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月


未知 白昼月 作者 六冬和生  翻译 王昕 插图 不来梅的驴 HAKUCHUZUKI Copyright ⓒ 2017 Kazuki Mutoh Reprinted by arrangement with Hayakawa Publishing Corporation 今天我又一次来到了月都港口的到达大厅。 还有四五分钟,从月球静止轨道中转站到月球的周班飞船即将到达。此时电子屏上倒数的数字就像连接地球和月球间的大动脉搏动一样,展示着人类文明的高峰。然而注视着屏幕上数字的人即便算上我,也还不到十人。 我在月都住了十年,此处的风貌一直没有任何改变。别说列队走过的乘务员了,连那些瞄准乘客行李的扒手也无影踪。为了节能,天花板的灯都已关闭,只听见昏暗的大厅中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周遭既没有谈笑声,也没有工作人员的广播声,来接站的人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从他们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等待飞船到来的焦急期盼之情。作为月球唯一的门户,这样的情景实在太过萧索。 这些接站人大概都是些因为无所事事而被拜托,来接送从地球到来的家人或公司同事的学生或底层员工吧。 而我在这里,并非和其他人一样是因为闲得无聊打发时间。虽然从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差别,但这却是我崇高工作的一部分。 今天我要迎接的是来自哈佛大学、研究公共福利和民间服务竞合与异化的经济学教授。为了做研究,特地买了价格高昂的船票跑到这里来,还真是辛苦。 这里是“月都”——月球唯一的都市,地球圈外人类居住的唯一飞地。从各个角度上来说几乎都是一个封闭的地域。无论是将月都与外界隔绝开来的巨型蛋壳状穹顶,或是作为联合国主导的跨境合作项目的名目,又或是大学城这样一个构成方式,都在强调月都的特殊地位——不论在政治层面还是在社会层面。宛若挂在树梢上随风飘荡、摇摇欲坠的卵一样,拥有无限可能性,但却危机四伏。无论如何,还是没有胆敢来吞食它的蛇。 来视察月球这样的特例能有什么收获呢?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这毕竟跟我的专业无关,不是我能插嘴的。 侦探才是我的专业。 虽说是在月球上生活,但和地球无甚区别,只要有人类存在,出轨、邻里冲突、小额诈骗这些就会接踵而来。如果有感兴趣的调查对象,欢迎来电咨询。反应迅速、明码标价、业绩优秀的杰妮·户田信用调查所的员工将竭诚为您服务。 说到员工,其实也只有我一个人,而且大部分的工作都跟调查没什么关系。 从事此行已经五年,但是大家对于年仅28岁的个体经营者还是常常充满怀疑。不过我有特殊的方法可以快速得到他人的信任,被大家视作专业人士。那就是不论什么委托都要爽快地接受。至少在月都是这样。 正因如此,各类工作接踵而来,日程变得越来越忙碌,平时会立刻接下来的代购委托有时候也只有拒绝。而这次的委托需要半天时间,所以我不得不哭着拒绝了在附近的垃圾收集地点蹲守违反垃圾分类规则乱扔垃圾的笨蛋这种无聊至极的委托。真是可惜。 我经常能接到对月球还不习惯的地球游客的委托。在这个月内已经是第三个人了。委托的内容基本是月面跳跃行走的讲解和带路。依赖这类委托的人多数是月面综合大学介绍过来的研究人员。虽然我认为这种委托完全可以安排给成天无所事事的大学生当作兼职,但好像找不到人来做,因此委托到了我这里。 还有比保护,不对,还有比陪同地球来访者更无聊的工作么?一边支撑着对方颤颤巍巍的身体,一边手把手教授对方跳跃行走的技巧。最终对方还要骂你,说月球引力只有地球引力的六分之一都是怪你。不管谁被这样训斥,都会一肚子火。祈祷这次的委托人是个正常人。 飞船差不多到了准备着陆的关键时刻。本该全神贯注的飞行员,现在大概还在哼着歌吧。在小酒馆里,人们经常开玩笑说,和地球降落比起来,月球降落这种事简直就和脚踩在门口地垫上没两样。酩酊大醉的港口工作人员泄露了和飞船驾驶员的通话内容,并且还加上一句,那些家伙可是连驾驶舱的门都懒得锁的。 人类祖先进化到能直立行走才仅仅过了400万年抑或700万年,我们好像已经忘记了当初尝试用脚心踩地的千辛万苦。 习惯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啊。 即便发生过那种事,半年后宇宙船的驾驶员仍然一边哼着歌,一边进行降落操作。就像人类学会骑自行车后,当初不会骑车时的身体记忆便会自动消失。身体没有记忆的话,要有意识地去回想起来的确是件很困难的事。 然而更应该惊异的是,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在月球表面这种对人类来说极其异常的环境中悠闲地生活了。 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显示宇宙飞船已经到达。我将目光移到落地玻璃窗上,一瞬之间,广阔的沙漠和布满长明星星的夜空便映入眼帘。太阳在左手稍低的位置,阳光照射着老旧的宇宙船,在跑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漆黑,极致的黑暗,有光照射的地方又是眼睛无法直视般的炫目。没有任何色彩,到处都是黑白的世界。嗯,这里果然不同寻常啊。 到达大厅里几乎看不见行动便捷的乘客,大多都是跌跌撞撞,简直就是在地球六分之一引力环境下初次行走的体验者的范本。欢迎来到月都,先生们、女士们,请尽情享受这种异国情怀吧。 接站的人们跑过去拉住那些乘客的手,而我的委托人到现在还未现身。 啊,是那个人么?人群最后有一个稍胖的中年男人傻跳着发出惨烈的悲鸣。发际线比资料上看起来更加靠后。估计作者近照那种东西,都经过了设计者的美化吧。 “上野先生,这边,我是来接您的。啊,请在原地等一下,我这就过去。” 上野先生一注意到我,就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似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太过滑稽。 “啊啊,你好,这个行李,行李太碍事了,如果没有行李的话……” 明白。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情。所以你给我老老实实别乱动。鼓鼓的活像皮球一样的背包在上野先生背上弹来弹去,给他的行走造成了莫大的阻碍。为什么不用行李箱呢? 这位上野先生明明不用那么客气,但却为了和我握手而挺直了身子,不料被背包扯得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危险!”正当我想冲过去抓住他在空中乱舞的双手时,正巧有位女性从他旁边路过,帮上野先生稳住了他的身体。 “啊,非常感谢!”我立刻说道。 “没什么。”她微笑着回道。真是位美丽的女性。 在我扶过上野先生,并协助他站好的当口,她已经穿过大厅,马上就要走到大门口了。 她是…… “唉,这个行李总是……”被我的手抓住的上野先生不断地辩解道,“虽然很多人说我这种做法完全已经过时了,但之前因为电脑故障导致我马上就要完成的论文全部泡了汤。自那以来,我都会随身携带纸质材料作为我大脑的数据备份,这样一来行李就算再精简也会变成这样,所以……” 连谢谢和抱歉都不会说么?这个笨蛋。我将想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咽了下去,强撑着笑脸对他说道:“欢迎来到月都,初次见面,我是杰妮·户田。” “我为什么不用电子数据备份?当然是因为性价比了。虽然从存储量来说,电子数据备份处于绝对优势,但是如果从重视数据备份耐久性也就是物理上的强度以及事故发生时的强韧性角度来看的话……” 连自我介绍都不会吗?这个白痴。比起他这些白痴的解释,我还是对刚才那位美女更感兴趣一些。 那样的身手,应该是月都常住居民吧。虽然看她从到达口出来,也可以认为她是从地球返航,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我看见她了。上周,上上周,在等待委托人到来的时候,和今天一样,我都在到达大厅看到了她的身影。从地球到月球,包含在中转站停留的时间,大约需要花费六日。飞行路线只有一个:从地球起飞后先要到达地球静止轨道上的中转站,在那里换乘往返地球中转站和月球中转站间的飞船,到达月球中转站,再换乘,才能到达月球港口。上述航班的飞行频率均是一周一班。到达月球的宇宙飞船是每周三,月球港口出发的时间是周一,也就是说一周内往返地球月球间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应该是飞到月球中转站后,再折返回来的。 啊,谜底解开了,心情舒畅。 才怪。她为何要每周一上船,第三天再返回呢?难道是中转站的工作人员?但如果这样的话,应该会使用工作人员通道才对。什么工作只需要随身携带一个臀包就能完成?每周往返的信使?恋人在中转站工作?还是单纯的只是宇宙飞船狂热爱好者? “……但是,这里的公共福利完全不考虑性价比啊。这个航站楼,每天使用的人有多少?工作人员有多少?设备的投入费用多少?维护费用多少?月都的人口有十五万吧,让我们来算一下每个人平摊的费用,户田女士,呃,可以叫你杰妮么?” “不可以。” 总之,思考谜一般的美女那些谜一般的行动,比听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热情演说,要有趣一百倍。 但工作就是工作。把上野先生从港口带到月面综合大学是我工作的内容。用温暖目光守护着跳得让人胆战心惊的上野·强词夺理先生,在他快摔倒的时候立刻把他扶住。当我提出要替他背那个大到难以置信的背包时,他用不怎么客气的语气一口回绝了。 “你别碰这个,杰妮,这是我的数据备份,所以——” 行行行。 “但是这个巨蛋,难道不能建得更符合人类的生理需求么?这光透的也太多了吧,不是么?” “现在是白天。” “不是这样的,你看手表,现在是十七点,傍晚了。杰妮,时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甚至能影响经济活动。而且它本身就会带来附加价值。” 就算是这样吧。但是我的手表却显示着不同的时刻—— “现在是月龄八·二。” “不,不,我要说的是,能不能在傍晚时刻改变一下巨蛋的遮光率,让光线稍微暗下来。” “再过两周,这里就会完全变暗了。” “你想啊杰妮,人类的生物钟是以二十四小时为周期的。即使是喧闹的市场,在晚上也会变得空无一人。十七点正是太阳西下,光线变暗,人们结束工作的时间。” “月都一直是彻夜明亮的。”我干干脆脆地回道。 这里是月都,月球根本不会去迎合人类的需求。在这里你只能掌握跳跃行走,然后靠双腿自给自足地走到你的目的地去。我控制住想要对他说教的心情,换上职业笑容。 双腿走路。只要掌握了技巧,就没有比这还轻松的交通手段了。仅需三十分钟即可到达月面综合大学经济学院。但是回头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都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在我的视野范围内还能看到港口大楼。照这样下去,大约真的要拖到上野先生——唉算了,叫上野就好了——所期望的傍晚才能到达了。 正在我开始觉得或许接受委托去蹲守违反规则、乱丢垃圾的人才是正确的选择时,一个穿着沾满油漆的连体衣的年轻男子抱着和他自己差不多高的纸质模型,飞快地从我身旁走过。应该是艺术学院立体造型系的学生吧。 “杰妮,那是什么?” “大概是想恶搞自由女神像吧,把捏在手里的火炬换成正在升空的飞船之类的。” “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月都应该也有快递服务吧?” “快递?明明自己就能搬?” 此时一辆电动三轮出租车超过了未来的大艺术家。看到这一幕的上野眼中充满了羡慕之情。 月都是勤俭节约的都市,为了维持直径仅为二十千米的封闭空间的运作,资源的配给非常严格。有限的资源,有限的劳动力,有限的空间,月都没有能力源源不断地为一个产业的成长发展提供有力的支持。运输业也不例外,汽车厂家不认为月球是一个有吸引力、值得进入的市场,因此家用汽车并未普及,公共交通系统也不存在。 要么步行,要么支付每百米二百四十月球币的高昂车费。 我不会乘坐出租车的,我要自己步行,因为我就是想通过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来了解月都的实际情况才来到这里的——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上野本人。 上野真是了不起。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上野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前方。 “我想今天之内就抵达月面综合大学。” “没问题。”我回答道。 因为今天还剩五百一十四个小时。但问题是,上野的滞留时间只剩一百一十七个小时了。 “但是这样的话,就会损失机会成本啊。如果现在乘出租车的话,乍一看会觉得亏了,但是出租车公司是获益的,收益又会带来投资和新的消费,进入市场再度分配。因此步行其实是阻碍货币流通的。” 我收回前言。这人连发牢骚都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而且针对移动带来的花费和时间的损失,把月球开发工程当作批判对象的人也不在少数。月球太遥远了,对于在这么远的地方建立城市,也有很多异议。当然这不是我的观点,我只是读过很多这样的评论而已。的确如此,的确是损失啊,的确是。” 你说这么多废话造成的能量损失才真是个问题吧。 “先生,请将身体略微前倾,跟随我的节奏,一、二。” “不过,月球的资源还真是很紧张啊,一看就能看出来。我乘坐的飞船,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内饰已经非常老旧了,到现在还在使用,我都担心会不会突然散架。你看前段时间不是才发生过事故么。那次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非常大吧。不光是机体和事故的处理费用,很多企业对于物流中转站和月都自身的存续都持担忧的态度。” “如果月都不存在了,受损失的不是地球么。” 上野张大嘴吃惊地看着我,然后终于抵抗不了背包的惯性作用向前摔过去。 糟了,我还是反驳了他。 作为专业人士,我终究还是太轻率了,但现在反省也已经晚了,上野已经四肢着地,和地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再说一遍。”上野说道。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奈地重复道:“月都如果消失了,地球的力量平衡就会崩坏。” “说详细点。” 我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世界的优秀人才都会被各大国挖走,随之而来的就是工业,尤其是军事工业的差距被拉大。有月都在,可以用人类的共同事业之类的说法为幌子来回避国际摩擦,没有月都,导火索就会摆在大家面前。失去了缓冲的社会,会只追求实际利益,最后对谁都没好处,尤其对那些当初差一点就能考上月面综合大学的文科生来说。” 其实我指的是那些撰写评论的专栏作家,但上野并没有注意到。 “我——我当年并没有把月面综合大学作为入学志愿,因为当时月都还在建设中呢。” 上野保持躺卧的姿势,并不理睬我向他伸出的手。 糟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说……”得想办法找一个能吸引上野兴趣的话题,“月都相当于人类全体的公共福利。宇宙飞船、铁道、邮局即使花费了大量金钱,出现赤字,如果这些东西突然没有了,也是一个巨大损失。既然如此,就需要我们来给予支持。对吧?” “并不是这样。”上野翻了个身,抱怨道,“如果低于保本点的话,这种行业就只不过是社会的负担。资本、劳动力、时间,对了,时间很重要,这是机会成本的损失。时间就是资源。时间,啊!已经十八点了,这……光说这些了……” 不去听他这些啰唆的废话和抱怨,我也知道上野想要说什么了。 “我们叫一辆出租车吧。” 和其他地方比起来,我们的居委会还是比较温和的。一直都是要求我们只要在出现巨蛋减压级别的灾害时,能做出互相协助、共同避难的样子就可以了。即使出现未缴纳会费的情况,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这样一个轻松的组织。 如此宽容的居委会却被胡乱丢弃的垃圾给激怒了。没有进行垃圾分类、在垃圾处理日以外的日子丢弃垃圾、随意丢弃小型冰箱、把刊登着居委会会长的论文的专业杂志和厨余垃圾混在一起…… 经过判断,我认为这些反社会行为都是一人所为。 上周,正好轮到我住的公寓负责垃圾收集场的打扫时,发生了前文说的小冰箱随意丢弃事件。一联系会长,他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身为天文地质学教授的会长异常生气地针对乱扔的垃圾发表了一番高谈阔论。 从半年前开始就是这样,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以完全循环利用为目标的月都居然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人。我们生活在月球,不能像对待地球那样糟蹋月球了,何况是垃圾这样的事。 我一边听会长念着这些垃圾的名目,一边打开了冰箱的门。 原来如此。 您刚有说过是未清理的塑料瓶吧? 居委会会长点点头。对,而且不止一个。里面有东西的瓶子有好多个。 我把冰箱内的东西给会长展示,脏兮兮的使用过的醋瓶、发霉的胡萝卜。除此之外,旁边还有好几个倒掉的塑料瓶,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被毛巾包裹着。冷冻区里也有。每个瓶内存放的都并非原来的可乐,而是大概是水的透明液体。放在冷冻区里的透明液体也没有被冻住,看来是水无疑了。估计这个冰箱是因为坏了才被扔掉的。 在月都,没有哪个笨蛋会把水装在瓶子里拿出来卖。因为月都的水源只有一个:净水厂的巨大水库。所以说,把水放入塑料瓶里随身携带虽然并非什么罕见的事情,但冰箱里这么大数量的瓶装水还是不正常,而且把这么珍贵的水随意丢弃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同一个人。这些垃圾绝对是同一个人扔的。 大家达成了统一意见之后,居委会会长正式向我提出了查明违反垃圾处理规定之人身份的委托。但遗憾的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接受了上野的申请。但是会长并未因此放弃,毕竟如果自己的论文被用来包裹厨余垃圾这样的事情都不了了之的话,那还怎么保证住宅区的安定和平?另外还值得庆幸的是,侦探是居委会成员,因此,说不定还可以仅支付平常一半的费用。 下周三不行啊,那周五的金属垃圾回收日呢? 那天不是我们楼当班啊——会长当然没有理睬这种借口。 因此,今天是周五,我蹲守在垃圾收集场对面的福特家的树丛里。月龄一零·四,即将满月。头上骄阳似火,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引人注意,真的是困难至极。而且并不知道目标何时会出现,只能一直等下去,实在是累。福特先生说这是住宅区眼下最重要的事,特地为我准备了休闲椅和坐垫。但是坐了几个小时还是让我的屁股开始疼了起来。早知如此,即使冒着穿不上我现有的牛仔裤的风险,我也应该多蓄点肉啊。 其实我已经基本锁定犯人了。在居委会会长在场的情况下,我在违法丢弃的垃圾里面找到了公共费用的扣款单和缴费明细。从姓名和地址以及用电量来看,丢弃垃圾的人就是独居在我的公寓斜对面的高层公寓十五号室的、在月都电缆服务公司工作的白领,翠·卡莱尔女士。 既然已经了解得如此详细,为何还在这里等这么久?当然是为了拍到丢弃现场的视频作为证据。 现在是生活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分。虽然既不冷也不黑,但是明亮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反倒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氛,哪怕是在这里住了多年,我仍不习惯。人类是不是被细菌武器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灭亡了的妄想开始慢慢浮现,在我这具远隔地球千万里的身体里一点点成型。乱扔垃圾的人怎样都好,此时此刻,我只想看到人类出现。 我想,这应该也算是月都的特殊之处吧。 这里是立于人类文明顶端的城市、体现人类智慧结晶的社会,但是这里的人却常常有某种不安,这和通常意义上的寂寞又有所不同。这里有一种单独感。单独感这个词是我创作的,并非是孤独的意思,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因为这里是月都。 我们在名为雨之海这片徒有其名的沙漠正中间,在我们身旁就是未知的宇宙。对我们来说,地球在三十八万千米的远方。抬头仰望故乡的时候,总是有种冲动想告诉自己,你是人类的一员。 这是一种试炼。 即使独自一人也必须站起来的试炼。 你能明白么,上野君。 什么备份,简直是笑话。在这里,脑子里装着什么,并不是最重要的。不管是多么伟大的思考,还是多么夸张的吹牛都没有任何意义。 存在于此的是自己,也只有自己。 在这里,杰妮就在这里。我忍耐住想要大声呼喊的欲望。想想自己现在隐身于树丛之中,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月都也是如此。正如很多人所指出的,月都的福利已经过剩了。免费使用的运动中心;不收取初诊费的大学附属医院;犯罪率几乎是零的情况下,却仍然配备警察;还为月面综合大学的学生提供无返还期限、无利息的奖学金。这一切,都好似月都在向住民展示自己的存在。 当然对于地球也是,或许对于宇宙也是。 在这里啊,人类就在这里啊。 没有谁倾听这些呐喊。自己的存在只能通过自己来确认。月都的居民们非常了解这一事实。 除此之外,这里的生活和地球上没有什么区别。严格进行垃圾分类、从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退学开始侦探工作。工作、纳税、对他人的行为发牢骚、为了邻里和睦而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寻找一个大家都能幸福的妥协点。这些都是在巨蛋里的日常生活。 巨蛋的外面——而不是月都——是异常的。人类还没有做好在宇宙中生存的准备——如果想听这些论调,可以去拜访社会科学文明研究室。想必你会享受到连上野都畏惧的五个小时不停的长篇大论的招待。作为区区一个侦探,我能说的就是,这一切都是月亮的错。这个黑锅必须让月亮来背。 所以赶快给我现身吧,翠·卡莱尔。我的屁股马上就要到极限了。 看来我的念力好像比我自己想象的还有效果。有个女人从我一直盯着的公寓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走到了透过遮阳巨蛋的炎热阳光下。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十分壮观。左右手各拎着一个巨大的、仿佛塞了一大堆东西的月都指定垃圾袋。 话虽如此,现在已经周六了。难道不能二十小时前扔,或者等到下周三再处理么?邋遢成这样还真是值得嘉奖——啊,重点不是这个。 我瞪大了眼睛。 我认识那个女人。 她的确无法在周三早晨丢垃圾。而周五也不进行垃圾清理,是因为一旦破坏了规矩,这种松懈的行为就会形成惯性。这样的情况想必谁都有体会吧。 是每周三都会从港口的到达出口出来的女性。也就是在上野将要摔倒时帮助他的那位亲切的女性。 她穿着的不是睡衣,而是精致的居家服,头发也是月都现在的流行发型,从外表来看,完全看不出来是这种懒惰的性格。 人果然不能从外表进行判断。不对,应该说果真和外表一样?就和表面看起来干净整洁,打开却放着各种腐坏的食品、散发着异臭的冰箱一模一样。 翠·卡莱尔横穿过马路,很随意地将垃圾袋丢掉。而我用照相机将这个画面完整记录了下来。任务完成,之后的事交给居委会会长就可以了。 她走后我又等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始过去检查她垃圾袋里的物品。果然有很多仍然装着液体的塑料瓶,除此之外,还有使用过的飞船船票。 上野唾沫横飞,发表着他的长篇大论。 “哎呀,真是有意思。月都什么东西都是公共的,找遍整个地球都找不到这种地方。可以从医疗器械公司以差不多等同于免费的价格租借运动辅助工具,私营公寓的租金和公立的几乎没什么差别——因为竞争对手是行政服务啊。” 可是根本不是这样。便宜外卖店的墨西哥饭难以下咽,某化妆品公司的化妆水会使得皮肤越来越烂,出租车更是贵上了天。这家伙和我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啊。 “但是居民们的要求并没有因为社会的福利高就不断膨胀。与其说是他们对现在的各种福利很满意,倒不如说是他们在控制自己的行动,确保自己不会给社会带来负担。” 这种说法也不对。即便是在月都,也有投诉狂抑或是乱丢垃圾的人存在。 “正是因为这座城市肩负着各国的期望,所以——” “今天是要干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上野倒是完全不介意自己的话被打断,不,大约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一直在说个不停。“什么干什么?”上野回问道。 “合同只约定了第一天不是么,为什么今天还要把我叫出来?” “原因,杰妮,当然是为了让你教我跳跃行走啊。” 突然一阵沉默。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今天你不是要回地球么?” “对啊。”上野坦然自若地回道,“好不容易来到月球,没有学会跳跃行走的话也太可惜了,所以——” 他仿佛很期待我的悉心指导一般,对着我张开了双臂。 我却并没有搭理他。 不学跳跃行走对你来说又有什么问题呢?你马上就要回到地球了,又可以让地球一个G的重力固定住你的两脚,不会有任何不方便。 但是上野看起来干劲十足。 “哎呀,抓紧时间练习吧,不要耽误坐飞船啦。请放心,我会支付今天的报酬的。” “起飞时间是生活时间的十四点,对吧?” “是的,所以我们还有两小时多一点的练习时间。仅仅两个小时就可以赚到一天的钱,这个委托是不是非常划算啊?” 问题不在这里。 我环顾四周,再次确认现在所在的位置位于月面综合大学的最北端——经济学院教学楼B栋。而在我眼前,是一个好不容易才在地面站直、手和下巴满是擦伤的略微发福的中年男性。 港口在哥白尼月坑附近,也就是月都的南面。月面综合大学的校园十分广阔,从正门到港口大约有七公里,而如果从这里出发,大约有十二公里的距离。上野不光是在这么广阔的校园里待了五天仍然没有学会跳跃行走的稀有人种,更是在大中午把人叫出来,居然连“要不要去吃顿饭”都不问一句的笨蛋。 “真是糟透了。”所有的东西都是。 这个世界真是坏心眼。不论出于自己目前的财政状况,还是月都居民的尊严,我都逃脱不了把上野送到宇宙港口离开的命运,而且还一分一秒也不能拖延。 “请把你的背包递给我,我来帮你背。” “不,不,这是我的数据备份,还是我自己——” “喂,我问一下——” 我回过头,一位中年妇女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是谁来着? “理学部分子工学系是这边么?”中年妇女指着教学楼问道。 啊,太好了,只是个自来熟而已。 “不是,那是经济学部的——” “哎呀真麻烦。我不经常来北边,还以为过来就会知道怎么走呢。” 怎么可能过来就能知道,你以为北边的校区有多少个学部?要拜访的自己所属的学部以外的地方,居然事先不看地图,实在是够傻的。而且理学部分子工学系又在校园最西北的角落。 “如果你带着平板电脑,里面是附带了校内地图的。” “我没有平板电脑啊,我们的头儿讨厌一切的移动设备。” “你们是?” “附属医院耳鼻喉科。我们的头儿说,移动设备这种东西并不是自我的延伸,反而会阻碍人体机能的自我开发。” 附属医院不是在校园的西南方向么。我一时无语,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时上野出声道:“抱歉,再不出发的话,要来不及了,所以……” 但是大妈完全没有理会上野。 “喂,你知不知道去理学部分子工学系要怎么走?不是那边,对吧?” “杰妮,按照刚才说的,我会支付给你报酬的,我们快走吧。” 我简直头疼。到了就能知道?大妈你能不能不要把社会看得这么亲切?只要付了钱什么都可以?上野这家伙到底在月都学到了些什么啊? 有一个算一个,这些人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虽然我也知道自己性子急躁。 我一边推着老太太的背,“去那边经济学部的办公室,请他们帮你印一份地图。当然纸钱需要你们医学部来出。”一边抓着上野的脖子,“不要管什么报酬了!快,赶紧走!” 我把背包从上野背上扯了下来,然后将脚用力向地面一蹬。 虽说是在月球,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还是超过了十千克,要是稍胖一点的人就更重了。虽然我每天都在进行锻炼,但却没有地球常住居民般的力气,因此无法边走边一直支撑着上野的身体。 我化身为热血教练,对于没有一点熟练兆头的上野,又是鼓励又是哄,最后我终于变成了魔鬼教官。 “落地的同时,重心也要跟着移动。刚才说过了不是吗!来,一、二,不对!” “杰妮,我们还是叫出租车吧……” “出租车?滚去重力井里说这些梦话吧!在月都,只有受伤的人和孕妇才会选择出租车。那些人可是从飞船事故的重伤员那里趁火打劫了一万两千月球币的混蛋,你去便宜他们干什么?” “重伤员?” “救护车不够。好了先别管这些了,快走路。喂!让膝盖放轻松!” “别催嘛。” “你想错过飞船么?连跳跃行走都做不到,就打算在月都常住了?呵呵,真是搞笑啊。” “那个……” “闭嘴,专心走路,你这个地球低能儿!” 大约这位地球低能儿是越被骂越容易激起干劲的家伙,随着我态度的不断恶化,他进步神速,慢慢掌握了跳跃行走的要领。本以为一个小时肯定是来不及了,却没想到在最后时刻赶到了宇宙港口。 “别磨磨蹭蹭了,检票口在这边!” 我的训斥声回荡在冷清的出发大厅里,柜台对面正在看什么视频的旅行社工作人员抬起头望着我们。这时上野把他西装的每一个口袋都摸了个遍。 “票呢?我的票呢?” “不会是找不到票了吧?快回想一下,你放哪里了?” “到底在哪里……嗯,还有你的那张……” “什么?” “两张到月球中转站的票。不用担心,你那张算我请客。” 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上野把裤子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并开始翻找衣服的缝隙和揉成一团的筷子收纳袋。 “一个小时。在中转站等待开往地球的飞船的时间。有一个小时的话,你就可以教我太空行走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难道认为只要撒娇耍性子就什么要求都能被满足么?这里可是月球,不是地球上你妈妈的家。我想抓住他的衣襟大骂他一顿,但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发火了。 “好了,赶紧找你的票!胸口的口袋找过了吗?” “啊!在备份资料里,背包的内袋,不,背包中的小袋子里!” 为什么会放在那里?我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开始在里面寻找小袋子。找不到。根本没有。 “不对,果然还是在内袋里。”上野抢过背包,但由于用力过猛摔倒在地。啊!真是壮观的一幕。 大量的纸质材料漫天飞舞,得益于月球引力的“功劳”,纸张甚至飞到了大厅的天花板附近,简直就像烟花绽放一般。 “我的备份资料!” 上野大叫着趴在地上拼命收集飞舞的纸张。而我则踢开这些,拼命在成堆的纸张里寻找飞船的票。混蛋,要我在这堆纸山里寻找那一小张票? “这个——” 在我们低头寻找的时候,头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位女士,手里拿着那个背包。 是翠·卡莱尔。 “是这个么?” 翠·卡莱尔把背包倒过来晃动,从里面掉出来一个小袋子,正好落在上野面前。 翠·卡莱尔对着呆若木鸡的我和上野露出了微笑。 “不抓紧的话,时间来不及了哟。” 我立刻回过神来,抓住还在抱着一大堆纸的上野的手。 “站起来,快跑!” “啊,我的备份资料!” “别管了!” 我正要抬脚踢向仍不放弃的上野的屁股时,翠·卡莱尔说道:“不如我们一起?正好我也要坐飞船。” 太好了。 “放心,你的备份资料我会一张不剩的收集起来,然后通过下周的飞船给你快递过去。” 本想就这么把上野这个大麻烦推给翠·卡莱尔,但她却捡起小袋子,然后握住了我和上野的手。 “快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没想到翠·卡莱尔拉着我们两个成年人还能异常轻松地往前冲。我还得拿上空空如也的背包。 “请出示月都居民证,没有的话,请看向这里。” 甚至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我就被按着后脑勺将脸贴近至瞳孔识别器,通过。上野也一样,通过。翠·卡莱尔熟练地将票换成了三张搭乘券,推着我进入了行李检查门。 “你先请。” “都说了我不去了。” 通过。到底怎么回事?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走到了飞船面前。 “请抓紧时间乘船,并且当心脚下。” 乘务员一边一脸平静地说着自相矛盾的话,一边迎接我和上野的到来。 “刚好赶上,真是太好了呢。” “不不不,一点也不好。” “您的座位在这边。” 乘务员彬彬有礼、却又非常用力地拉起我的手。真的不需要你照顾得这么周到。翠·卡莱尔则从后面推着上野。很快我们便全都被安全带绑在了座椅上。 请注意,请不要从座位上站起来。 确认我和上野并排入座后,翠·卡莱尔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不愧是飞船的熟客,简直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宇宙的码头,月球的大门——如果你计划来一次月球旅行,那么你应该会在旅行社的网站上看到对月球中转站的这种描述。 但实际上,它是一台巨大的望远镜,也是一个小白鼠实验台——说白了,其实是月面综合大学的分校。四面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主要是为了给实验楼供应电力,并非是为了给旅行者增添旅途的精彩回忆。 能提供给旅行者的只有洗手间,胶囊旅馆的睡袋,以及太空晕眩。 对这些没有兴趣的人请迅速办理行李检查、出关、安检、检疫手续。已经对接的飞船正在等待乘客登船。那艘破烂不堪的飞船是开往月球的。如果想体验赌场、免税店、太空健身设施的话,请乘坐另一艘崭新的、闪闪发光的飞船,飞往地球中转站。 “杰妮,时间就是金钱。来,让我们按照约定,快来教我太空行走吧。” 精神抖擞的上野张开双手双脚。即使在船内睡了一晚,他的精力还是这么旺盛。 如果是新生报到季的话,展望甲板上会站满无数情绪高昂的年轻人——但是现在就好像被包场了一样,除却我们没有其他人。哥白尼月坑和第谷月坑的辐射纹也看得清清楚楚。正值满月,月亮美得炫目,简直就是一场视觉盛宴。甚至连雨之海南边的月都都被反射的光照得看不真切。 “我并没有跟你约定什么。如果想体验太空漫步的话,请去地球中转站花费五十美金租借太空服、请专业教练教你,这里没有这种专门的娱乐——” “我知道啊,所以才会拜托你嘛。像这样,在空中想转向的话要怎么操作?” 你好像搞错了,住在月球上未必代表已经习惯自由落体的环境了,好么! “这里的住宿费和到月球的交通费多少?我付。” “杰妮,不要这样嘛。只要简单教我一下就好了,这些就算我请。” “好,那我去问讯处问一问。” 我把飘浮在空中的上野扔在这里,然后用力蹬了一下展望甲板的地板(也可能是墙)。你就用月球的美好回忆塞满你空空的背包,然后坐四天飞船回家吧。从月球到这里要花一天,从这里回月球只要一个小时。真的受不了他。 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些东西,害我在问讯处前撞到了人。 “非常抱歉,伤到哪里——” 我差点被撞击的反作用力顶了回来,这时对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没关系——哎呀。” 原来是翠·卡莱尔。 又遇到你了啊。如果遇到什么麻烦请随时来找我——她的笑容居然能传递出这么多的信息,这种人恐怕不多见。 与她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问讯处小哥的回答。当我问他船票费和住宿费的金额时,对方却高傲地回复我:“想退票?现在的话要扣除百分之一百的手续费,可以吗?” 仅仅是传递出我并非想退票,只是想了解金额而已的意图就花费了两分钟时间。在此过程中,翠·卡莱尔一直保持完美笑容,比小哥更快地理解了我的想法,并将合计金额告知了我。 经验丰富的人就是不一样。 “没什么,能帮到你就好。”翠·卡莱尔抢在我道谢之前说道。 一瞬间我甚至想请她做上野的教练了,想了想还是算了。我已经拜托了同行捡回了上野的所有备份资料。当我把这件事告诉上野的时候,他完全忘记了我把他一个人扔在展望甲板的事,激动地握着我的手喋喋不休:多亏了你啊,月都真是一个美好的城市啊。就这么一直念叨到飞船起飞。 我在展望甲板目送上野乘坐的飞往地球的宇宙飞船起飞时,翠·卡莱尔也从旁边过来,站在我身边将两手贴在玻璃上。 “中转站之间的飞船死亡事故的发生率据说是不到两百万分之一。但是发出的总班数都不到两百万班,这个数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危险话题,我尽力保持平静的表情,然后随便发表了两句看法: “大概是从地球的航空器事故、中转站和月球间的飞船事故推算出来的吧?” “之前的那次事故发生在降落时,处于低速,船体着地,而且是在重力小的月球,所以并没有造成大量人员死亡。但假使在所有不利条件都凑到一起的情况下发生事故呢?” 这是怎么回事?翠·卡莱尔似乎觉得飞船非得有安全性上的问题不可。但是她自己却每周都搭乘飞船。 “嗯,但是那样的事故也不是经常发生——” 话刚说出口,我突然意识到,两个仅仅有一面之缘的女性在这里讨论这种话题有什么意义? “您来这里是工作原因么?” 对我突然转换话题毫不介意的翠·卡莱尔回道:“不是,我只是在等待。” 等待?等谁?“是和人有约定么?”对于这个问题,她默默微笑,并没有回答。 “您是来送人的吧,现在是工作休息阶段么?” 然而这就是我的工作。 “嗯,算是吧。您呢?”我开始套她的话。 她耸耸肩,“我现在没有工作,半年前就辞了。” 什么?没工作整日无所事事的人居然连垃圾分类这种事都做不好么?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会长说过的话:乱扔垃圾是半年前开始的。 半年前啊,那时候刚好发生了飞船事故吧。 我被这两者间的联系搞得一头雾水。这时她提议道:“难得这么有缘,一起吃晚饭吧?” 啊,虽然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化妆水,但这张脸真是光滑美丽。就好似月都大白天一个人都没有的街角,找不到一点阴影。 说是晚饭,其实也只不过是在徒有食堂之名的小房间里吃毫无味道的袋装食物而已,而且还要小心不要撒出来,是非常无聊的一件事。而比这更无聊的却是和翠·卡莱尔的对话。完全没有任何新情报,谁会对那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感兴趣啊。 对,就是半年前那起飞船事故。 月龄七·五,拂晓时分,上弦月,生活时间下午四点。 一回想起这个时刻,月都居民恐怕没有谁会不感到悲痛的。 那一天,飞船坠落了。 急救车驶向月面综合大学附属医院,后面跟着一堆三轮出租车,然后还来了一群打着记者采访的幌子凑热闹的人。医院内乱作一团,医院外各种消息四起。出事了!出事了!飞船坠落到跑道外了!坠落到月球了!大家都抬起头,注视着南边——港口的对面,巨蛋的外面。 我也不例外。 但是什么也看不到。 遮光玻璃的外面只有无尽的黑暗——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夜空。甚至连坠落引发的火光和浓烟也完全看不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是月球。 我们只能通过不断搜索新闻网站的速报来了解事故的进展。各种错综复杂的情报不断涌入,直到一天后,我们才大致了解了事故的前因后果。 当时,从中转站起飞的飞船正按照正常路线在月都遮光巨蛋外的跑道上准备降落。正值每月两次明暗交界线横切月都之日,本来飞船操作应该比平时更加谨慎,但事实并非如此。估计那个时候,驾驶员把一切都扔给自动驾驶模式之后,便和月都港口的地勤人员搞起了笑话大赛吧。当时,港口跑道还勉勉强强处于夜半球,跑道的指示灯闪烁着,为飞船指引方向。 很好,飞船已在月球引力控制下,减速成功,路线也无异常,马上就要到家了。 正在那时,太阳耀斑发生了。严谨地说起来,应该是两日前便已发生,按推测,大约三日后影响才会波及月球。 然而预测出现了差错。太阳耀斑释放的电磁波仅用了四十七小时便已到达月球。大量的脉冲电流的涌入导致飞船的电力系统瞬间失效,各种电子设备失去作用,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最终导致控制飞船自动模式的计算机被溺死在源源不绝的错误报告里。飞船驾驶员在灾难发生的瞬间迅速控制住自己的心态,开始把飞船切换成人工操作模式。没问题的,肯定没问题的,只要像无数次训练时那样,靠自己来尝试着陆。为了更好地目测跑道,驾驶员掀起遮阳板,透过强化玻璃,能清楚地看到跑道的指示灯。减速合适、姿势已调整到最佳状态,只要小心点,就没问题,肯定可以安全降落。 但驾驶员并没有完全从恐慌状态中脱离出来。他忘了当时的时间。月龄七·五。明暗交界线正穿过月都,太阳出来了。 没有了遮阳板阻隔,阳光直射进来,灼伤了驾驶员的瞳孔。 这就是事故发生的经过。 虽然对于事发当时驾驶员手握操作杆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点,大家存在强烈的分歧,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是尽力了。在自身视力受损的情况下,进行紧急着陆,仅仅损失了一根起落架。 最终机体倾斜、擦过月球沙漠时的冲击力使得机内乘客陷入了恐慌。 之后的事件内容就来自于乘客的证言了。 那一瞬间,机体发生了侧翻,未使用安全带的人全部被抛到机内右侧,在冲击和惯性的作用下,想必有重伤者出现。机上乘客不多,虽然大家已在机组人员的指示下将身体抱成一团,但最轻也受到了头颈挫伤。在大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时候,眼前已被白色烟雾覆盖,同时机内响起了尖锐的报警声。当然也有的证言说当时警报并没有响,或者听到了机身起火的警报声。 实际情况是: 机内的确响起了警报声,然而却没有发生燃烧。响起的是低压警报。 机身在和沙漠碰撞时发生变形,表面产生了裂纹。根据事故调查,最大的裂纹宽不到一厘米,长约十五厘米。如果这个裂纹突然变大,全员将会直面强风袭击,届时估计连尖叫都无法发出。 但是减压警报带来的效果也差不了多远。当时的情况下,因机身翻转而肋骨骨折的人,也明白遭遇这样的事故,却只是造成骨折,真的算得上是幸运之人了。 漏气的裂纹正好在客舱,已经开始把手巾这种东西吸过去了。此时机组乘务员的正确指示起到了重要作用。请大家冷静。座位底下有抗压服,将手柄拉下盖子取下来。抗压服上有可供呼吸三十分钟的氧气筒,肯定可以让我们撑到救援到来。请大家互相协助,穿戴好氧气面罩。 大家按照乘务员的指示,将安全带打开,寻找座椅下的手柄。 但是,手没能摸到手柄。 行动最快的几人在抓住手柄的一瞬,突然意识到自己全身被外力拉扯得飘了起来。 乘客的身体在机舱内飞来飞去,时不时被甩到座椅上,或者撞到舱壁上。 裂缝扩大了。 根据后期调查,裂缝的宽度扩大到了八厘米。 飘离座位的乘客有三人抑或是证言所说的四人,其中的一位男性本来就已经肋骨骨折,在撞击到了机舱座椅一角的时候,断掉的肋骨受到冲击,错位刺进内脏。还有一位女性头部遭受猛烈撞击,失去了意识。而被这位女性撞击的另一位抱着耐压服的女性被裂缝处的强气压吸过去,被乘务员压下。而其他人死死抓住拉杆或座椅靠背,来确保自己的安全。 机内的气压开始不断下降,大家已经分不清耳边的响声到底是警报还是耳鸣了。 死亡,以及和死亡同样冰冷的宇宙近在咫尺。 但机上的乘客却并未陷入恐慌之中——如果让月面综合大学心理学教授进行分析,大概也可以算作一种恐慌状态吧。这是一种不同于正常状态下的反应,大家都变得异常冷静。 他们一起合作,帮失去意识的女性穿好抗压服,激励着骨折的男性,并喂脑震荡的乘务员喝水。他们还努力堵住机身裂缝。先是用布塞住缝隙,最后用多余的抗压服盖上去。 在等待解救的这漫长的二十分钟里,他们用行动为自己谋求了更多的生存可能性。 最终全员都被解救了出来,被迅速送到医院,接受骨折、脑震荡、碰撞以及缺氧症的专业治疗。而那位肋骨骨折的男乘客被断掉的肋骨刺穿了肺,在被救出的五个小时后停止了呼吸。 现在,遇难乘客的家人和其他的乘客正准备和飞船运营公司打官司。他们认为太阳耀斑的影响和月球明暗交界线的移动本来都能够正确预测的。 翠·卡莱尔仿佛身临其境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场可怕的事故,简直就像是一场快乐的晚餐会——而且像这样往月都伤口上撒盐的人还并非仅她一人。 “哎哎,那件事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话音未落,同席的一位女士的膝盖突然抬了起来,瞬间撞击到我的下颚。 “哎呀,你没事吧?” 怎么能没事?! 这位女士——就是昨天在经济学院教学楼B栋旁边碰到的那位附属医院的工作人员。 刚才在食堂看到我,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我们的谈话。要去理学部的人应该不会因为迷路而来到月球中转站吧?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她去理学部是为了给分子工学系的哈伍德教授送洗鼻药。等到达理学部后,却得知哈伍德教授去了月球中转站,因此便乘坐飞船来到了这里。这种行动力真是让人佩服——甚至还顺便抓住了两个聊天解闷的对象。 更可怕的是,这位女士看过一大堆的网络谣言。 “听说飞船是打算在晚上完成着陆的,由于速度太快,造成了失控。” “那是谣言啦。”我将她再次抬起的膝盖压下去,“即使是速度太快,也是因为担心会被太阳耀斑影响,不是么?” 但是这位女士还有其他的说辞。“听过是军事演习导致的,电磁波会不会不是激光武器造成的?” “也是谣言。” 军队?哪里的军队?这里是太空。是月球。如果真的有拿得出这么多钱跑到月球附近来进行军事演习的国家,那地球早就被这个国家统治了,月球也变成贵族的休闲胜地了。 “嗯,人为造成事故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啊。我听说飞船失控是因为有感应电流出现。” 翠·卡莱尔插了一句不必要的话。我瞪了她一眼。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你也要掺和?看过事故调查报告的人都知道,感应电流只是强烈的电磁波的副产物之一。这种电流根本不值得这位医院工作人员如此关心。 “还有飞船被劫机犯劫持了的传言——” 这位女士探出身子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躲开,被她一头撞上,饮料袋中的咖啡向空中喷散出来,飘向食堂的另一边。 “哎呀,讨厌!咖啡渍很难洗掉的。”她一边驱赶空中的水滴,一边又想起了另外的说法。“对了对了,还有说是因为驾驶员在驾驶舱内打翻了咖啡导致的。” “都是谣言啦!”这里的咖啡没有免费续杯吧?南无阿弥陀佛。 “咖啡当然也可以,但还是水比较合适啊。” 什么?我和大妈一齐看向突然说话的翠·卡莱尔。 “为了以防万一,乘坐飞船的人都应该随身携带水。” “为了以防万一?”什么万一? “装进水袋或者塑料瓶里然后用毛巾包裹住。” 水和毛巾。为了不一头撞上翠·卡莱尔手中的饮料包,我抓住了桌子的边缘,努力保持冷静和身体平衡。 “然后呢?” “不仅限于飞船事故,其他事故现场如果有水的话,也会有很大帮助。既可以把水给身体不适的人喝,也可以给被火烧伤的人降温。毛巾也可以作为紧急处理工具使用。可以让病情严重的人通过舔舐湿毛巾来吸收水分;发生火灾时还可以用毛巾捂住口鼻,机体发生裂缝的时候,还可以用毛巾塞住。” 听到这些,大妈睁圆了双眼。“啊,这些都是飞船事故被害者和乘务员说的么?哎呀讨厌,我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些。” “嗯,是吧,都是经验教训。” 经验教训?原来如此,每周都需要往返中转站,那会特意准备用毛巾包裹住的盛满水的塑料瓶也不奇怪了。原来如此。 “把它冷冻住的话,即使瓶身破裂的话,里面的水也不容易流淌出来。为了使液体不那么快融化,所以在外面裹上毛巾保温。” 冰箱冷冻室内瓶子的谜底解开了。这对于针对气压降低事故是否有效暂且不论,翠·卡莱尔想出来的救生物品——这就是那些垃圾的真身了。 “但是我认为并不会有想象的这么顺利。”我摇头说道,“随身携带的水反而是造成各种事故的原因。稍不注意,水会飞溅到精密仪器的缝隙里,甚至可能会造成坠机。我觉得还是向公共团体要求重新修订灾害指导手册比较好。”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了上野曾说过的话。月都的特殊性啊,对社会福利的要求没有过分膨胀啊,诸如此类。总之,每个人都作为社会的一个齿轮运转着。 这样带来的结果就是,真正需要的服务反而享受不到。事故的教训并未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被我说到这份上,我想大概翠·卡莱尔那张漂亮的脸会脸色很难看。但没想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的竟是一旁的大妈。 “哎呀,讨厌。坠机真的好讨厌。明天我还要给法学部送东西呢。” 我觉得附属医院耳鼻喉科应该敦促一下物流行业大力发展配送服务。 然而,热心于“以防万一”的翠·卡莱尔却完全不管旅行过程中的礼仪和规矩。和大家道过晚安后,她留下如山般的食物包装袋后离开了食堂。大妈也跟她一样,最后不得不由我来收拾三人份的垃圾。唉,即使到了太空中也逃脱不了和垃圾打交道的命运啊。难道这就是我被赋予的角色吗?真是令人愉快。 度过了生活时间的一夜后,我明显感到睡眠不足,但是翠·卡莱尔仍然显得光彩照人。我正想着询问一下她化妆水品牌,但很快我就获得了我想要的信息。在她之后使用洗手间,真是件让人生厌的事情。洗手间里塞满了使用过的化妆棉,台子上都是粉饼遗留下来的痕迹,还有保湿纸巾浮在水面上。我一边忍着愤怒,一边打扫起来。在旁边放置的已经空了的化妆水瓶上,我看到了化妆水的品牌——药学部附属企业出品的“月光值千金”。记下来吧。 既没有太阳耀斑的发生,也没有企图统一地球的帝国军队的袭击,我们乘坐的飞船平安无恙地从中间站出发驶向月球。在我目及范围内,乘客明明不到十人,却不知为何,我、翠·卡莱尔和大妈三人还要并排坐在一起。 “作为女性要互相帮助嘛。” 大妈阐述着不顾座位号强行坐在一起的理由。受不了。其实我完全不想再和翠·卡莱尔坐在一起了。她勉强塞到座椅下的臀包正在侵占我的地盘。 另外还有味道。从翠·卡莱尔那里传来的酸臭味。穿了三天的袜子或者一直放在包底没清洗过的手帕——就是那种味道。昨天还没怎么察觉,现在和她这么一紧密接触,实在是难以忍受。大妈好像也意识到了这股怪味的来源,现在大概后悔邀请翠·卡莱尔和她坐在一起了。 “我去下洗手间。”大妈说完便慌忙离开座椅,之后再也没有回到座位上。 托她的福,只剩下我和卡莱尔略显尴尬却又保持仪态端庄地坐在一起。透过狭小的窗户,我看到了背后渐行渐远的中转站和前方正在接近的月球,又圆又炫目。 月龄一五,正午。 等待我们的是一望无尽的白昼世界。我最害怕的感觉出现了:单独感。 要说我为什么不从弥漫着单独感的月球夹着尾巴逃走,大概是因为这里有月都,还有堆成山一般的垃圾吧。 “我喜欢这样的风景。”突然间卡莱尔呢喃道。她没有问我是否喜欢,我就沉默着听她继续说。“从这个位置看月球,今天是满月。如果是弯月的话,还能以此确认我们现在的位置。” “嗯,月球并非盆状,而是球体,所以能看出太阳光照过来的角度。” “说得对。”她淡淡地回道。这话题明明是你提起来的,这么敷衍地回复我是不是太冷淡了? “您坐飞船什么感觉?我倒是没事,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就是习惯不了,对吧?” “我——我还挺喜欢的。没有飞船的话,有的事就没法做。发生了上次的事情后,不是还有人要求减少班次么?但是我对此持反对意见。我们不能把自己封闭在月都里,还是得偶尔到太空中透透气。” “每周都坐恐怕不能说是偶尔了吧?” 翠·卡莱尔吃惊地看向我。透过她的完美妆容,我看到了她的黑眼圈,就好似从月球美丽的表面浮现的痕迹一样。 “你……在说什么?” “你当时在船上吧?半年前那次。你也是事故的受害者——对吗?”我开始连续发难,“正因为遭遇了那次事故,你才知道得那么详细,才会考虑‘以防万一’。没错吧?” 无须推理。 要想知道她在事故当天在哪里做什么是非常简单的事。昨晚,我想着反正在紧口睡袋里睡觉都很痛苦,干脆就查了一个通宵的资料。也正因为如此,今天的皮肤状态才会如此地干枯。 事故当天,月都电缆服务公司的拍摄组正在中转站。他们是来直播太阳耀斑带来的影响的——以要求台风接受采访抑或是要求暴徒在镜头前摆好姿势的那种轻松愉快、半开玩笑的调调。月都巨蛋内现在还一切正常,中转站的史密斯先生,您那边如何?媒体真的自古以来都是这副无药可救的样子。 而隶属于公司总务部的翠·卡莱尔来到中转站的目的,是为了让员工签订即使因为太阳耀斑遭受损失也不能对公司提起诉讼的免责合同。这是私企一贯的做法。总之,她在收集了合同所必需的签名后,乘上了返回月球的飞船。 然后就发生了那起事故。 以上的事实全都贴在了月都电缆服务公司公会的论坛上。 在论坛上,气愤的员工们站在正义的一边,激烈地主张应对被卷入飞船事故中的翠·卡莱尔认定工伤,还准备将没有签订免责合约的她树立成维护劳动权利的旗帜。正在这时,翠·卡莱尔却突然辞去了公司的职务。这场劳动争议的火焰瞬间熄灭,同时,论坛上也出现了对她的批判论调,说这种女人根本靠不住。 据说公会干部的其中一人和她是情侣关系,但我对此并不打算深挖。我感兴趣的是翠·卡莱尔的最高学历。她毕业于月面综合大学艺术学部立体造型系,就是恶搞自由女神的那个地方。 月都电缆服务公司是拥有自己电视频道的通信基础设施公司。这样的公司完全不符合以未来大艺术家为目标的人的选择。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为了制作大型道具而选择这家公司,在总务部工作的话,又能接触到多少有创造性的工作呢?无非是往电子表格里填各种数据而已。 这种女人根本靠不住。 即使卡莱尔自身也这么想也并非不可思议。谁来关注一下我吧。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哦。 你就这么呆呆站着什么也不说么——我没有这么问。我说道: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通常情况下,事故会导致心里阴影,你却并非如此,还每周都往返于月球和中转站之间。” 翠·卡莱尔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她眼中是否正在回放事故当日的情景,等待救援的二十分钟是否在不断闪现?要我来说,我倒是更希望她能想起半年前她认真守规矩丢弃垃圾的正常生活。 “我知道遭遇这种事故真的是很不幸,很痛苦,可能这份痛苦一直持续到了今天。我并不是在责难你,只是想问——” “并不痛苦。” 我以为我听错了,但是翠·卡莱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痛苦。虽然当时的确吃了点苦头,但其他人比我痛苦多了。重伤、脱臼、脑震荡……当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乘务员昏了过去,眼前白茫茫一片,谁也没能向我们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驾驶员们说现在不是关注伤员的时候,完全不理会我们。之后听说当时他们忙于和港口之间的通信,但我以为……”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月球。什么也没有,除了耀眼的白昼以外。 “当时没有几个人还可以正常行动,仅遭受颈部挫伤和身体跌打损伤的轻伤员在十二个人里只有三个。其中一个是年轻男性。他用手捂住双耳,我们不论说什么他都不听;另外一人出现贫血,站都无法站立。只有我一人在寻找关闭减压警报的方法,然而没有找到。 “即使如此,大家还是互相协助,帮助肩膀不能活动的人和晕倒的乘务员穿上抗压服。唔,骨折的人就很麻烦了,即使稍微动一下,都会非常疼……太痛苦了。 “然后旁边一个帮忙的人对我说,你受伤了,头上有血流出来。我觉得并非如此。因为我一点也没有感到痛,也没摸到伤口,应该是骨折的人的血。裂缝扩大的时候,对方撞到我时沾上的血。 “之后,我觉得必须把裂缝塞上。随着氧气浓度的不断下降,大家都变得无法动弹。如果塞住裂缝的话,报警声也会停止。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毛巾。第一块瞬间便被吸出舱外,然后我又从大家的行李里面翻找出第二块、第三块,然后把盖膝毯和毛毯都用来堵塞裂缝。但是空气仍在不停向外泄漏。把抗压服贴上去之后,终于阻止了空气的外流。 然后我们帮助不能动的人躺平,并握着他们的手激励他们,擦拭他们沾满鲜血的脸。这时候我想,啊啊,如果有水的话,该有多好。那个捂住耳朵的人想吃药,受伤的人也说口渴了。然后我开始在大家的行李里面翻找,但谁都没有携带可以喝的东西,乘务员也还没有清醒过来。后来我终于在厨房里发现了水袋。我开始把水喂给大家,对无法自己将水吸入的人,就用水沾湿毛巾后湿润他们的嘴唇。而且这些毛巾在堵塞裂缝的时候应该也用到了。” 在长时间独白的过程中,翠·卡莱尔一直挺直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月球,仿佛连呼吸和心跳都忘记了一般。 “说什么从事故发生到被救出只花了二十分钟,那是骗人的。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可能还花了更长时间也说不定。等得太久了。我拼了命地思考,怎样才能让大家都获救。当驾驶员宣布救援马上就会了的时候,我简直就要愤怒得爆发了。我明明这么努力,而你们都在做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 说到此处,翠·卡莱尔终于像有生气的人一样活动了下身体。瞬间,在椅背和她之间散发出一股味道,那味道让我想起了被她扔掉的那个塞满一大堆东西的冰箱。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白领,既不是护士也不是专业人士。公司拍摄组的人也说,我住在月都,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为公司卖命的人签些无聊的合同。 “但是,当救援队把骨折的人抬上担架时,那个人却对我说,多亏了有你,幸亏有你,我才能活下来。那句话对于我……” 那个人最终不还是去世了吗——我之所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是因为我想起上野说过的话:多亏了你啊,月都真是一个美好的城市啊。 上野那家伙到最后也没有搞清楚,月都并不是个特别美好的地方,我也不是一个特别亲切的人。还是希望他不要抱有这种过高的期待。 在翠·卡莱尔注视的前方,月球越来越亮,迅速向我们靠近。紧贴雨之海的月都现在就在眼前,就好像将要飞向流光溢彩的世界的瓢虫一般。但是将视线转开看看四周,就会发现,将光明之地包裹其中的,是冰冷的宇宙和永远没有终结的夜晚。 在白昼的夜晚中,突然清醒。打开遮光板仰望天空。巨蛋的外边是没有色彩的黑白世界。本来该出现在视野里的地球却隐藏于一片黑暗之中。我知道自己正身处于刚刚离开故乡、朝着未知世界踏出第一步的前夜。我想在月都生活的人,不论是谁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吧。大家一边仰望这样的景色,一边在咬牙坚持。 人类都想在地面上寿终正寝,这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有重力。 对此你有何想法?本想这么问,但最后我还是选择随意附和她一句。 “确实很辛苦。” “真的很辛苦。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居然能够经历那种事。从那以后……” 嗯?她不是应该说“没想到会遭遇那种事”么?口误? 翠·卡莱尔没有理会扭头看向别处的我,抱着脚边的臀包慢慢站了起来,然后离开座席,朝洗手间走去。 说起来之前说要去洗手间的大妈去哪里了?一看,她果然跑到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哎呀讨厌,本来想着要去洗手间来着,但我看月亮看得入迷了。”她正在用这种借口搪塞着翠·卡莱尔。其实只是自己想从恶臭中逃离吧。衷心建议,现在如果有人真的想去洗手间的话,还是在翠·卡莱尔前面去的话比较好。 我跟在翠·卡莱尔身后,发现她并没有进洗手间,而是继续往前走去。 “这位乘客,非常抱歉,您不能去那边。”乘务员出声制止道。 “哎呀,洗手间在这边啦。”大妈也站起来说道。 我蹬了一下椅背。 我看到翠·卡莱尔将右手伸进了包内,并从中拿出了塑料瓶。是一个没有用毛巾包裹住的透明瓶子。 “这位旅客,请不要往那边走,前方就是驾驶舱了。” 翠·卡莱尔一把将乘务员推开,把手伸向驾驶舱门。 “你到底怎么了?啊,水!你想要干什么!快来人啊,这个人想劫机!劫持犯!恐怖分子!” 大妈发出了尖叫。 侵占整个大脑的恐怖蔓延到机舱的各个角落。 飞船还在飞行状态,甚至还没有作好着陆的准备,目前正朝巨蛋外面的跑道逐渐降低飞行高度。如果在此时出了问题,不用说肯定会直接撞到月都巨蛋上。我想起了自己曾经对上野说过的话。 月都如果消失了,地球的力量平衡就会崩坏。 不对。翠·卡莱尔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她说过,她在等待。 我连续蹬着一个个的椅背,把大妈推开,朝翠·卡莱尔的方向加速。 就算在这里干了什么,你所期望的事情也不可能实现。 翠·卡莱尔拉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简直无法相信,门居然没有上锁。看来之前关于驾驶员玩忽职守的传言是真的。 翠·卡莱尔用细长的手指拧向瓶盖的同时,我从侧面向她的手飞踢了过去。一瞬间,瓶子、翠·卡莱尔和我都在空中飞旋。瓶中的水四散到空中。翠·卡莱尔的身体撞上驾驶舱的门,门一下子关上了。塑料瓶撞击到舱顶又反弹回来。而我的身体也撞到了舱壁上,途中还带上了一个乘务员。大妈的尖叫声响彻天地。 “救命!快叫警察!快叫军队!” 散乱的头发在翠·卡莱尔的脸周围跃动。 我本想跳过去抓住她的头,却失手了,结果和她一起撞上了舱顶。她想抓住眼前漂浮的塑料瓶,瓶子却带着散落的水滴飞向了别处。 “我们可是不能备份重来的!你也是!” 但是她并没有理睬我。她用膝盖袭向我的鼻子,粉碎了我对她的劝告。 形势不妙。我并没有像她那样如此习惯自由落体状态。仅仅是用力抱住她不被她甩开就让我用尽了全力。两个人不断冲撞到舱壁、座位,背后和肩膀不断的遭受撞击。 在天旋地转的视野里,我看到翠·卡莱尔那张美丽的脸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头发乱了、肩膀抖动、眉毛也吊了起来,即使这种状态下,她看起来也是个美女。为什么不在月都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美女呢? 不知何时,乘务员和大妈也加入了战斗。最后,我们把身体几乎对折过来的翠·卡莱尔控制在了座席上。在其他乘客和副驾驶员的帮助下,压住她的手脚,翠·卡莱尔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非常难受的姿势,妆面也花掉了。即使如此,她仍然是一位美人。 这么看来,还是我们的状态比较凄惨。我的鼻血不停在流,衣服也破了;乘务员的假睫毛已经飞到了额头上;而大妈则像一只浑身湿漉漉的水豚一样。 “你这人……为什么要做这么恐怖的事……你这个人……你这个劫机犯……” 大妈的质问并没有得到回应。翠·卡莱尔抿紧嘴唇,努力使自己保持沉默,从她那美丽眼角溢出的眼泪在空中飘散。 怀揣无处宣泄的愤怒和困惑,大家一起向我投来了寻求帮助的目光。 “都是太阳的错。”我开口了,“如果不是太阳的话,那就是月亮的错。” 我们都是“局外人”。 完美的着陆。 既没有太阳耀斑的影响,也并非明暗交界线穿过的时间。飞船就像脚踩在门口地毯上的感觉一般,轻松地在港口着陆了。明明刚刚才经历了那么一场抓捕。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我们在正午时分从飞船上下来,朝着港口的月都警察派出所方向行进。我甚至连鼻血都没来得及擦,就一直接受警察的盘问,连一杯咖啡都没有。早知如此,之前向翠·卡莱尔要一瓶水该多好。 翠·卡莱尔被拘留了。大概会被遣返回地球吧。正因为月球是承蒙各国的“厚意”建立起来的自治城市,虽然有相关的法律和处罚的手段,但是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采取将麻烦事扔给地球方面解决的方针。不过再怎么说月都警察有名无实、悠闲又无能,他们也不可能连一份调查报告都没有,就将所有事情推给地球。正因如此,我们大家在警局被隔离调查了五个小时之久。 一位把头发睡得乱糟糟、略微秃头的年轻警察针对我是否和翠·卡莱尔认识这一问题,对我进行了长时间询问。我不断对他说,让他找居委会会长确认。当然,我把我知道的东西全都告诉了他。从在港口到达大厅的和她第一次接触,到她扔的那些惨不忍睹的垃圾,全都说了。 “你翻她的垃圾?这么做合适吗?” “这并没有违反法律。当然如果我是尾随她的跟踪狂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你尾随她了?” “当然没有!” 就算在这个以让人惊异的低犯罪率为傲的月都,这也太过分了。这警察只会睡觉,一点法律都不懂。稍微奉承了他几句,他便把翠·卡莱尔在隔壁房间的自白内容告诉了我。 她好像非常充实。 半年前的那天,卷入飞船事故、和死亡相伴的那二十分钟里,她过得十分的充实。 估计是吧,虽然我对此完全不能理解。 照顾伤员,补堵裂缝,正因为她在事故救灾中的活跃,最后收获了他人的感谢。她觉得自己被人需要了,她体会到了自身的价值。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样自我分析。肾上腺素激升掩盖了自己的恐惧心,使自己处于亢奋状态,那种感觉想必是很舒服。在沉迷于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之前,还是先去医院精神科看看比较好。 但是翠·卡莱尔却并没有考虑这些。只要再坐一次飞船。飞船上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她开始期待,期待可以再次遇到事故,因此开始不停地乘船。但是现实却背叛了她的期待。 她等不及了,于是采取了这种行动。 月都其实一直都对她抱有期待。期待她能遵守垃圾丢弃的规则,期待她融入月都,成为月都市民的一员,期待她成为向未知的黑暗踏出第一步的先行者。 社会越发达,就越看不见自己的脚下,也越难找到自己的位置。当然,这一点上地球也是一样的。就像上野说的,月球是一直在不断满足各种期待的城市。 翠·卡莱尔,并不适合在月球生活。虽然不知道她本人和警察是如何想的,从我自身出发,我是这么认为的。 “‘都是太阳的错’是什么意思?” 警察似乎从大妈那里听说了这些,向我询问道。 “那是卡缪的小说,你不知道么?”我回答道。 警察当然不能说他不知道,只好接着问道:“那‘月亮的错’呢?” “因为,如果不把责任推给月亮,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啊。” 警察莫名其妙地接受了我的说法,不再针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 总之,从今以后,我们居委会会长不用再为胡乱丢弃的垃圾生气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然而我的心情却没有恢复平静。 我很不情愿地意识到,一些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的东西,其实根本就没有习惯。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虽然我再也不想体验翠·卡莱尔的那种休克疗法了,但是偶尔能回想起这次的事件,对我来说或许也有好处。侦探这样的工作很容易被这个城市不好的一面所影响。这样来看的话,不也是这一职业的收获么? 于是在这之后,我又每天都尽力去帮委托人寻找离家出走的猫,或者跟踪调查委托人的出轨丈夫,还给被遣返回地球的她寄去地球买不到的“月光值千金”。持续半个月的白昼终于结束,迎来了黑夜。 事件发生三周后,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杰妮,下周三的下午你有时间吧?” 视频通话画面中显示出稍微有点胖的中年男性的影像。 “上次还是没能完美掌握跳跃步行,作为在月球上生活的人我必须要学个样子出来才行。下个月开始,我要去月面综合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了,所以——” 一阵沉默。并不是通信延迟的原因。在三十八万公里以外的地球,上野正一心一意等待着我的回答。十秒,二十秒,在这长到已经不能用通信延迟作为借口的时间之后,我回答道:“其实我们事务所也是很忙的。如果想要找人伺候你,请联络月面综合大学募集打工者。” 然而上野只听到前半段,最重要的后半段被没有耐心等待听完的上野的声音盖过去了。 “那么就在港口见啦。你知道飞船到达时间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果然没错。” 我根本没有答应你。“喂,如果你认为月球非常宽容,那就大错特错——”这句也没让我说完。这肯定不是因为那该死通信延迟。 “果然月都是特别的,她欢迎我的到来。谢谢你,杰妮,那么我们下周见吧。”满面笑容的上野切断了通话。 这都是什么事啊。现在不得不重新调整日程了。要不再给上野回电话拒绝好了。 但是我却没有给他打回去。我盯着自己的日程本,嗯,下周三下午,想办法挤出些时间吧。 我从屋内眺望窗外的街道。黎明来临,朝阳下的垃圾收集场没有一个违规丢弃的垃圾袋。月龄七·五,明暗交界线横穿过月都。正好是大家醒来的时间。 【责任编辑:贾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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