后一天营业。请牢记你们各自不同的饮食禁忌,听听我们将为你们献上什么样的美食佳肴!” 乌戈向着热气蒸腾的厨房门口示意了一下。那里,阿格尼丝手下的厨房男佣正手捧托盘,排成一列等候着。“上前菜吧,伙计们!朋友们,来点愉悦的开胃小食——腌萝卜擦细丝,配上内子自制的糖渍草莓。开动吧,别客气,我保证你们不会失望!“ 在客人们刀叉和手指齐上,尽情享用大餐的同时,乌戈用基督教王国所有知识渊博的学者们通用的拉丁语,娴熟地、一板一眼地报起了菜名。接着,他用高贵的法语——这个贵族通用的语言报了第二遍。第三遍用的是萨伏依当地的方言—— 一种在阿尔卑斯山区使用的混杂着一半法语一半拉丁语的土语。第四遍用的是特色鲜明的意大利罗马语,条条大路通罗马嘛。最后,为了尽到做主人的礼节,乌戈用西西里阿拉伯语又报了一遍。虽然不算流利,但大致能听懂。 在她的丈夫展示令人惊叹的渊博学识的同时,阿格尼丝负责指挥着锅碗瓢盆。一道道菜,流水般地呈上席来。一条看门狗,脖子上套着带尖刺的项圈,溜溜哒哒地进了餐厅。两只寒鸦在窗边呱呱叫着。一名盲乐师来了,带着他那便携式的木制管风琴。朝圣者们对他相当慷慨,因为他很贴心地用五种语言边弹边唱。在圣克利奥法旅馆,他的表演一直以来算是一项常规的娱乐。 用餐用到一半的时候,夜间的交易开场了。来自中国的宦官离开自己的席位,和阿拉伯占星师商量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挥手示意了一下,手指上戴着长长的黄铜甲套。 占星师有点微醺,整了整自己那身繁星点点的长袍,说道:“他想要买下圣处女的牙齿。” 阿格尼丝啃咬着指甲:“克利奥法的圣齿将去往中国?就是那个骗人的马可波罗提到的人山人海的国度?” 乌戈温柔地将妻子那顶戴在金色卷发上的白色厨师帽扶正。“我亲爱的,谁都看得出来,今晚你那妇人之心 (2) 正在淌血, 但这次我必须得压抑你的天性……说真的,那个中国人给圣齿出了什么价钱?” 为了保护长长的指甲,中国宦官用筷子夹起一根令人欲罢不能的面条。 乌戈和阿格尼丝快速商议着。阿格尼丝是萨伏依人,乌戈来自塞浦路斯,夫妻俩私下里交谈,用的是一种自创的塞浦路斯-萨伏依法语方言。除了他们已经长大离家的孩子们,谁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中国人有一种出了名的针,”乌戈对阿格尼丝说,“这些针对朝圣者有着神奇的好处。它们永远指着南方。” “我们非得用圣齿换根针吗?我可以把圣齿装在帽子里去塞浦路斯。” “你可以把魔针藏在你的别针和线圈当中,即使路上遇到土匪,他们也估不出它的价值。针,就是女人的魔术,亲爱的,你该拿上。” 阿格尼丝接受了这个理由。她对着阿拉伯巫师行了个屈膝礼:“我们家的规矩是从不拒绝中国人,尽管他们非常粗鲁地用木棍吃东西。你可知道这中国来的异教徒混蛋占了多大的便宜?他压根不了解圣物!” “这位中国朝圣者对基督教的圣徒非常熟悉。” 阿拉伯占星师耸了耸肩膀,“他是一名聂斯脱利教徒 (3) 。” “来自中国的聂斯脱利基督徒?我的天哪,告诉他,我们成交了。” 菜肴一盘接一盘地从厨房送出来,把阿格尼丝那著名的食品储藏室里仅剩的食材一扫而空。来自尚贝里 (4) 的阿格尼丝在厨艺方面有着近乎巫术般的天赋,炖、酿、腌、熏、填,样样来得。 一道道闪闪发光的精美菜肴从阿格尼丝的食品储藏室流向这最后的狂欢宴席:表面疙疙瘩瘩的罗马正宗萨拉米香肠、配着大蒜和松茸的小牛肉碎、拇指大小的陈年黑橄榄、装在橡木小桶里的腌蜗牛、从波河打捞上来的一人高的鲶鱼制成的熏鱼排,还有那散发刺鼻味道的布鲁斯奶酪。另有各式各样的佐餐佳酿摆开了阵仗:醇香的啤酒;小杯装的甜酒;草药熬制的苦味酒以及混合热酒等等。 流浪的犹太人走近旅馆主人,急躁不安地比划着。 “这里有人会说这个犹太人听得懂的语言吗?”乌戈在一片木勺敲击锡盘的叮当声中大声问道。 西班牙船长回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大摇大摆地从长凳上站起来,露出了他的罗圈腿。但是,心怀嫉妒的热那亚绘图师疾走几步越过了他。 “我能跟这个犹太人说希腊语,能在谈判中帮上忙是我的荣幸。”热那亚学者说:“德·巴利昂德先生,恭喜你晋级外交使团!我有一张新地图,绘着几条可以避过奥斯曼土耳其,前往塞浦路斯王国的安全路径,海上航线和陆路交通都有。” 阿格尼丝娇俏地笑了。“地理学博士先生,我们正要开始议价呢。” “这个犹太人是拉特纳犹太人 (5) 。” 绘图师说。 “哎呀,我的老天爷!”阿格尼丝叫了起来,“对于拉特纳人,我们的晚餐永远免费供应。欢迎来到都灵,先生!我们有几个好朋友也是拉特纳人。” “你真的是拉特纳人?”西班牙船长用西班牙语问那犹太人。 “是的,我是。 (6) ” “哦,你们拉特纳人驾帆船绝对快过热那亚人。在加那利群岛,我们就服这个。”两人用西班牙语磕磕巴巴地交谈起来。 “这位帆船手犹太人想咨询一下你们这幅精美的画作。”船长说。在旅馆餐厅的灰泥墙上挂着一幅纷杂无序的巨大壁画。画风生机勃勃:羽状的绿树、棱角分明的褐色巨石、极速掠过空中的灰隼、忠诚的黄狗、一群滑稽可笑的急匆匆摇摆而过的鸭子,还有奔驰的骏马、身披貂毛边斗篷的英勇骑手——这些精彩纷呈的景物环绕着一个高耸的大理石喷水池。池子里挤满了正在沐浴的金发美女。她们有纤长的胳膊、花瓶般圆润饱满的臀部,还有着像纸杯蛋糕般丰满隆起的胸部。 “啊,对了,”乌戈不动声色地说道,“那是我们本地的艺术家——贾科莫·杰奎里奥大师的画作。大师给我们的餐厅作画来支付餐费。你知道,画家们都这样。他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好人,不过……”乌戈将头撇向一边,摇了摇手。 “这位四处游历的犹太人见过青春之泉。他说你这幅画看起来和那儿一模一样。” “这点毫无疑问。”乌戈快速地在厨巾上擦了擦手,“贾科莫的这幅大型壁画水平一般。不过,我想我可以让你们一窥精品之作。杰奎里奥大师曾经为我的父亲作了一幅人物画。” “哦,我亲爱的,”阿格尼丝嚷嚷道,“你可不能把你父亲的画像在今晚卖掉。” “听着,我的宝贝,”乌戈轻声说道,“老杰奎里奥没准在本土都灵风格的绘画上功力不错。但是和芬奇的那小子比起来就差远了。我们别犯傻了。” “但是你在塞浦路斯的家人肯定想要看看你父亲的画像啊。我们带着这幅画去塞浦路斯吧。” 乌戈脱下羽毛高耸的帽子,快速地甩了甩头,然后重新戴上。“我父亲不过是个行吟诗人!我可是萨伏依大公派往塞浦路斯皇室的公使。咱们可别在耶路撒冷女王驾前出丑。” “哎呀!我没考虑到这一点。”阿格尼丝眯起了眼睛,“我记得我把那幅画放到哪儿了。我最好亲自去拿,让你去,你永远也找不着。”阿格尼丝挽起长裙,急匆匆地上了楼梯向保险库走去。 “这么说,你已经把这栋著名的旅馆卖掉了……”在等阿格尼丝回来的时候,西班牙船长提起话头。 “房产交易从来不简单。”乌戈告诉他,“想想当初我们为了合法拥有这处房产所耗费的精力。” 船长点点头:“是啊,要拿下一栋女修道院肯定是个挑战。” “喔,那些英国雇佣兵将这所修道院毁得一塌糊涂。当年我们把这座都灵主教辖区的封邑改建成永久为朝圣者提供方便的旅馆时……哎呀呀,你们西班牙佬早就知道那班英国海盗的德行了!都用不着我说!等我们去了塞浦路斯,我老婆的表哥会把这所克利奥法修道院改建成一家制革厂。” 船长一声不吭,专心打量着那幅前途堪忧的壁画。 “在都灵开制革厂收入应该不错。”乌戈说,“那家伙可以弄些上好的皮革,制造马鞍、羊皮纸、盔甲,随便什么都行。这里紧邻着城墙,他可以把废弃物直接倒进护城河。阿格尼丝家的人都很有商业头脑。” 阿格尼丝拿着一轴卷得紧紧的帆布画出现了。她把画递给拉特纳人。后者将画打开,细细打量起来。 “从法律角度来讲,”乌戈对船长说道,“圣克利奥法的圣职头衔还不能确定。你看,克利奥法的宣福礼 (7) 是由我已过世的主人——教宗斐理斯五世施行的。在他任期的大部分时间内,我担任他的总管职位。然而,最近红衣主教议会宣布由热那亚议会加冕的教宗是‘对立教宗’ (8) 。他们进一步阐释神职法,宣布克利奥法的圣女头衔无效。” “深奥的问题。”船长说,“在我的老家加那利群岛,我们总是把这些有争议的问题留给那些感兴趣的人。” “嗯,罗马的教宗庇护仍然有可能判定都灵的圣克利奥法圣职头衔有效。如果是这样,那么克利奥法的圣殿将被重建。不知道到时候都灵的牧师将从哪儿搞到这笔重建资金。而一家制革厂可是能带来税收的。” 拉特纳人拿定了主意。他的出价是装在一个小黄铜瓶子里的北大西洋龙涎香。并且,他进一步用希腊语表明,拉特纳人是来自冰岛的犹太海商。 西班牙船长从热那亚绘图师手里一把夺过那卷画像,将帆布画抖开了。画上描绘了一名佩戴着朝圣者贝壳徽章,衣裳颜色斑驳的十字军行吟诗人和他的鲁特琴。 “保存完好。”西班牙佬说,“这可是十字军时期的画像。” “我父亲所作的描述这场圣战的歌曲累世流传。”乌戈说,“你可以让我们的盲乐师给你唱几首。他全都会。” “作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西班牙水手紧紧地并起了穿着靴子的双腿,一边卷起画像,一边说道,“我相信我可以压过犹太人的出价。” “是吗,船长?” “我也驾船去过冰岛,”西班牙水手将卷好的画轴夹在腋窝下,开始吹牛,“更有甚者,我还去过绿地——请注意,是私下里。我冒险到达了遥远的绿地南端。那地方真热啊,但确实绿意盎然。那里的人皮肤都被太阳烤得红通通的。他们让我和我的船员观看了他们的球赛。”水手将手伸进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光滑的黑色圆球。这是他的出价。 阿格尼丝凑近了一些:“这是什么?” 船长将黑色的圆球扔到地上。圆球从石地板上反弹起来,落入他握拢的双手。他把球递给乌戈。 “这就是个孩子的玩具。”乌戈一边将球反复弹起,接住,一边判定道。 “玩具可是好东西。”阿格尼丝说:“等塞浦路斯和耶路撒冷的卡洛塔女王孕育了王嗣,我们可以将这个球献给王子殿下。” “那些红人为了争夺这些圆球展开了生死决战。”船长说,“他们在石头球场里举行锦标赛。输的人会被剁碎,和着香料在锅里煮熟,分给围观的群众吃。” “我们现在就把这个球买下来吧。”阿格尼丝催促道。 “我亲爱的,”乌戈说,“在塞浦路斯,龙涎香的价格很高。塞浦路斯人对香水全都很在行。那黑球不过是个特别点的玩具而已。”他转向热那亚绘图师:“绘图师先生,你怎么看?” 被人请教让那小个子的热那亚学者非常高兴。“作为地理学这个神秘科学领域的资深人士,”他拉长了语调,“我知道这个世界是圆的。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不过——”他带着越来越强烈的憎恨目光,抬头看向西班牙水手,“我才不相信在冰岛和中国之间有什么鬼扯的‘绿地’!埃拉托色尼人 (9) 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地方。还有什么食人族,每个旅行者都会带来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说!我们真的要相信在什么‘绿地’上有什么会吃人的‘红人’吗?有哪本典籍记载了这样的说法?” 西班牙船长窘迫不安地揪着他那短短的灰色胡茬。“绿地上的红人在举行球赛时有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他们并不仅仅吃人,他们也吃一种长在圆棒子上的粗大的黄色米粒。他们把这些米粒烤到爆开来。” “爆裂的米粒?”阿格尼丝要求道,“你给我们带了些吗?” “阁下,绿地的红人吃的东西和你们厨房里精彩绝伦的美食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水手说,“你们的阿拉伯咖啡是全基督教世界最美味的咖啡。你们的非洲糖比阿尔卑斯山脉的白雪还要晶莹。” 阿格尼丝低声对乌戈说:“这个西班牙混蛋在拍我们马屁。把画给犹太人吧。我们收下那瓶龙涎香。” “亲爱的,我有点喜欢上那个黑球了!它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玩。” 阿格尼丝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女王和她的王夫关系不和,上好的香水可以派上大用场。尽力协调女王和亲王之间的关系——这是我们的伟大目标。给王嗣的玩具可以等等。” 二 圣克利奥法旅馆的最后一顿盛宴一直持续到就餐者再也咽不下为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朝圣者旅客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石头房间休息。他们横七竖八地瘫在铺有洁净羊毛毯的厚厚麦秆上。餐厅里,被他们泼洒的红酒正慢慢地侵蚀着桌布。 圣克利奥法旅馆的仆人全都是当地都灵人。作为都灵人,狡猾的仆人们在雇主即将关闭工作场所的时候才不会继续勤勤恳恳地工作呢。 秋日的夜色渐渐降临。护城河里传来咕咕的蛙鸣。仆人们悄没声地顺走了吊灯上的蜡烛,拿走了用来驱除跳蚤和飞蛾的草药水。最胆大包天的居然还撬下了高高的拱形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窗框。 乌戈和阿格尼丝对仆人这些小偷小摸的行为早有心理准备。这就是当时的社会风气。当一个地方关门大吉的时候,这里的仆人也就不再是仆人了。 乌戈和阿格尼丝曾经也是深受萨伏依对立教宗斐理斯信任的仆人。后来,教宗的殿堂令人痛心地沦陷了。教宗临终之地在罗马,他们当时就在现场见证了一切。 斐理斯教宗——萨伏依最伟大的神秘人物,曾经野心勃勃地计划统领整个基督教世界。通过高超的策略,斐理斯一度诱哄拜占庭王朝和它背后的希腊东正教廷向他靠拢。如果能够弥合长久以来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历史分歧,他将在瞬间把基督教世界的疆域扩大到两倍,让所有的穆斯林闻风丧胆,从而成为历史上所有十字军教宗中最伟大的一位。 可惜萨伏依是个小公国。单凭一个小公国,不太可能统一任何伟大的疆域。萨伏依跟它最亲密的盟国——塞浦路斯比起来也大不了多少。 神秘的山地公国和虔诚信奉十字军的岛国保持良好的关系已达三个世纪。历朝历代都通过公主联姻,两国之间的酒类、香料、香肠以及奶酪等商品的交易络绎不绝,流行音乐也互有沟通。 当拜占庭王朝拒绝了对立教宗伸出的橄榄枝时,所有的梦想在瞬间破灭。残暴的土耳其游牧民族崛起了,摧毁了拜占庭,也摧毁了通往基督教圣地的陆上通道。 后来,被吓得胆战心惊的罗马红衣主教们,立了一个来自旁支的年轻聪颖的新教宗。可怜的萨伏依对立教宗,被贬为红衣主教后,就被幽禁在一座与世隔绝的罗马宫殿里,在乌戈和阿格尼丝的精心照料下,度过了他最后的日子。 满头白发的斐理斯步履蹒跚,终日不发一言,最终倒在了装帧精美,图文并茂的大部头书籍《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 (10) 旁边,手里还紧紧抓着他的瑞士冠冕和精致迷人的牧杖。 很快——几乎可以说是同时,贪婪的罗马暴民攻陷了斐理斯的宫殿。乌戈和阿格尼丝被蜂拥而至的罗马大众包围了。他们费尽心机也仅仅保存了对立教宗珍藏的有关炼金术的著作。日后他们将这些据为己有的书籍卖掉了。 吃一堑长一智,罗马事件给了乌戈·德·巴利昂德以及尚贝里的阿格尼丝一个惨痛的教训。因此,在面对他们自己家前任仆人的猖獗行为时,乌戈和阿格尼丝明智地选择退避三舍,回身走上了砖石台阶。 乌戈把嵌着铁条的卧室门砰的一声合上,上了门闩。 他们的婚床是用螺栓牢牢固定在石板地上的。高高垂下的羊毛床围像城墙一样围着婚床,就像一座城堡最后的屏障。坚固的大床四周地板上堆满了行李:箱柜、水壶、绳索还有塞得鼓鼓囊囊的马鞍袋。 乌戈跃上他那坚如堡垒的大床,解开那双昂贵的尖头鞋的鞋带。“今晚我表现如何?”他问阿格尼丝,“是不是看起来很傻?” “你看起来就像一个天生的外交家!客人们全都被你折服了。”阿格尼丝掀开盖在他们那张坚固大床上的羊毛床罩,“今晚我们生意兴隆,这就充分证明了你的成功。” “亲爱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必须放弃在这里共同建设的一切?就算是我的父亲——一名十字军战士、一名巡游乐师——也不像我们这样,在这浑圆大地上到处奔波。” 聪明的阿格尼丝注意到筋疲力尽的丈夫越来越浓重的忧郁感。“我很高兴我们能一起去塞浦路斯!”她带着轻松的语调说,“作为你的新娘,终于可以和我丈夫的亲戚会面,真是莫大的荣幸。” “对,我们的儿子现在已经在塞浦路斯了。只要想到这个小坏蛋给我们带来的所有麻烦……”乌戈嘟囔着,“真的,生活真奇妙,不是吗?我们的孩子是耶路撒冷女王麾下的一名骑士。很快,我又将成为驻塞浦路斯的大使。至于亲爱的你啊,我要用丝绸打扮你。是的!美丽的丝绸和精致的亚麻!要是能这样,我甚至不介意你穿得像一只绿头鹦鹉。” “都灵对我们一直很慷慨。”尚贝里的阿格尼丝说道,“但都灵不是首都,只是个局促的路边小镇。”阿格尼丝从绑着缎带的发辫上摘下浆得硬挺的厨师帽。她弯下腰,从一个马鞍袋里掏出一些火漆印、一本外交指南书、几条官方勋带和几条绣着花纹的三角旗。 “塞浦路斯的香料比丝绸更好。”乌戈承诺道,“每个厨师都想要的黑胡椒,你可以爱买多少就买多少。” “在服侍尚贝里的安娜女公爵时,我总是戴着精美的帽子。还有我们住在罗马的那些日子,乌戈!罗马,是这个浑圆世界真正的永恒之都。” “罗马,”乌戈点点头,慢慢地脱掉外衣,准备上床,“是啊,在罗马,我们的年轻时光,我躺在你的怀抱里,我的甜心,从许许多多朝圣者那里很容易就赚到钱……以后我们还能过上那么开心的日子吗?” “没有哪个城市能像罗马那么神圣。”阿格尼丝叹了口气,“我只需要在星期天忏悔一下,哦,天哪,其余的日子过得多么快活!”她转过身,直起了腰:“看这个。” 乌戈吃了一惊:“我都忘了你还有这个。” “罗马最伟大的女巫为我炼制的药水。”阿格尼丝抚弄着手里那管小小的药瓶,“我的安娜女公爵新婚的时候,作为外嫁的新娘,心里又羞又怯。我给了她半瓶爱情药水。她喝了以后,生了十八个小孩,乌戈。她诞下了十八位皇室继承人。这就是我——尚贝里的阿格尼丝,作为贴身侍女的手段!” “耶路撒冷女王绝对不可能喝这玩意儿!要是它变成醋了怎么办?” “罗马的爱情魔药永不过时!安娜喝下它以后,萨伏依的卢多维科就死心塌地地爱上了尚贝里的安娜!他使尽浑身解数取悦她,直到她过世那一天。” “幸亏你没让安娜喝下整瓶药水。” “没准儿我省下一半是为了给你用。”阿格尼丝说。 乌戈放声大笑,“你可别引火烧身啊,老太婆!” 看到他终于摆脱了伤感的情绪,阿格尼丝甜甜地笑了,“亲爱的丈夫,你的规矩就是我的法律。我一直以来都尊敬你,服从你,看看我获得了多大的奖赏!很快,我就是吕西尼昂 (11) 王庭里一名十字军王国的优雅贵族女了。谁能想得到,我—— 一名商贾之女,能出现在耶路撒冷女王驾前。” 乌戈静静地交抱着双臂。 “乌戈,我父母从来都不知道世界原来是圆的!在我家人的眼中,世界就像薄煎饼一样扁平,上面耸立着崇山峻岭。他们的世界充满了干草堆、葡萄酒、堆满芜菁块的手推车、破旧的衣服、铜板钱以及他们的一堆破烂!等我住进了尼科西亚 (12) 城堡,你就会发现,尽管我出生卑微,却有一颗高贵的灵魂!” 乌戈听着,却无动于衷。 “我再也不要待在又闷又热又油腻的厨房里了!我每天都要参加令人愉快的唱诗班,吟唱你父亲写下的最动听的赞美诗!我要保持圣洁的灵魂,投身基督教事业。” “我亲爱的,”乌戈说,“尽管我父亲一直歌颂十字军,经常他唱你和的——但塞浦路斯人的生活可不是那么回事。” “我知道你一直没忘记耶路撒冷,乌戈。” “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我从没忘记过耶路撒冷!任何一个塞浦路斯人都不会忘记!”乌戈从脖子那拽出一条银链。“贾鲁斯王亲手将这枚圣章赐予我父亲!‘保护我的女儿,’贾鲁斯王命令他,‘唱起勇猛的十字军颂歌,点燃萨伏依人的壮志豪情吧!’” 乌戈把勋章的链条从粗壮的脖子上取下来,用他那书生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王命下达后,结果呢?萨伏依的安娜嫁了人,变成了塞浦路斯的安娜。她做了什么?安娜品尝着美味的松茸!安娜穿上了精美的绣鞋!” 阿格尼丝见自己尽了做妻子的最大努力,还是没能驱散她丈夫的悲愤之情,于是她接受了自己的挫败,开始为心里受的委屈大声辩解起来:“我的安娜是我的心头宝!我的安娜是一位美貌、优雅、高贵的女士!我的那些萨伏依同胞才是没用的废物!萨伏依男人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哦,我的塞浦路斯同胞既没有肌肉也没有头脑!他们不再是十字军战士,他们像希腊人一样撒谎,像穆斯林一样耍诈!照着卡洛塔女王和王夫的统治方式,世人很快会忘记塞浦路斯是属于法国的。” 阿格尼丝将头侧向一边,枕在并拢的双手上。“噢,乌戈,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一点也不了解我们。” “我当然了解。我比你们萨伏依人还要了解你们。我的父亲带着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唤醒十字军战士。为了召集一支由坚贞不屈的基督教骑士组成的军队!但你那漂亮的安娜,她只需要眨眨眼,只需要诱惑一下公爵……他就什么也不顾,成天沉醉在情情爱爱的歌曲里!” “我的夫君,”阿格尼丝说,“斐理斯教宗和他的圣莫里斯神圣骑士一直都很欣赏你父亲的音乐作品。” “一帮音乐家不等于一支军队,女人。” “对于教宗和效忠于他的骑士团体来说,你父亲就是燃烧在他们血液里的诗魂。” “那位教宗被废黜了。他的骑士团也从未向圣地进军。我父亲临终前还裹着修道士的长袍悲痛不已。在这个罪恶的浑圆世界里,失败是如此令人难以承受。” 阿格尼丝划了个十字。“乌戈,我们是如此无助。除了我们的血亲,没人会帮助我们。” 乌戈一言不发地戴上睡帽,钻进床上厚厚的被子里。 “当然啦,除了我亲爱的圣克利奥法,总是以她特有的方式回应我的祈祷。”阿格尼丝说,“还有圣母玛利亚,拯救我于困境之中。还有,我亲爱的圣阿格尼丝,我的名字就是为了纪念她。还有,圣海伦娜,是她发现了圣十字架,她也是我们旅馆业者的保护神。你知道的,我觉得我和圣海伦娜之间的精神感应颇深。我让你去买的那些圣烛,你买了没有?” “我忘了。”乌戈说。 “乌戈,现在好好地听我说。我为你生下的孩子在塞浦路斯。我们的阿米迪奥是一名十字军骑士,配有宝剑和马刺。耶路撒冷女王是他宣誓效忠的主人。难道我们不算朝圣者吗?难道我们没有发过神圣的誓言吗?我们卖掉了一切。我们没有自己的归属地。圣殿骑士之路就是我们的归属地。他们的准则就是我们的准则。” 乌戈抿起双唇,“正如你所言,亲爱的。” 阿格尼丝从床上探起身,吹灭了蜡烛。 三 治安官希金斯算是都灵的南门一霸。他经常从农夫的篮子里抢走苹果,还对吉普赛浪人拳脚相向。希金斯来自英国,是名雇佣兵。他胸肌发达,一头红发,留着硬硬的胡茬,身上披着一身锈迹斑斑的锁子甲,头戴一顶威猛的头盔,面甲中央那块比他的鼻子还要宽。 希金斯随身携带着一支作为执法武器的长戟。这武器令人闻风丧胆,完美地将明晃晃的斧刀刃、能刺穿盔甲的刺刀和能让马肠穿肚流的钩子结合在了一起。 治安官希金斯控制着进入都灵城最繁忙最热闹的城门。然而,这个英国人最吃不消三样东西:贿赂、拍马屁以及他称为“希金斯太太”的一头凶猛的河东狮。在英国雇佣兵攻陷都灵小镇之前,这位个子娇小的街头妓女还在捡破烂。两人相遇以后,希金斯太太经过激烈的鏖战降服了希金斯先生,在他鼻子上套了个鼻环,就这样一路高歌,奔向体面的生活。 “伊根茨,你我打交道有多少年啦?”乌戈问他。 希金斯将他那结实的长戟靠在肩头,斜眼看向分开的十根手指。“啊,先生,我最初是接受安条克公国 (13) 的佩林——当时的都灵教区牧师的任命,担起这座城门的警卫工作……” “加起来总共有十四个年头了,伊根茨。”乌戈替他做了总结,开始了一番长篇大论,“就在十四年前,勃艮第伯爵让先生——你记得他对红酒有多着迷吗?简直是众所周知!让伯爵取道都灵运了很多上好的红酒,但这些红酒并没有全部抵达他的城堡。” 乌戈递过去一个藤篮子,里面装满了从他地窖最潮湿的几个角落里四处搜罗出来的几瓶灰扑扑的连酒标都没有的酒瓶子。“我刚才在清理我的地窖——你知道,我们就要永远离开这里,启程去塞浦路斯了——我发现了这几瓶伯爵的陈年佳酿。我脑海里立马闪过一个念头:这些酒在都灵待的年头和亲爱的老伊根茨一样久!所以,这酒就该归你,我的朋友。为你将来长长久久的健康干杯。” 希金斯得意得脸都涨红了。“哎哟,德·巴利昂德先生,这真是太慷慨了!我简直没法用言语描述如此慷慨的举动。” “我知道你更喜欢啤酒,是吧?” “不,不,我确定希金斯太太和我一定能让这酒派上用场。” “说起女人,”乌戈很自然地接了话头,“我亲爱的太太也有一个纪念品给你们。你知道我们已过世的塞浦路斯女公爵安娜热衷于精美的服饰。我太太以前是她的贴身侍女。”乌戈从袖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布料。 “啊呀!”希金斯叫了起来,“我从来没碰过这样的好东西。”蕾丝花边像蛛网一样摊在他满是疤痕的粗壮手指间。 “你太太当然不能直接穿上女公爵的蕾丝布料——这不妥当,跟她的社会地位差太远。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提示。”乌戈眨眨眼,“让你的小女人把蕾丝缝在某些贴身的衣服上——那些只有丈夫可以看到的小巧精致的衣物。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英国人红润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真够机灵的!天哪,简直太棒啦!” “她会爱死你的,伊根茨。女人没有不喜欢这个的。” 希金斯的目光从闸门扫到吊桥,迅速地把蕾丝塞进了厚厚的金属链条织就的锁子甲里。“德·巴利昂德先生……你真是个绅士。这么多年以来——十四年吧?——你从没亏待过我。” “你对我也一直是‘公正严明’的,伊根茨。虽然我是塞浦路斯人,你是英国人,但在都灵,你是个值得结交的好人。很抱歉我要跟你告别了。我会想念你,为你祷告的。” 治安官希金斯的脑海里有个念头,很是纠结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必须回塞浦路斯了。” 乌戈抬头看着高大的雇佣兵那红润的满是胡茬的脸。“哦,你有什么消息,我的朋友?” “啊,在都灵这么繁忙热闹的城门站岗,我的消息不可能不灵通。” “你有话直说吧,伊根茨。我们都是浑圆世界的大丈夫。我不会介意的。” “你们的卡洛塔女王把她的萨伏依王夫赶出了宫殿。卡洛塔,耶路撒冷女王,现在没有丈夫啦。她没能为国民诞下继承人。” “这倒是真的。她就这么干了。真是不幸啊。” “她那杂种弟弟詹姆斯 (14) 正在塞浦路斯谋划着夺取她的王位呢。” “这么说,你已经听说了王室家庭不和的传闻了。”乌戈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希望可以帮忙调解一下。我和我太太,一个是塞浦路斯人,一个是萨伏依人,我俩的婚姻生活幸福得不得了,像两只快活的小鸽子。” “如果那杂种詹姆斯雇佣像我这样的人,那么家庭不和就会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塞浦路斯的战争,先生。” “那杂种詹姆斯居然从都灵这么远的地方招募雇佣兵?” “让我告诉你句大实话吧,先生。詹姆斯想要把可能支持他姐姐卡洛塔的所有战士都招募走。看,我们雇佣兵知道大地是圆的。因为我们带着火与剑走遍天下。” “你不会被那个塞浦路斯杂种收买吧,伊根茨?” “我回家的路比你漫长。”希金斯说,“要不是为了希金斯太太和我的小不点儿们,我有可能会去你们塞浦路斯,或者回我的老家英格兰。但现在我不走了。都灵就是我终老之地。” 乌戈将手按在棕色系扣紧身马甲上心脏的位置,“我真希望能在这里,你的城市都灵,为你多做点什么。” 一抹温柔的感伤悄悄浮现在希金斯的脸上,“我绝对会想念你们店里的牛排的。即使在伦敦,我也没有吃过那么美味的牛排。” “伊根茨,我们克利奥法旅馆有时候会收容一些……举止古怪的朝圣者。因此时不时会有些特别的事故发生。你总是悄悄地帮我们把这些事摆平。我衷心感激。” 希金斯举起一根手指竖在胡子拉碴的嘴唇上。“没有麻烦事,就没有外快,先生。” “你不再为48年那场攻城战的事计较了吧?” 希金斯转过身。他壮实的后背正对着城门楼。他把庄严的目光投向他守卫的那条宽敞的林荫大道。 希金斯管辖的街道是建在古罗马的石板路基础上的。很多古老的石板仍然清晰可见,只不过被瓦砾、卵石、羊粪、杂草、垃圾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遮盖了真面目。如果将视线移到街道上方,人们可以看到晾在绳上迎风招展的衣物、屋顶上堆着的茅草、由大量细碎枝条搭成的巨大的鹳鸟巢、教堂的尖塔,还有成群结队的乌鸦。 “这座城市的人从不向我诉说过去的苦难。”希金斯把目光投向那些杂货店老板、造车的匠人、药剂师等治下之民,说道,“他们相信我能守住这座城门。他们住的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老城邦。谁会记得那些外乡人呢?我们这些人吗?还是路上的瓦砾碎石,野草闲花?都灵人永远守在这里,只有我们,奉上帝的旨意,来来去去。” 乌戈叹了口气,划了个十字,“说得太好了,伊根茨!那么,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告别了。” “还有一件事,先生。”希金斯从装饰繁复的皮带上解下一个抽绳袋,打开来,“昨天有个流浪汉到我的城门口,让我放他进去找你,他说是你的客人。看看这个,是他给我的过路费。” 乌戈仔细地察看着希金斯拿出来的那块圆圆的硬币。硬币的正反面分别镌刻着南北两个半球。一面镌刻的半球清晰完好。另一面看起来模糊不清却相当精妙。 不过,这块硬币是木头雕刻的,还被漆上了粗俗不堪的黄色。 乌戈叹了口气,将这块假币塞进自己的零钱包里,“伊根茨,这就是为什么人不能享有什么好东西。真让人难过。” “那混蛋是个花衣吹笛手,先生。穿得花里胡哨的。他说他认识你。” “是的。那可怜的家伙是来和我们谈生意的。他到都灵来,想出席我们的结业拍卖,真是甩都甩不掉。”乌戈摇摇头,“我听说在法国他被判了绞刑。我早该知道的。” “那我该放他进城去找你吗,先生?” “如果他再来,就放他过去吧。”乌戈说,“毕竟他也算是家人。但如果你找到什么借口好好教训他一顿,我也完全不介意。” “就这么说定了,先生。” 乌戈伸长手,严肃地拍了拍英国人那像铁一样硬的肩膀。 四 布尔斯塔楼是全都灵最高的尖塔。每当暴风雨敲击着塔楼四周的石制滴水兽嘴时,在塔尖筑巢的老鹰就会发出凄厉的叫声。 高耸的塔楼将其狭长的影子洒向一片喧嚣的场景:纪念章、驱蚊水、治疗鞍疮的软膏、轻泄盐、粗制滥造的伪赦罪符、骰子、春药等等为游客准备的小商品,全都在震耳欲聋的叫嚷声、啜泣声以及哀求声中完成交易。 乌戈和阿格尼丝遵循着一贯以来殷勤备至的服务传统,从他们的旅馆送走了一批客人。这些客人将加入一支四轮马车旅队向西而去。旅队的最终目的地是神圣的孔波斯特拉——矗立在基督教王国最西端的一座边境要塞。 强盗婆子是这支旅队的向导。她的丈夫是一个臭名昭著的阿尔卑斯山区的匪徒。这绿衣恶魔手下有一大帮丛林弓箭手。这群邪恶的法外之徒有组织有计划地劫掠贵族和主教们,从不涉足教堂。 但是强盗头子的太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都灵人。因此她的商业头脑战胜了她丈夫的贪婪。围在宴会桌边谈判缴纳多少保护费时,乌戈和阿格尼丝把上座让给了他们。 朝圣者的旅队出发了,喧嚷的人声、猎猎作响的三角旗声、咯吱咯吱的车轴声还有哒哒的马蹄声也渐行渐远。乌戈和阿格尼丝转身回到他们那门窗紧闭的阴暗旅馆里。 没有了地毯、壁毡和家具,圣克利奥法旅馆看起来毫无魅力,只余单调的足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回响。 乌戈和阿格尼丝回到旅馆的地窖里。在这里,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仅剩的最后几件收藏品进行了大甩卖。第二天早晨,他们自己也将加入朝圣者旅队,向东去威尼斯,在那里搭上去塞浦路斯的海船。 在停业前的最后时刻,圣克利奥法旅馆仍然为几个顽固的旅行者提供了容身之处。在都灵,这些古怪的外邦人简直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想想看,如果让穿着丝绸长袍的中国宦官在街头晃荡,那就太怪异了。此刻他已悄悄潜入旅馆的地下室,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意大利面。吃意大利面是这位阉人为数不多的感官乐趣之一。 愁眉苦脸的瓦勒度教徒,一边等待着他那逾期未至的异端同伙,一边就着烛光诵读经文。这些持异见的信徒从边境的各个角落悄悄潜入基督教王国:有罗拉德派、卡特里派、胡斯派、圣杯派以及威克里夫派等林林总总。他们全都干着非法走私圣经的行当。这些粗制滥造的圣经是用除拉丁语以外的其他语言印制的——这本身就是犯法的。因此他们往往情愿花大价钱求得一个不受干扰的容身之处。 塞尔维亚奥斯曼人租了地窖的一个角落作为他的军事工坊。这位在战场上负伤累累的塞尔维亚人是强大的奥斯曼皇帝的后宫嫔妃——斯拉夫血统的玛拉·布兰科维奇皇妃的忠实仆人。伟大的苏丹拥有著名的来自七个国度的七位新娘,玛拉·布兰科维奇就是其中之一。她在大土耳其帝国广袤的疆域里统治着一座黑暗的城堡。 这位奥斯曼塞族人为他所效忠的皇妃购置了精巧的意大利武器,助她消灭来自国内外的数不胜数的敌人。塞族人在都灵买了一座抛石机。他把这个致命的攻城机器伪装成一堆无害的木材。 狡诈的葡萄牙人贩子把手头所有的“货”都出售给了有迫切需求的欧洲贵族。之后,他开始对各种灵丹妙药进行分类、装瓶和贴标,准备运至一处新发现的岛群。葡萄牙人管这个岛群叫“维德岛”。 外来的鼠疫在这个葡萄牙殖民地肆虐横行。因此人贩子在自己的象牙旅行箱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香料和草药:香石竹、柳树皮、虫胶、片姜黄;各个品种的芦荟;汞粉、桂皮瘘以及卤砂;朱砂、肉桂、白松香、乳香,还有形状、大小、颜色各异的各种甜甜的糖丸子。 博学的都灵大学校长是镇上最有智慧的人。这位学者怀着深奥的目的,坐在地窖的长凳上等待乌戈和阿格尼丝。一个空酒桶摆在他面前,充当临时的桌子。 尽管生在罗马,这位都灵大学校长以前却是对立教宗斐理斯的狂热追随者。他的这种忠诚令他名誉受损。连进入梵蒂冈图书馆深造的机会也被罗马的现任庇护教宗驳回了。 遭遇梵蒂冈降职事件以后,他从罗马逃往都灵避难。他在罗马居然没有被毒死、刺死或是绞死,该事实充分证明了他的智慧。 学识渊博的校长多年以来一直是圣克利奥法旅馆最忠实的顾客。身为大学的学者以及新兴学科的方向标,校长经常访谈旅馆里的朝圣者,收集他们的旅行见闻,编入他正在撰写的一部鸿篇巨著中。这部书,他称之为《环球地理图志》,描绘了我们所在的整个圆球状世界以及世上的一切。 “书籍,是唯一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与我们对话的交易品。”校长对阿格尼丝和乌戈说道,“因此,在我都灵大学的书籍具有无上的价值。在塞浦路斯定居以后,我希望你能经常想到我,想到我的学校,帮我寄一些有用的书回来。” “你需要什么样的书?”阿格尼丝问他。 “最古老的书籍往往是最好的学术文献。我是指各种希腊文、拉丁文以及希伯来文著作——当今的人文学者可以让它们重获生机。任何在都灵还被称为‘陶利尼人的奥古斯都’ (15) 的那个时期的著作。” “我可以把我的菜谱捐给你们学校。”阿格尼丝说,“虽然上面沾了点橄榄油。但在能干的人手里能派上大用场。” “亲爱的,你真是太客气了。”校长微笑着说道,“来,我让你看看,在我这样的学者眼里,什么样的书最有价值。这本珍贵的古籍是当年贝里 (16) 的博恩公爵夫人嫁到萨伏依时带来的嫁妆。” 阴暗的砖石地窖的地面上泼洒着溅漏出来的红酒,散发出刺鼻的酒味。果蝇循着香味飞来飞去。校长拿出一本装帧异常精美,由铁丝装订起来的皮质封面图书。“这本书是由皮桑的克里斯蒂娜 (17) 撰写并绘图的。她可以说是世上最聪明的女作家。克里斯蒂娜为她最尊贵的女保护人撰写了这本书,名字叫作《所有被埋没的知识女性的真实故事》。多年以来,克里斯蒂娜与基督教王国从冰岛到莫斯科的各个角落的女作家通信,从那里收集她们的不幸遭遇。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女作家中没有任何一个获得过应有的赞誉。” “这本书真厚。”乌戈评论道。 戴着流苏方帽、长发飘逸的校长点点头,“这本书记载的其中一个悲伤的历史故事,就是你们的圣克利奥法。克利奥法想要写下关于意大利和耶路撒冷国王的神圣预言。但是,和圣女贞德一样,她也是个没受过学校教育的女孩。因此,她能做的只是聆听自己那天使般的声音,尖声地呐喊着。” “我听到过她的哭泣声。”阿格尼丝说,“克利奥法常常发出呜咽声、尖叫声,有时候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还常常把锅和玻璃杯都打碎……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站在月光下。” “除非她出生的都灵镇成为耶路撒冷女王治下王国的都城,克利奥法永不能安息。圣克利奥法以都灵人特有的方式,成为十字军的殉道者。尽管她从未离开过这座城镇,从未离开过这所修道院,她仍然是都灵的朝圣者殉道士。 乌戈的目光追随着地窖里移动的光影,“要达成她的心愿,除非奇迹发生。” “是啊,奇迹。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般的预言。” 教授文绉绉的罗马意大利语让阿格尼丝听得半懂不懂的,“塞浦路斯的卡洛塔女王同时也是耶路撒冷女王。她应该读读这本书。” 校长被这个主意逗乐了。但乌戈摇摇头:“卡洛塔才没时间读这些贵女的书呢!吕西尼昂王室和她的敌人结盟了。” 校长从他那容量颇大的书包里换出第二本书,“这卷塞浦路斯乐谱最近刚刚到我手里。” “哎呀,我的圣人天使啊!”乌戈瞪大了眼睛叫道,“自打我当上小听差以后就再没见过这本书。” “这是从尼科西亚的贾鲁斯王室流传出来的一本乐谱。”校长以专业人士的娴熟手法轻轻松松地翻开了这本厚重的书籍,“塞浦路斯的安娜公主嫁给我们卢多维奇公爵后成为萨伏依的安娜公爵夫人。这卷乐谱是她带来的嫁妆。书中收录了不少赞美诗、回旋曲以及辉煌的法国塞浦路斯宫廷音乐维勒莱 (18) ,都是孤篇。在整个浑圆世界的其它任何书籍里都没有收录。” “我父亲非常珍爱这本书。”乌戈泣不成声,他虔诚地将一只手放在厚实的封面上,“小时候我常常看到他在翻这本书,但他从来不让我碰。” 校长严肃地点点头,“即使对于一名最受爱戴、最美丽的公主来说,这本书也算是最珍贵的嫁妆了。” “那我们必须把这本书带回塞浦路斯!”阿格尼丝迫切地说,“他们一定会高兴得跳起舞来!你想拿它换什么?出个价给我们!” “不可能。”校长说,“这卷乐谱是作为陪嫁物成为萨伏依公爵的财产的。相信我,他们绝不会出让任何通过联姻获取的利益。这本书在都灵是我们的荣幸。我们是从尚贝里的公爵府图书馆按严格的条款借到它的。” “我父亲的乐集留在萨伏依比留在塞浦路斯安全。”乌戈郁闷地敲打着乐谱,“想想塞浦路斯已经损失了多少奇珍异宝吧!被海盗劫掠走的,在农民起义中烧毁的,数不胜数……” 阿格尼丝看着丈夫,脸上带着一丝温柔和歉疚,“哦,乌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想想塞浦路斯损失了多少珍贵的书籍吧,上帝保佑我们!当年让国王被幽禁在他在尼科西亚的城堡里发疯了,毁了他自己的整座图书馆。” “你不能这么说!”阿格尼丝说,“让国王从来没这么干过!” “就是他干的。绝对是他!”乌戈说:“塞浦路斯的让彻底疯了,就像尼布甲尼撒一样。他把书脊上的皮都撕咬下来吃掉了。他的妻子给他下了拜占庭的毒药,可怜的让国王完全丧失了理性。” “乌戈,诽谤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千万不要恶语中伤塞浦路斯的皇太后!” “海伦娜女王就是拜占庭的女巫!她切下了私生子詹姆斯的母亲的鼻子,扔去喂了王宫里的狗。” 阿格尼丝转向校长。“我得向你道歉,”她说,“一回想起他的父亲和家乡,我丈夫就陷入忧郁的情绪中。” “他讲的塞浦路斯轶事相当有趣。”校长说,“我应该记录下来。” 乌戈打了个激灵,“我刚才说的不过是私下里的传闻罢了。请不要记录下来——尽管欧洲大陆的每一个行吟诗人都在传唱吕西尼昂王室的宫斗轶事。海伦娜·帕里奥洛加斯就是个狠毒的女人!一个嫉妒的希腊人!邪恶的女王!” “都是谎言。”阿格尼丝郑重声明,“那些邪恶的长舌汉也传过我家安娜公爵夫人的坏话。我的安娜是那么可爱、那么珍贵、那么慷慨和高尚!我从来没有听到安娜说她的亲戚海伦娜·帕里奥洛加斯女王的一句坏话!安娜对拜占庭人一向很好。” “十年前,当拜占庭落入奥斯曼土耳其人的手里时,”校长说,“君士坦丁堡帝国图书馆被劫掠一空。许多深奥的典籍古书流落民间,被拜占庭人收藏。从那时起,我们意大利人文学者就在不断地寻找那些书籍。我这里有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必须给你看看。” 教授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袖珍笔记本。这本被掠走的书是他找回来的三本书里最不起眼的一本。就连糊在一页页字迹模糊的古老羊皮纸背后的亚麻布本身都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黑了。 “我一个字都不认识。”乌戈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 “我是从我们那位住在这里的塞尔维亚朋友手里弄到这本书的。就是那位奥斯曼军火商。” “这么说,书是用塞尔维亚语写的?” “这本书封面上写的是古斯拉夫语的格拉哥里字母 (19) 。”校长说,“但是内页却是阿拉米语 (20) 。那塞族人拿这本宝贵的书籍跟我换了本廉价的描绘军事机械的草稿图。就是那个你们所熟知的叫达·芬奇的年轻人画的。那家伙以前为了画他的运河设计图,偷偷摸摸地在都灵待了一段时间。” “我们认识那个叫芬奇的小子。”乌戈点点头,“他有才华,但品行不好。每次到我们旅馆来都像一匹马似的胡吃海喝。画家们都那样。” “在这儿——书的封面内页,有注明出处,用的是希腊语。”校长指出,“注解说明,拜占庭公主伊琳娜·坎塔库泽娜曾经是这本书的主人。而她又是从她的先祖——君士坦丁大帝的母亲、神圣十字架的发现者,伟大的海伦娜女皇那里继承来的。” 阿格尼丝激动不已,“圣海伦娜的圣书!除了圣克利奥法以外,圣海伦娜是所有圣人中我最喜欢的一位。因为她和我一样,出身卑微;而且她也和我一样,曾经做过旅馆老板!多少次圣海伦娜垂怜我的困苦,回应我的祈祷。” 校长对阿格尼丝展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你亲爱的圣海伦娜不仅仅是旅馆老板,还是个伟大的旅行家。她是朝拜圣地的第一位贵族基督徒。” 乌戈说道:“有学问的人都说,作为圣徒和女皇的海伦娜,在都灵也深受爱戴。正是圣海伦娜买下了隐藏在这个小镇的圣十字架碎片。” “很少人知道,”校长说,“身为旅馆老板、圣徒以及女皇的海伦娜,在旅行的方方面面都很精明。她买下了真十字架 (21) ,以及上面的两根钉子。其中一根钉在她儿子君士坦丁的盔甲上,另一根钉在随他征战沙场的战马马蹄上。” “你真是全都灵最博学的人,教授。”乌戈说,“镇上没有人能像你如此博古通今。” “海伦娜女皇还买下了基督受难地的泥土,装在麦秆筐里。”校长说道,“好,现在,我问你:我们是不是有理由相信,身为圣徒和女皇的海伦娜,也买下了这本珍贵的游记?而这本游记,正是由我们的主,我们的救星——耶稣基督本人所写?” “什么?”乌戈叫道。 “这是我们的救世主在巴勒斯坦写下的旅行日记!是我们的主在游历圣地时亲手写下的纪念册。” 乌戈望着阿格尼丝,后者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这简直是如假包换的圣物啊。”乌戈喃喃自语道。 “没错,”校长若有所思,“在众多的次经 (22) 中,这本书算是书中之最了!” “那么,”乌戈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本次经,就这样,从塞尔维亚,到了这里,到了都灵?” “这本书当然来自塞尔维亚!君士坦丁大帝是塞尔维亚人,他的母亲也是。大帝出生于涅索斯,而他的母亲出生于赫尔佐格。这两座都是塞尔维亚的城邦。” 乌戈的手指在秃顶上抓了抓,长时间地思考着。地窖里的阴影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暗。 “那么,这本游记写了什么?” “我没法告诉你。我们的救世主耶稣基督口头和书面用的都是阿拉米语。而研究圣经的学者中只有极少数读得懂阿拉米语。尤其我主使用的还是晦涩难懂的拿撒勒阿拉米方言。不过,我在游记的这里发现了几个希腊单词。有可能救世主向西弗利斯的希腊商人学了几句希腊语。” “我从来没听说过‘西弗利斯’。”乌戈说。 “西弗利斯是加利利的一座城镇,大约和都灵差不多大。你知道,我们的救世主是常年在外游历的人。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四处传道。看起来这本游记记录的绝大部分是旅行清单和备忘录。人名、地名、食宿的价格等等……任何旅行者都会做的常规笔记。” “你告诉我们这些干什么?”乌戈说。 校长微微抬头,“嗯,你肯定知道我告诉你这些的原因。” “是裹尸布吧,”乌戈说,“是关于耶稣裹尸布吧!难道我们永远摆脱不了这事儿吗?什么时候大家才能忘记裹尸布的事呢?” 大家都沉默不语。 “这太过分了!”乌戈说,“裹尸布的事早在几年前就过去了。我拒绝再讨论这件事。” “没准儿现在是我们该说几句的时候了,”阿格尼丝提议。“毕竟我们马上就要离开都灵了。” “好吧,我说了。”乌戈的脸涨得通红,“事实真相是,那个叫达·芬奇的年轻人伪造了裹尸布。他把那块布涂抹得像救世主下葬时用的裹尸布,然后卖给了一位十字军遗孀。而这位遗孀把裹尸布献给了安娜公爵夫人。” “我没让你全说啊。”阿格尼丝说。 “他是全都灵最聪明的人,他早就知道了。”乌戈愁眉苦脸地说,“听着,教授!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些关于裹尸布的谣言!塞浦路斯的安娜没有为此付过一分钱。在我当差期间,她保持了一个严格的预算,从来没欠过债。” 阿格尼丝迅速地点头附和,“那可怜的老女人只是需要一个容身之处!她以前就住在这栋女修道院,直到雇佣兵袭击并烧毁了这里。我的安娜对圣地的退伍老兵一向慷慨。那老女人得到了一座萨伏依城堡——只是很小的一座——作为回报,裹尸布被献给了安娜。而我们则得到了这栋被损毁的修道院,把它修复改建成旅馆。没有过手任何金钱!一切都只源于我的安娜,秉承她善良、美好的本性做出的一个高贵的慷慨之举。” “我自己几乎完全没碰过那块圣裹尸布。”乌戈说,“我也不想碰你那本神圣的笔记。” 都灵大学的校长将交合的双手悄无声息地放在膝盖上。 “也许那块裹尸布真的是耶稣基督的裹尸布。”阿格尼丝说,“那芬奇小子只是在上面画了个脸的形状,但这块布本身是有些年头的。只是在布上画了个脸,不表示这块布不是基督的裹尸布。不是吗,乌戈?” “安娜总是追求最美好的事物。”乌戈挪动着位置,叹了口气,“她很固执,但是这是英勇的吕西尼昂王室血脉的通病。安娜是一名真正的十字军王国公主,皇室血脉。如果上帝不认可她的圣裹尸布,就不会给她十八个孩子!仁慈的上帝赐予她整整十八位继承人!” “从安娜的子宫孕育出来的果实将成为意大利和耶路撒冷的国王。”阿格尼丝说,“克利奥法预言过,我坚信不疑。” 校长微微举起墨迹斑斑的手指头。“反应别那么激烈!我不是来批判你们的圣裹尸布的!我亲眼见过这块裹尸布。整个基督教王国都知道它。斐理斯教宗为它举行了祝圣仪式。我们都知道斐理斯才是真正的教宗,是整个基督教王国最伟大的修士。我要问的是这本笔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乌戈说。 “你们对圣物有丰富的世俗经验!而我不过是个图书馆员。我该拿它怎么办?这可是加利利的旅行者——耶稣基督的亲笔所书啊。” “你在征询我们关于圣物的意见?”乌戈说。 “我还能问谁呢?罗马的那位废物新教皇?他怎么敢将我驱逐出罗马——我的出生地?他还写爱情诗,可怜的三流文人!在写作上,我比他强太多了。”校长不屑地咬着手指头。 乌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教授。你想要出版你发现的这本书。通过你们人文学者的研究工作,失传的古老知识将获得重生。” 校长低下他那戴着流苏方帽的头,点头行礼。“乌戈·德·巴利昂德,你是这个浑圆世界的真正男子汉。难怪尚贝里王室任命你作他们的外交官。谁能在你面前隐瞒任何东西呢?” “印刷的经书没有任何神圣之处!”乌戈叫了起来,“印刷经书!你这蠢货,你疯了吗?你是教会圣师 (23) 吗?你这墨迹斑斑的可怜虫。你是安博罗斯吗?你是奥古斯丁吗?你是格里高利吗?你是哲罗姆吗?你身为基督徒的谦卑到哪儿去了?” “我知道这种做法看上去很邪恶。”校长的方帽尖指向藏在阴影里的瓦勒度异端教徒,“我希望你们能帮我避开这个麻烦。也许,你们可以帮你们在塞浦路斯的十字军朝廷的朋友,从我这儿买下这本小小的拜占庭书籍?他们很有钱!我也不会狮子开大口!” “幸好德国印刷工人已经离开这里了。”乌戈说,“那坏家伙什么都敢印。我们好险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从远处传来的敲击声回响在地窖里。 “圣克利奥法听到我们说的话了!”阿格尼丝叫道,吓得脸色煞白,“我就知道克利奥法会发怒!她的圣殿,将被改建成一家脏兮兮的制革厂!哦,你们男人啊,你们的救赎在哪里?你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刚才你听到的敲门声才不是圣女发出的。”乌戈从他的长凳上站起来,“那就是魔鬼本人。我知道是谁那么吵,没办法,谁让他是家人呢。”乌戈离开地窖,踏上老旧的砖石台阶。 “好了,”校长谨慎的目光四下扫视着,他说,“这里又只剩你我二人了,阿格尼丝。” “少来这一套,你这混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后悔极了。” “别这样,我的甜心。你我二人,我们就是亚伯拉德和哀绿绮思 (24) 。我们无法控制彼此关系的进展。” “都怪你和你那优美的拉丁十四行诗!你发誓说对我只有柏拉图式的友谊。你还承诺永远不会破坏我的妇德。”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校长用挑逗的目光看着她说道。 “你们这些书读得太多的男人,真是坏透了。简直坏到没有底线。你这好色的斯文败类。” “喔,尚贝里的阿格尼丝,你这冷冰冰的石雕美人,你难道就不可怜可怜我吗?想想过去,有多少次我坐在你的餐厅里,对你多收了我的甜点钱毫不介意!在我面前,你放肆地展露你那出众的美貌,难怪我到现在也结不了婚。人文学者也不过是个凡人!这是你在都灵的最后一天了,让我们抓紧这宝贵的时间吧!”校长扑了过去。 阿格尼丝绕着桌子慌慌张张地躲避着,“在这里,在这脏兮兮的地窖里吗?你一定是疯了!救救我,圣克利奥法!” 乌戈带着一名新的同伴拾级而下。这是一个瘦瘦的男人,身穿一件色彩浓烈,红黄蓝绿俱全的破衣烂衫。 阿格尼丝迅速地整理好裙子。“看看这是谁终于来跟我告别了!”刚说完,她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表弟,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那花衣吹笛手在阿格尼丝粉红的双颊上各亲了一口。“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袭击了我。”这位民间艺人忍不住大发牢骚,“那些腐败的贪官污吏被我的讽刺诗文揭露的真相刺痛了。” “怎么回事?”阿格尼丝脱口而出。 “在都灵城门口,有个残暴的丑汉子用他的长戟抽打我。” “哦,太丢人了。都灵人热情好客的传统都堕落到哪里去了!全巴黎最著名的行吟诗人,就被这样虐待?如果我的安娜公爵夫人还在世,这样的恶人会被绞死!” 乌戈向校长介绍说:“教授,这是我妻子的表弟。弗兰西斯科是个吟游诗人,他的职业就是沿途表演音乐。” “你就是弗朗索瓦·维庸 (25) 。”教授将激动得颤抖起来的手藏进斗篷中,“久仰大名,先生。” “我不是弗朗索瓦·维庸。”花衣吹笛人说,“不过,我曾经把维庸从监狱里保释出来过。”他揉着肿起来的熊猫眼,“见到你太好了,阿格尼丝。” “弗兰西斯科,我很高兴你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我的旅馆做客,这是我的荣幸。”阿格尼丝说,“你要吃点什么?” 花衣吹笛手用那红肿的嘴唇在木笛上吹出一声颤音。“她快活又迷人,”他唱道,“她热情又周到。因为她笑脸相迎每一人。” “亲爱的阿格尼丝,你天性如此,一点也没变。”他说。 “我楼上的旅行袋里有药膏和绷带。我会帮你包扎伤口,你这可怜的人。”阿格尼丝飞也似的踏上地窖的台阶。 花衣吹笛手坐在咯吱作响的长凳上,揉着花衣裳下的瘀青块,把缀着铃铛的高帽放在酒桶上。“我的表亲乌戈,”他说,“既然他们终于把你从老都灵镇赶走了,你一定会卖掉所有的好东西吧。” 乌戈坐了下来。他精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然后把杯子放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放在行吟诗人够不着的地方。“你太迟了,表弟。虽然我还有几样没卖掉,”他说,“但是像你这样四处流浪、言语刻薄的长舌汉是买不起的。” “我带了东西来换的。” 花衣吹笛人宣称,“等一下,为什么那里有个不男不女的中国人,像阉猪一样胡吃海喝?把他的面条给我一点!我饿坏了。” “圣克利奥法旅馆从来不会将这个世上任何一个饥饿的旅人拒之门外。”乌戈自豪地说,“我们会将我们的待客准则坚持到最后一天。因此,尽管你不配,我还是会从厨房给你拿一碗热腾腾的饭菜。” 【责任编辑:梁 爽】 (1) 圣希尔德加德·冯·宾根,拉丁文作Hildegardis Bingensis,中世纪德国神学家、作曲家及作家。天主教圣人、教会圣师。她担任女修道院院长、修院领袖,同时也是个哲学家、科学家、医师、语言学家、社会活动家及博物学家。逝世于1179 年 9 月 17 日,德国莱茵河畔宾根。 (2) 女人之心,源自圣经:A woman’s heart should be so hidden in God that a man has to seek Him just to find her.一个女人要把自己的心深深地隐藏在上帝里,以致一个男人必须先寻求上帝,才能找到那女人。 (3) 聂斯脱利派。聂斯托利(386年-451年),叙利亚人,曾进入安提阿修道院作修士。中译亦作聂斯多略、聂斯脱利、聂斯托留或涅斯多留等,于428年4月10日至431年6月22日出任君士坦丁堡牧首。他被认为是开创了聂斯脱里派的人物。他曾在担任君士坦丁堡大主教的任内,反对亚流派在基督论上的见解,但是他自己却又另外提出一个见解,认为耶稣的神性与人性分开。于是在公元431年,在以弗所全教会会议上,他的主张被认定为异端。聂斯托利派是唐太宗年间传入中国的最早的一支的基督教,汉译名称为景教。 (4) 尚贝里(法语:Chambéry,意大利语:Ciamber或Sciamber),是法国萨瓦省的省会。位于法国中东部,距巴黎537公里,距马赛345公里。历史上曾经是萨伏依公国的首府。 (5) 拉特纳犹太人是中世纪早期犹太商人,由中国、印度、信德、中亚至法国隆河及北非也有他们足迹,他们在伊斯兰与意大利人兴起前控制丝绸之路。 (6) 原文是西班牙语。 (7) 宣福礼(拉丁语: Beatificatio;英语:Beatification,字根来自拉丁语:beatus,受祝福的),又称为宣福、列福、列福式,是天主教会追封已过世人的一种仪式,用意在于尊崇其德行,认定其信仰足以升上天堂。天主教徒相信,以真福者的名号祷告,真福者将会为祈祷者向天主代祷,会有更好的成效。经过宣福礼之后,此人可以享有真福者、或真福品(拉丁语:Beato,英语:Blessed)的称号,其位阶仅次于圣人。 (8) 对立教宗,天主教会大分裂(1378年-1417年),是罗马天主教会中数位教宗同时要求其合法性导致的一次分裂。和“异端”(Hérésie)不同,“分裂”(Schisme)这个称谓是被天主教会官方统一认可的。 (9) 埃拉托色尼人,公元前三世纪的希腊天文学家、数学家和地理学家。 (10) 意为“非常伟大的赫尔墨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神祇赫耳墨斯和埃及神祇托特的结合。在希腊化的埃及,希腊人发现他们的神祇赫耳墨斯与埃及神祇托特完全相同,随后,两位神祇就被合二为一地受到崇拜。 (11) 吕西尼昂家族,Lusignan,法国西部省分普瓦捷的家族,许多成员参加过十字军东征,有的成为耶路撒冷、塞浦路斯和亚美尼亚的国王。其另一支系袭拉马什(La Marche)和昂古莱姆(Angouleme)伯爵爵位,曾经促成英格兰贵族反对国王亨利三世的叛乱。 (12) 尼科西亚,塞浦路斯首都以及最大的城市。 (13) 安条克公国,存在于1098年~1268年,亦作安提阿公国,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期欧洲封建领主在亚洲所建立的一个十字军国家。其领土包括今日之土耳其及叙利亚的各一部分,都城在西亚著名古城安条克。 安条克是基督教的圣地,在圣经中,安条克是圣保罗在犹太人集会上第一次进行基督教布道的地方。在基督教传播开后,安条克成为基督教最初的四个主教区之一(其他三个主教区分别为耶路撒冷、亚历山大里亚和罗马)。 (14) 国王的私生子。 (15) Augusta Taurinorum,都灵市真正意义上的起源,要追溯到凯撒大帝在高卢战争时期所修建的古罗马兵营,被称为“Castra Taurinorum”。之后,这里成为了罗马帝国的殖民地,城市名称为“Augusta Taurinorum”(陶利尼人的奥古斯都,Tau是“山”的意思)。城市的名字逐渐地被简称为Taurinorum,以及Taurinos,演化成为现在的Torino,这些都是源于Taurini一词。 (16) 贝里(法语:Berry),法国旧制下行省,首府是布尔日(Bourges)。 (17) 克里斯蒂娜·德·皮桑(英语:Christine de Pizan,1364年-1430年),出生于威尼斯,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威尼斯诗人。因为其父被任命为法国国王查理五世的皇家占星家,所以她在宫中成长。在文艺复兴前的法国,她维护妇女的事业,倡导给青年妇女平等教育的机会。 (18) 维勒莱,法国古代诗歌和音乐有三种主要形式——即叙事曲、维勒莱(virelai)和古回旋曲。 (19) 格拉哥里字母,Glagolitic alphabet, 是现存已知最古老的斯拉夫语言字母。它由圣西里尔和圣美多德于862年至863年期间所发明,为要把圣经翻译成古教会斯拉夫语。 (20) 阿拉米语(中文又译为亚兰语、阿兰语、阿拉姆语、阿拉美语)是阿拉米人的语言,也是旧约圣经后期书写时所用的语言,及被认为是耶稣基督时代的犹太人的日常用语,新约中的马太福音(玛窦福音)即是以此语言书写。一些学者更认为耶稣基督是以这种语言传道。它属于闪米特语系,与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相近。 (21) 真十字架,是基督教圣物之一,在基督教传统中,真十字架作为耶稣为人类带来救赎的标志,具有极其重要的象征意义。在罗马天主教圣人历中,5月3日的寻获十字圣架的瞻礼和9月14日的光荣十字圣架瞻礼均是为此而设立。 (22) 次经(又称为次正经,Deuterocanonical Books,区别于“首正经”,Protocanonical Books;这个名称是宗教改革以后才出现的? ,新教习惯追随教父耶柔米称这一部分书卷为Apocrypha , 即隐藏、隐密的意思。 (23) 教会圣师(拉丁语:Doctor Ecclesiae,英语:Doctor of the Church),或称教会博士,是基督宗教教会給予在神学或教义的发展上有卓越成就的学者及圣人的一种头衔。(后文提到的四位被合称为“西方四大圣师”。) (24) 亚伯拉德和哀绿绮思,学者和他17岁的女学生,上演了中世纪著名的“师生恋”爱情悲剧。在西方堪与罗密欧和朱丽叶、但丁和贝雅特丽齐齐名。 (25) 弗朗索瓦·维庸(Francois Villon)法国中世纪最杰出的抒情诗人。他继承了13世纪市民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一扫贵族骑士抒情诗的典雅趣味,是市民抒情诗的主要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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