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 世纪流行病 《时代》杂志总结二十世纪历史，说大屠杀也是二十世纪的一个特征。看到这句话，正像犹太人立刻想起纳粹的煤气室一样，中国人立刻想起日本军攻占后的南京。就在这种余痛之中，“侵华日军化学武器罪行图片展”在纽约曼哈顿开幕了。日军曾在中国战场上到处使用化学武器，中国人死伤难计，构成本世纪大屠杀的一个侧面。 常言道人情重己而轻人。当年日军在中国做过的那些事，只有中国人记忆深刻。人情也贵近而忽远，五十年前发生的事，五十年后的年轻人还能有切肤之痛否？有心人要做许多事，使本世纪的大屠杀（不论发生在那里）成为全人类共同的俯首思考。 上世纪“流行”的大屠杀，源于当时的一种思想，即一种人有权消灭另一种人以推动历史进步，感情可耻，冷酷才是可贵的品质。于是理直气壮操刀一割的，原不止德国纳粹和日本军阀。事实证明他们的残忍无情也是一种情，而且更可耻、更可怕、遗害也更大。现在全世界都在为这件事忏悔，因为全世界都或多或少受过这思潮的鼓励。别以为日本政客麻木了，他们只是咬紧牙关不肯向外坦白而已。 就此而论，日本度过战争幽谷所花的时间太长，国际人格的成熟太慢。多少中国人摩拳擦掌要撬开日本的牙关，固然是真情所至。其实政客从来不能坚持任何原则，“死不认错”也只是一时的现象，看他死拖活拖，他又能拖多久？ 两句俗谚而已 九八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由印度一位学者得到，新闻报道说，这位学者研究“饥荒与独裁政治的关系”，认为粮食不足并非造成饥荒的重要原因，闹饥荒的国家，粮食供应并未显着减少。 此一说法，中国人听来并不陌生。中国有句老话：“穷年出富家”，穷年就是荒年，依中国人的经验，每一次饥馑岁月都会产生几个财主，总有人以高价卖出粮食，赚取暴利。中华帝国的历史记载，饥民暴动的第一个行为，就是到官家的仓库抢粮，而郑板桥丢官，正因为他擅自开仓赈灾……一切可以印证无误，可是这一套怎么能得诺贝尔奖？ 这位印度学者又说，饥荒不会危及独裁者。那是当然，中国农民早就说“饿不死兵，旱不死葱”！这一切也可以印证无误，可是这又怎么能得诺贝尔奖？ 当然，这位印度学者得奖，绝非幸致。这一套理念看来简单，用以建构成他的经济学，想必出类拔萃，一时无两。不错！真的一时无两，中国虽然早有这样那样的千年智慧凝成谚语，又受过三年大饥荒的重创，并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因幼年的悲惨印象产生高深学问。奖落印度，令人有几分失落，几分惋惜，最后是几分恍然大悟。 从善念到善行 台湾发生“九二一”大地震，死伤万人，倒屋万间，灾情为百年仅见，群情震骇莫名。 从第三天起，海内外涌起捐款救灾的热潮，忽然人人有钱，处处是钱，盛况延续，许久不衰。民众的慷慨捐输，只有“七七事变”发生，全国奋起抗战时可以比拟。捐款已形成一种价值标准，不肯捐钱的人好像突然矮了一截。 日来纽约侨社清议，有人说，海外如此关心震灾，可见台湾的人缘很好。有人说，捐款像投票，可见台湾的现政权广受支持。有人说，“人之初，性本善”，人人心中不断的积蓄善念，遇上机缘即喷射而出。 “赚钱如行”而“捐款如奔”，善念应是最重要的动力。但善念善行往往需要外力激发。如今传播事业发达，媒体天天报道灾情，历历如在左右，你我必须略尽绵薄，始觉心安。善念澎湃，善行踊跃，“普天救灾”的声势于焉形成。 学者说，报纸的头条标题，电视的特写镜头，常常支配人类的行为。应该庆幸，这一次媒体的影响是正面的，传播所及，足以使世人谈说嗟叹，滋长善念，诱发善行，帮助建立人对人的信心。惨痛的震灾亦有其正面作用，古训“祸兮福所倚”始得落实。 为何还要责怪媒体？没有现代媒体，你只得派人沿街敲锣、喊破嗓子。没有现代媒体，事事真相不明，道路传闻失实，对你的伤害更大。没有现代媒体，你为救灾劳苦奔波的身形、愤怒激励的至情、坚毅果决的心志，皆为官文书所不载，误你千秋令名！ 善可习 台湾震灾，普天救灾。但是也有态度冷漠的华人，认为捐钱是傻子。 不要责怪他们。行善是一种习惯，需要培养；行善是一种能力，需要学习。以前，他们没有学习的环境，现在虽然换了环境，时间太短，学分还没修完。 这些人，那一念之仁仍然有，在媒体报道下，他好像能握某个灾民的手，好像能和一群灾民共同呼吸。经过捐款箱时，他也曾把手伸进口袋，既而一想，行不得! 这一念之仁，在这心意初动之时，出于天然。紧接着，第二动机出现，否定第一个动机。这一曲折，是环境遭遇形成的，在此之前，他已为了“第一动机”受尽讥笑、愚弄、摧残、打击，有了防卫的本能。用现在的话来说，“生活教育了我”。 这样的想法做法，令人难以同意，却必须予以同情。种种昨日，都成今我。“昨日”既有别人设计操控，“今我”也就不能完全对自己负责。面对他们，要宽容，要体谅，要耐心等候，等候他们的气质心情逐渐改变。他们既已和我们在同一个社会中生活，终将和我们“大同”。 对这样的人，社区有议论，有责难。请恕直言，对这些人不能言教，只有身教。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如此这般的言教，结果都是欺骗。他信过、疑过、怒过、恨过，实在没有耐心再听。 必须以身作则，“行”给他们看。必须能不断提供大量的样本、模式，供他参考。必须待他一天开悟，“第一动机”是安全的，是高尚的，捐款之类是可敬可传的。“善可习，恶可移”，环境造成的“他”，也只有环境能重生新造。 只 有 圣 贤 台湾“九二一”震灾发生，证严法师率慈济功德会出动救灾，面对媒体采访，她说“悲极无言，做就是了”！ 这八个字重如千钧，贵比万金，只有圣贤说得出来。百年之后，震灾可忘，证严法师的名号可忘，这八个字可以成为经典名句，世世代代与中国人长相左右，何时有痛苦灾难，它何时调动人的潜力爱心，知难而进，无中见有，绝处逢生。 二十天后，十月十一日，台北为地震死难者举行追悼大会。台湾地区领导人挥泪致词，他引用“一位宗教家”的话：所有的死难者都是大菩萨，是老师，用生命做教材，代替两千多万台湾人受难，使我们能从错误中学习，救了我们的下一代。这一段话，将死亡的境界拔升到最高，将死难留下的痛苦减到最低，也只有圣贤说得出来。 新闻报道说，台湾地区领导人不点名的这位宗教家，是圣严法师。他以佛家的转世现身、普度众生为基调，以基督教“替死”的观念为和声，谱出救赎的乐章，使整个事件进入历史进化的轨列，很了不起。李先生能引用这几句话，识见过人，也了不起。 佛教界两位领袖人物的话，对这一场世纪灾变，尽了疏解和引领的功能，他们的话带有佛教色彩，但超出佛教框架，足为所有的中国人（甚至全人类）感应承受。他们的话应该收入《牛津英语辞典》。 功与德 为了救灾，台湾有百分之八十的居民捐了钱，这个比例很高。海外华人的数据不容易算出来，不过关心灾情，反应热烈，人人感受得到。 捐款有两个指标：其一，大户捐钱多，像王永庆先生，出手新台币三亿，显示富而能施。其二，捐款人的比例很高，遍及各个角落，越穷越肯捐，连关在监狱里的受刑人，也寄出十九块美金，显示人同此心。这两个现象都是祥瑞。 收款的管道很多，每一个捐款人，各有各的选择，每个人选他喜欢的，选他信赖的。虽说万流归海，钱都进了台湾的专门账户，但哪条是大江，哪条是小溪，社会仍有轻重估量。不妨说，这次捐款的副作用，是一次变相的投票。 捐款是“德”，收款是“功”。人们送钱要选窗口，是表示对那个团体的支持，帮那地方多立功，而那地方也希望大家捐款，莫错过积德的机会。这是一个模式，许多社团组织都出现了功和德的互相勉励，这些组织的领袖们居于关键地位，他使众人愿意捐钱，劳苦功高，他自己当然也捐钱，功德无量。 这个把月，你常常可以看到某人忽然意气飞扬，他既未中奖，也不是升官，而是他为救灾捐了许多钱。论境界，那人是低了一些，论人情，也就由他享受几天“为善最乐”，算是给他的奖励吧。且莫浇他的冷水，败他的兴致。 这个把月，有人喜欢问别人捐钱了没有，这个话题不好。我们都知道，男人的收入、女人的年龄不能问，现在你得临时再加上一条：不能问别人捐了多少钱。 写在捐出两枚制钱之后 震灾发生，千万人奋勇捐款，不吝惜、不迟疑、不怀疑。患难中见情，也看出台湾几十年生聚教训，社会脱胎换骨，有新的精神面貌。 三不之中，最一新耳目的是“不怀疑”，捐款人在解囊的那一刻，显然未曾思量：善款的流程中，有没有恶人经手。这是对社会的大信。捐款绝非精打细算之事，捐款是大智若愚，不拘小节，厚德载物。这是对社会的大德。 全民捐款，大户钱多，小户人多。我们不会忘记《新约》记载的故事，一个穷苦寡妇捐出两文钱，耶稣认为她捐钱最多。富人捐出亿万是难能，平常人捐出百千是可贵，两者合起来尽善尽美。 去年又一项调查报告说，美国慈善机构的善款，有百分之四十浪费掉了。可是，最近报上又有一条消息说，去年一年，美国人慈善捐款的总数，超出往年更多。为什么？因为以受苦受难的人为第一考虑，救灾工作未能尽善，今天可以容，明天可以改，而救灾工作无论何时不能停顿，不能放松。 救灾如救火，这一次台湾各界捐款救灾，反应之快，行为之直接，目标之集中，也立下范例。中国募捐传统方式是请客：请人吃饭或看戏。这方式玉成了多少善举，但是也浪费金钱延误时机。当年常见如下对照的场面：城外饥民遍野，城内（为了救他们）大锣大鼓，大鱼大肉。当时没有人说，可不把唱大戏摆酒席的钱省下来一并救难？谁也不敢说，得罪了有钱的人，你请客他不来。当年不可说，现在已不必说，感谢富人，你们也一并成熟和进步了。 路 不 拾 遗 某君收到银行寄来的月报表，发现他的支票账户里凭空多出几百万元，银行的电脑出了错。他用这笔横财大大地挥霍一番，不久，银行送他上法院。 某君驾车送客，前面是一辆保险公司的运钞车，没想到前车的后门忽然自动打开，滚出一袋钞票来。某君和他的朋友抬起满袋钞票回家，暗暗平分了。结果，保险公司送他进监狱。 还有，某君坐计程车出门，下车时，把随身携带的十四万美元现款遗落在车座上。计程车司机拾到了这笔钱。请注意，这笔意外之财和前面两笔性质相同，如果吞没了、享用了，也触犯法律。 银行在谁的账户里误存了一笔钱，事后必定发觉追讨，占便宜的人赖不掉、跑不了。在运钞车后面捡到了一袋钞票，风险就小多了。计程车后座的失款，拾金者几乎没有风险，即使失款人能找到原车，也无法提出进一步的证明。 风险越大，越凸显法律意义，有人把运钞车掉下来的钱袋送到警察局，舆论称赞他守法。风险越小，越彰显道德意义，有人拿着在计程车后座拾得的钱，送往广播电台招领，舆论称赞他品高。 拾金的人没有法律风险，仍然寻找失金的人，物归原主，在中国，这是佳话，两人终身结为好友，如果条件相宜，失金的人会把女儿嫁给他。美式剧本的结局不同，拾金的人把九万现钞送上门，失金的白面绅士居然拿出五百元来酬谢，简直就是给小费嘛！“东方永远是东方，西方永远是西方”？ 如果你有巨款失而复得，你会怎么样？ 五十年树人 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年度报告中说，中国大陆九七年出生的婴儿，预期可以活到七十岁，在二零二五年出生的婴儿，可以活到七十五岁，——经二十八年之努力，中国人的寿命可以再增加五岁。 在三十年代或四十年代，中国婴儿容易夭折，有一个无形的数据就是兄弟姊妹的排行。例如某个家庭有三个女孩，排行是大姊四姊和七妹，可以发现生的多，死的也多，中间有四个孩子没能养大。 子女有任何不幸，母亲承担的痛苦最大，我们刚刚过母亲节，此心还留在深层体会之中。将来孩子生得少，都能够存活，并且（世卫组织说）因为美食太多普遍发胖，一生寿命七十岁到七十五岁，在在表示中国的教育、医疗、营养、生产和环境卫生各方面飞快进步。这不仅是亿万母亲的幸福，也是海外华人的安慰。 如果世界卫生组织的预测准确无误（我们祈祷如此），世人对中国人的道德品质也将提高期许。近年来不管投资旅游探亲购物，出入中国的人动辄说“人心太坏了”，而回应的言语总是：十几亿人吃饱最重要，或者说全世界的人都在变坏。 其实，人心不古，“全世界的人都在学坏”，但是不能因为别人都坏，我们也得一起坏，甚或比他们更坏。“十几亿人吃饱最要紧”，到了一定的时候，这句话就得改成“十几亿人学好最要紧”。树人无须百年，由一九九七算起，五十年后，二十二岁到五十岁的年龄当令，可以说“换尽旧人”，那时海外华人找不出理由再为他们辩护，他们也无须有人辩护了。 小小人口论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日，世界人口满六十亿。据推算，五十年后，世界人口将突破一百亿，到达极限，大家活不下去。 这是人类整体的危机，巴掌大的文章只能谈中国。毛泽东主席长于使用民间谣谚，他强调“人多拾柴烧火旺”，弄得中国大陆的人口迅速增加了三亿多。后来政府发现严重，用激烈的、危险的手段降低出生率，又使可能生育的数量减少三亿多。 现在向前看、看得远一点，专家推算到二十一世纪中叶，中国人口将满十六亿，那是中国人口的极限，中国的资源最多只能养活这么多人。中国人居安思危，不管戴那一顶帽子，都热切盼望节育政策进一步成功，中国政府除了全面劝导，还得提高国民的教育水平，普及有关的服务设施。 向 火 乞 儿 我们反对横暴残忍，多半是怕自己有一天受他的害，倘若确知道是过虑，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对他开始歌颂。歌颂越多，自己的安全感越大，对其他的受害人也就不再伸张正义了。 这是好人对恶者的贿赂。好人对每一个人行贿。赵瓯北曾以诗质问：“所得能几何，奴颜婢其膝。”他不知道，“无所失”也是人生要努力追求的一个目标。 也不能说毫无所得，狐假虎威的效果总会有。我们衡量一个人，不会忘记他背后有没有恶势力。 太史公居然批评趋炎附势的人是“向火乞儿”，丐帮弟子怎么不来烧他的《史记》！冬天乞儿冻得发抖，看见一堆火，当然尽量往前凑，这有什么罪过？他的话里有严重的“职业歧视”。 敬告穷朋友 美国政府公布的国家年度健康报告中说，富人比穷人健康。 本来，曾经流行过一种学说，认为富人吃喝嫖赌，糟蹋身体，难免孱弱多病，由于遗传学上的原因，生出来的子女智力体力也不够水准。 穷人不同。穷人勤劳俭朴，作息正常，饮食有节，生理健康不成问题。贫穷使人善良虔诚，心理健康不成问题。穷人的子女在逆境中成长，能吃苦奋斗，皇天不负，百炼成钢。 这种学说能够提出，当年也有研究统计做根据。可是现代富人自己受过良好的教育，知道人在发现定律之后能够反制，偏不顺其自然。 谁说有钱定要骄奢淫逸？咱们反其道而行，有钱，在食物营养、居住环境、休闲娱乐各方面讲究。有钱，给孩子请最好的家庭教师，选最好的私立学校。有钱，仗义疏财，广结善缘，孩子到社会上做事，有父兄的人缘庇佑，也比较容易成功。 穷人呢，在现实的磨损下，容易丧失理想，自暴自弃。这本来也可以反制，可是有人索性泡赌场去了，有人黯然酗酒去了，有人觉得疲于奔命，心灰意懒，一切生活细节纵然关乎健康，也任他去了。 现在，由国家年度健康报告之发表，进一步证明某些社会学者对富人的咒诅并未灵验，对穷人的祝福反而落空，所有低收入者都要时刻警惕，向富人“制天而用之”的智慧学习，不要顺着“理有固然”的斜坡滑下去。 自嘲，自轻？ 从前有个人，盖了一座新房子，落成之日，照例摆宴请客，他安排工匠师傅上坐，却要儿子在旁侍立。入席时，他指着工匠向宾客说：“这是盖房子的人。”又指着自己的儿子：“这是（将来）卖房子的人。” 消息传开，听者称奇、称快，独有那忠厚人纳闷：“他（盖房子的人）为什么要自己作践自己呢？” 这是“自嘲”在古老中国引发的标准反应。自嘲是没正经，只有狂士坦然为之。“正人君子”要“端”着点儿，这才“像话”。 咱们中国文士之有自嘲的能力，林语堂提倡幽默功不可没。自嘲是把自己当做别人来讥讽。“把自己当做别人”需要功力，林氏多方激发这能力，并在“上流”和“雅驯”给它安排席位，纳入价值系统，是高尚而非轻贱。胡适博士晚年说来说去只是一部《水经注》，自称“老狗学不会新把戏”，倘在乾嘉之世，他敢？ 有“姑隐其名”的某君移民纽约，人离乡贱，从前的交游大都息绝，偶然也还有故人登门探望，他给来看他的人叫“验尸官”——他倒也真是看透了，放得下——他们是来看看他死定了没有。 想起一个演员。他参加演出一出戏，自认为担任了全剧最重要的角色。有人在散戏后问他：“你在启幕之后，首先登场，回头把主角叫出来，以后就再也没你的事了，这如何能算是重要角色？”他说：“若非我把主角叫出来，戏怎么演下去？你们哪有两个小时的悲欢离合可看？” 这人似乎说得很对。要命的事就在这里，“自嘲”的话语往往没错。 我不甚提倡自嘲，仅仅承认自嘲的人比自夸的人可爱。然而自嘲是摘盔卸甲，自夸是处处披挂，自嘲的人容易受伤，所以我们环顾四周难得发现人肯自嘲。“逢人且说三分话，且莫输予一片心”，自嘲，输予一片心也，说三分话，掺七分假也。有人说话与造谣难分，他自己天天创造利己（未必损人）的谣言织成一个保护网，自己端坐其中，冷眼看你们自画供状。不知对这样“智者”，林语堂、周腓力如何“嘲”他？ 少 年 管 弦 学音乐的孩子不会变坏，这句话曾在台湾香港流传。它本是推销钢琴的广告词，后来成了深入人心的流行语。 为什么学音乐有这么大的好处？音乐是纯形式的艺术品，脱出名理言诠，超越是非恩怨，人若长期浸润其中，欲念升华，心底清净，忘了罪恶。 所以有人说，音乐是上帝的语言。我后来扩充其义，增加了两句话，认为美术是上帝的手势，文学是上帝的脚印。后来又界定关系：文学向上帝招手，美术向上帝握手，音乐与上帝挽手。这些话，都在八大艺术中独尊音乐。学音乐的孩子不会变坏，的确不是盖的。 艺术是要表现的，借表现得到大家的通感，在音乐，就是公开演奏。听音乐的人，心神受音乐导引，或者和音乐同步，也可以无垢无障，不害不忿，境界虽然不能永驻，经常出入其间，也会增加罪的免疫力。所以，常常听音乐的孩子也不容易变坏。 所以，为青少年创造音乐环境，培育音乐人才，增添音乐人口，都是善因。尤其是，视子女为第一生命的华人，关心子女品德甚于关心中国政治的华人，对青少年管弦乐团的组成，必然由衷欣喜。求全求美，容我们进言，最好父母家长也能培养欣赏音乐的能力，使音乐成为两代的共同语言。那么音乐吾家事，必定是个好家庭。 纵横沟 暑假漫长，父母和子女有更多的机会可以沟通。青少年在家在校，都受到许多压力，压力郁积在心里，使人沮丧、忧郁、生病或闯祸，只要让青少年把心中的话说出来，压力就纾解了，隐患就消弭了。专家学者不断如是说。 “沟通”一词，给人两种形象：倘若沟是纵的，此沟有如运河，因沟而通。如果沟是横的，此沟犹如天堑，有沟反而不通。让青少年自己说出来，那是开运河，可是，他不说呢？ 美国主张“说出来”，跟他们宗教信仰中的“告解”有藕丝关系。告解是倾听，是同情，是担当，是释放，心理医生、社工辅导人员、学校老师、家中父母都能领会告解的精神，不致伤害说出来的人。那样，也许真的“说出来就没事了”。 中国社会整体氛围不利于坦白，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说出来”？除非他是十三点！中国的孩子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成长，也相信“不可说”，如果“说出来”，也甘愿对父母以外的人说。这个人也许在你的人事网络中距离最远，利害最少，可是他一旦成为孩子倾诉的对象，你的行星结构就起了变化。他是谁，你必须知道，必须结交，必须依赖，请他筑一座隐形的桥梁，接通沟之两岸，不着痕迹。这人是你家庭的天使，终身的良友。那么暑假中你该做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瀑布村佳话 每个村社都有小学，都难比纽约州哈德逊瀑布村，小小的村子是小学的放大，几乎每个家长都是教员，以身作则，诱导村中的孩子读书。好几家商店都是图书馆，随时供给学童可读的书，不收分文。 这个社区里，陈列成人杂志的商店，大概没有。兜售毒品的小贩，大概没有。每天为生活疲于奔命，无暇注意孩子的成长，这样的父母也是没有的吧！盼望自己的孩子学好，庆幸别人的孩子变坏，这样的邻舍也是没有的吧！ “教养一个孩子，要靠全村人的努力。”这句话太感动人了！仔细想想，不也正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嘛，不也正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嘛，我们华人，应该都还记得，应该都还能力行。跟哈德逊瀑布村比，我们不该差得那么多、那么远啊！ 人是长于模仿的动物，要在正常的环境里成长，才会是个健全的人。如今求之于一生，已是不可能，那就求之于少年和童年吧！求之于国家社会，已是不可能，那就求之于社区吧！ 瀑布村令人神往之处，就在这里。人之一生中最脆弱、最无知、也最危险的阶段，先在此处度过，有了分辨善恶、抵抗诱惑的力量，再到红尘浊世行走，不但自己安全，对大环境也是一副澄清剂。 面对瀑布村，但愿你想到，对孩子要“唯物”，相信环境造人，对成人要“唯心”，相信“社会之隆污系于人心之振靡”。但愿你想到，孩子有孩子的命运，成人可是有成人的责任哪！ 冒险精神？ 媒体迭次报道：美国青年喜爱冒险，因为冒险，正以“惊人的速度死亡”，具体数字是平均每年三万七千人。 这三万七千人之中，不知道华裔青年占了多少？猜想一定是很少的少数吧！中国文化对抑制年轻人的冒险冲动，曾经立下栏栅，作了保护的措施。 东方圣哲用非常感性的语言告诉人：你的每一根头发都是父母的心血，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父母的生命，你的每一寸皮肤都是父母泪水汗珠，你唯一的回报是爱惜自己，除非你的毁灭可以使父母祖先得到光荣。 听来很落后，是吧。青年应该有冒险的精神，可是方向呢？赞美冒险精神，原是为了车辆下的婴儿有人抢救，为了正在受辱的妇女有人奋身保护，为了有人无视威胁，挺身为刑案作证，或者执行艰难的任务、兴利除害。 而今多少青年冒险死亡，却是为了酒后开快车，为了吸食大麻，为了不屑使用保险套，为了枪对枪解决争端。训练不精、装备不足，偏要深海潜水、攀登高山或驾驶飞机！这样的冒险有何值得提倡？这样的青年难道不需要保护？ 青年的冒险冲动也许是神圣不可否定的，然而华裔青年最好略知先哲的告诫。清寒之家的子弟想一想，何苦去学人家浪费金钱生命？大富之家的子弟则必须知道，你的自毁也许恰好是劳苦大众的娱乐节目，同时也使悠悠众口有机会“诅咒”你的先人，说他们报在子孙。 这篇在纽约写成的文章，也许只能在中文报刊可以刊出，可惜海外千万华裔青年，早已不认得中国字了！那么，送给国内的青年朋友吧。 恨 从 口 出 枪击、滥射和种族仇恨正在威胁美国社会，人人说话要拣字眼儿。 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他的思想，他的话进了别人的耳朵，又变成别人的思想，残酷的言词产生残酷的思想，然后可能是残酷的激烈的行为。 纽约市长一度对教育局不满意，他说要“炸掉”教育局。那时正值科州校园血案发生，两名小枪手杀死师生二十五人，射伤二十一人，并留下一批爆炸装置。市长用词轻率，令人捏一把汗，他为何不说关闭或撤销教育局？ 最近市长在电台发话，他批评某些养狗的人，任凭爱犬随地大便，并不用铲子清理。市长为民除弊，足以赢得市民的好感，可是他骂那个狗主人“该死”，又犯了眼前的大忌。“该死”和“该杀”究竟隔多大距离？由“炸掉”到“该死”之间，没有人提醒市长不妥。 市长犯的错误，我们每一个人也常犯，我们使用的语言中常常带着杀机。例如，文雅一点的有“生不五鼎食，死当五鼎烹”，有“人头作酒杯，饮尽仇雠血”。通俗一点的有“我恨不得杀了他”，“他该枪毙十次”。我们习焉不察，忘了“宁为玉碎”有时也凶险得很。 中国大陆反美声中，餐馆应时更新菜名，有“瓦罐炖克林顿”，“刀削索拉纳”，“爆炒美利坚”。这是百分之百的仇恨教育，人心一旦注满仇恨，刀削索拉纳永远办不到，刀削活动半径内的张三李四却是随手可及。 正 教 变 邪 贵州省松桃县农民吴某，信仰“龙教”，教主对他说：你去杀死一个人，自己可以上天堂。吴某居然照办，率全家五口集体行凶。 据报道，龙教是由基督教衍生的小宗教，教主说，自己要升天，必须去杀死别人，大概是从“基督替死”的观念发展而来。但基督“替死”是自己死了救别人，龙教却主张别人死（而且是我亲手把他杀死）救我，这是十足的损人利己，损人利己是邪教的特征之一。 龙教可能结合了中国“替死鬼”的传说。故老相传，凡是掉在水里淹死的人，鬼魂必须守在原地，等候“生人”经过，他必须拖一个人入水淹死，自己才可以超生。这是一个寓言，揭发批判人间的“邪行”，含有警告禁止的意思。倘若拿来当做正面示范的教材，列入教义，那就是邪教。鼓励邪行是邪教的另一特征。 世上确有邪教存在。但神话不同未必就是邪教，仪式不同未必就是邪教，流派名称不同更未必是邪教。至于对政策政令有异议，那是世俗行为，与宗教邪正似乎没有关系。 信教的动机，为了求得自己的平安喜乐，并没有什么可以批评的地方。但是，如果仅仅是自求多福，那会很危险，自私是邪念邪行的发端，邪教的温床。 今世所谓“正教”，精义在舍弃，在损己利人，在以有余补不足。它的高峰，就是自讨苦吃，努力以一己之苦，减少众生的苦。做不到，没关系，你至少不会变邪，倘若没有这个安全闸，可就难说了。 邪教之生灭 宗教强调一个“信”字，信是一切前提的前题，它要求信者放弃知识判断，停止逻辑思考，变成赤条条一尾小鱼，在叫做教义的小鱼缸里游泳。这个小鱼缸是自以为是的，自问自答的，自给自足的，自圆其说的。小鱼缸比江海好，江海有风浪，有污染，有鲨鱼，有捕鱼的网。 既然无条件服从，你又只能服从那个解释教义的人立下的小框框，如果他有私心、有恶念、有阴谋，你都无从违抗，他借着解释教义去歪曲教义、别立教义，你都不能发觉。所以世上有邪教。 某个机构为辨认邪教，定下六项标准：教主崇拜，精神控制，编造神话，敛取钱财，秘密组织，危害社会。注解虽然权威，读后令人失笑。哪一门宗教能逃出这六法的审判？岂能因此否定所有的宗教？正者自正，但邪教确也由此而成。 有人为自己信奉的教辩护：别的教是那个样子，我们不同。其实没有多大差别，所以任何宗教都可能出现邪门儿，白莲教和佛教的关系，“龙教”和基督教的关系，可供举一反三。 这就令人猛省：打击邪教最有效的武器，乃是自由思考，独立判断。人也许只能驾一叶扁舟，住几间茅屋，但是他需要海阔天空。教育，资讯，改变人的素质，人很难再受邪教的扶持或迷惑。“大卫教”纵然有，也无复五斗米道的盛况。 那时，所有的“正教”也都因此受到挑战，宗教的义理境界将被迫升高，以满足信者的需要。宗教中原有对下等根器说法的设计，只有封存起来，当做历史陈迹，供人凭吊。 人 过 留 名 英国出版的《金氏世界记录》，是一本怪书，它把人的逞强好胜之心和人过留名的欲望，导往病态的方向，发生许多荒唐事。最近的消息说，南京有两位小姐，表演“与蛇共居”，计划共居一千小时，以便打破金氏记录。她们表演到一百二十一小时，当局出面制止。很好，应该制止。 金氏记录对许多人产生鼓励的作用。例如，它记录谁吃得最快、谁吃得最多，国际上乃有吃热狗大赛。最近的一次，就在布录仑的海滩上举行，某人在十二分钟内，吃掉二十又四分之一条热狗，夺得冠军。流风所被，台南比赛吃粽子，一位女士在二十分钟内吃掉六个半粽子，冠军。云林比赛喝竹笋粥，某人在三分钟内喝下十二碗粥，冠军。 从新闻报道得知，为打破记录，纽西兰有位木匠，连续讲话二十五小时。纽约州有位男子，费十五年心血，把鼻毛留至六英寸长。金氏大典记载“谁的头发最长”之类等等干什么？无聊的记录，产生无聊的行为。它还记录某人吞剑、某人吞玻璃，危险的记录，又产生危险的行为。 从正面思考，由金氏大典风行不衰，各地向慕模仿之不绝，虽说时代变了，“勒碑刻铭”还是有用。咱们共和国看重小人物的贡献，小城小镇都定期出版文史资料，一县一市都有地方志书，本地有功可纪、有善可述的人，一一写入。定国安邦，起了无形的作用。 我们常感叹社会风气不良，如果大家平时对称人之善、与人为善，再多费些心思，对好人出头、好事留名，再多加一把力气，您以为有用没有？ 洋 洋 大 观 张惠媛女士在《美国宗教信仰》一文中说，在美国有百分之九十六的人自称有宗教信仰，比往年高出很多。目前美国有一千六百种不同的宗教和教派，基督教（新教）有多少教派，有多少信徒，没有说，只说全美百分之九十三的家庭里有《圣经》，有四百种不同的版本。 《圣经》对信徒的要求是“心里相信，口里承认”，一人自己公开宣告他是基督徒，对教会来说极有意义。有人批评基督教对“信”太强调了，好像只要“信”，就有了保障，做坏事也不会下地狱。我的体会是，基督教的“信”包括实践在内，套用现成的句法，可以写成“信而不行，只是未信”。每一宗教（以及每一门学问）所用的重要词汇都有特别的内涵及外延。在警察学校的讲义里，“警察”的定义包括战争在内，想不到吧？ 《圣经》又说：“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增加了一个条件，这表示“仪式”很重要。有人批评仪式“徒具形式”，这话只可以用来针对特定的人物或教堂。仪式和信仰的关系，是形式和内容的关系，两者相辅互成。仪式应该是出自信仰，又回馈信仰。我不会忘记：“由形式求内容，易；由内容求形式，难。”官员、议员当选后非经宣誓不能就职，因为缺了“形式要件”。 统计数字有时隐藏着问题：美国虽然百分之九十三的家庭里有《圣经》，但其中只有百分之四十六的人认为必须去望弥撒，百分之六十五的人相信有魔鬼。 功 同 良 相 中华民族的健康，在西医传入之前，是靠中医守望维护的。神农氏尝百草时，还是一个小小的部落，等到西医出现，中国人口已到达三亿。民族的繁衍壮大，中医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在中医挂帅的时代，医生地位崇高，誉为“功同良相”。医术之外，强调医德，“医者父母心”。医者处理生死问题，必须有相当的人文修养，要做“儒医”，有人高倡“非儒不精”。西方医界从这里面得到许多启示借鉴，使西方人受益不少。 更进一步，现代西方医学向中医取经越来越多，目前在纽约举行的国际中医药学研究会，有详尽的资料。我们除了感佩中医的成就，也称赞西医的虚心。 诚然，中医问题很多，而西医的问题也并不少，《美国医学会期刊》透露，美国每年有十几万人死于药物反应，药物的不良副作用已登上十大死因的排行榜。新闻报道：英国至今仍在使用五十年前的疗法治烧伤，每年治死百分之六的病人。 今天大家不是比赛不能解决的问题，而是相互观摩能解决的问题，也就是“取长补短”。现在人类的健康“到了危险的时候”，癌症、中风、糖尿病正难对付，又杀出来一个艾滋。由于环境污染还不知有多少潜伏的致命危机。中医西医，快快联合起来济世活人。面对明天的问题我们不气馁，回忆昨天的成就也不骄傲。 对于各地惠然肯来的名医，这里奉上几句话，是祝词，也是箴言： “医者一也，唯精唯一；医者义也，必有仁义；医者宜也，因病制宜；医者艺也，神乎其艺。” 最难的一课 中医正在为世界逐渐接受，而接受有其层次。 中医可以分为医术、医药、医理三个层次。外人最容易吸纳的，是医术，针灸推拿之类早升入西医之堂室，为我中土人士津津乐道。 “草药”如甘菊、茴香、薄荷、松果菊，还有粉光参（西洋参），进入美国的许多家庭。专家对草药的研究由浅入深，希望探索如何济西方医学之穷。 最难沟通最难接受的是医理，将生老病死套入阴阳五行的架构，外国人不懂、不信，抛开这一套，中医就成了支离破碎的雕虫小技；抱紧这一套，中医的世界化就窒碍横生。 把五行生克、阴阳互动当做一个比喻是很好的，但性命事大，如何付之比喻？从中医的角度看，阴阳五行不是比喻，是“事实”，虽然不可验证，但是可以心领神会。 是以中医的神妙之极，父亲无法传给儿子，老师无法传给学生。中医出现过许多神医，起死回生，不可思议。也出现许多庸医，误人误己。神医和庸医之间差距太大，不像训练及格的西医群，优劣差别要小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病家认为看中医的风险大，通常是西医宣告技穷时，才交给中医最后一试。中医往往能在生命终点开辟起点，因其医理难测，被解释为命运和偶然。 怎样解决这个问题？昌明中国医学，这是很难的一课。 找零钱 我们到店铺里买东西，店员找零的时候，泄漏了他的背景和素养。“美式店员”找零钱，把钱“捏”在手上放进你的手心，“华式店员”把硬币“撒”在柜台上，由你一个一个捡起来。这是中美文化的差异？ 很久以前，中国社会“掌柜的”总是把铜元撒在柜台上。那时，根据经验，有些顾客拿回零钱以后硬说数目不够，掌柜的必须把铜元当众摊开，大家看个明白。 那时，如果把零钱捏在手上，女性顾客绝不伸手接钱，她防止两人的手接触。根据经验，有些男子趁着交钱的时候，用指头悄悄挖一下女子的手心。 授受的公式形成了，一路相沿下来，成为中国商店的特色。这是中国人的民族性？ 如今开店，还会有人在找回的零钱上赖账，硬要吞没两毛五分钱吗？应该已经没有了。男店员还会趁着找钱的机会，轻轻骚扰一下女顾客吗？应该也没有了。从这些地方看，社会的确是在进步。 社会进步，旧日的问题消失了，应问题而设定的行为模式却留下来，不知不觉成为“莫名其妙”的习惯。 请恕直言，这是坏习惯，习惯与民族性并不恒等，可是，多少坏习惯都记在民族性的账户里了！ 裸奔 人生四大需要的优先顺序，经济家说是“食、衣、住、行”，先填饱肚子，然后才顾得到遮蔽肉体。道德家的顺序是“衣、食、住、行”，不管吃饭了没有，出门总得穿上衣服。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大学生的裸奔，就是奇风异俗了，有人斥为不可思议。但细读新闻报道，有两点可以推敲： 其一，为什么是“裸奔”而不是裸立或裸舞？立而舞之岂不更彰显“表达意见的自由”？须知“奔”的好处是急速脱离别人的视线，急速结束裸的过程，用“奔”来摆脱“裸”的压力。裸者自知是“立”不住、也“舞”不成的。 其二，“裸奔”的女生带着羞赧的笑容，饮酒壮胆，以致有人接到警告酗酒的告发单，有人醉倒在路旁。她们似乎也承认，痛饮一番再上路，对自己对别人更好交代。 可见“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这句话，一时还推不翻、打不倒，从出产这句格言的地方移民而来的家庭，迄今还没有造就出一个裸奔的英雄。 不过台湾现在出现“露走”，露者，衣服穿得少、肉体露得多也，走者，在商场内步行也。它似乎是“半裸奔”或“准裸奔”，也许是裸奔的预科，或者是裸奔的中国化。后事如何，值得观察。 进化的轨迹显示，人类先是衣服越穿越多，后是衣服越穿越少，“裸奔”是回到原来的起点，人在这个“点”上既不能立，又不能舞，只有快跑，跑回去做什么？穿衣服！后进亦步亦趋，也是如此，只是远远想到那些大孩子的细皮白肉，不免令人心疼而已。 余 痛 余 思 美国阿肯色州发生校园滥射血案，报纸以全版作深度报道，恍如一出悚栗剧在阔幕上展现。两个小枪手（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对着他们的同学和老师连开二十七枪，射死五人，射伤十人。读报的人惊惶四顾，问为什么小孩子会这般残忍。 唉，有些小孩子是“可能”残忍的：从他们喜欢捏死麻雀、肢解青蛙可以看得出来；从他眼睁睁看父母流血流泪打工赚钱，而不能付出一分体谅，可以看得出来；从父母下跪哀告，要他退出帮派，而他悍然漠然依然，可以看得出来。 “人在十四岁以前都残忍”，中国人对这句话有深刻的感受。只要有榜样、有模式，放纵鼓励，形成价值标准，有些孩子残忍的倾向可以作惊人的发挥。通常，人是到“心情微近中年”，反刍人生经验，才归于善良的。 面对血案，阿肯色州的州长说了一句重要的话：“我们必须对产生出十一岁儿童犯下这样罪行的文化感到非常愤怒。”确乎有一种体制，一种心态，一种流行的哲学，不肯抑制孩子的恶性，使许多孩子在能够反刍人生经验之前就被杀死：如果不在党派火并中被暴力杀死，也迟早有一天被法律杀死。 事情明摆在这里，克林顿总统却在演说中表示：“此案在某种层次上更令人难以理解。”他真是难得糊涂。 东方西方比一比，看看能学到什么。 阿肯色州校园滥射案，凶嫌的父母也成了媒体注意的目标。十三岁男孩约翰逊的父亲在电视中表示：“对我而言，要承认我的儿子有罪是件难以启齿的事。” 联想到台湾发生的绑架白晓燕一案，绑匪将白晓燕“撕票”，并且后续杀警，凶嫌的父亲在电视镜头下号啕叫喊，说自己的儿子该判死刑。 一般来说，在中国，儿女若严重损害了他人，父母会觉得自己有责任，以公开斥责自己的儿女来表示内疚。如果中国发生“约翰逊事件”，恐怕很难出现“约翰逊的父亲”，这该是文化差异。 另一凶嫌，十一岁的男孩戈登，他的双亲是带着律师参加死者丧礼的，由律师去对付媒体的记者，这一手，恐怕也大出中国人的意料之外。中国如果有戈登，戈登的父母恐怕不会在殡仪馆出现。他们若来吊问，极可能受到死者家属的责骂，而他们是准备挨骂的。可是在美国，戈登的父母不逃避，也不准备挨骂，他们带着律师。 白晓燕案的主嫌陈某由法院判刑后，白的母亲在电视中猛烈指责陈某的妻子，陈妻没有作任何回应。在美国，受害人岂有这样宣泄情绪的空间，这也是文化差异？ 牧师在葬礼中呼吁大家对两名凶嫌“心怀宽恕”，东方西方恐怕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吧？两个孩子，年龄一共加起来只有二十四，“他们做的，他们不知道”，你还能怎么办！ 感 恩 闲 话 美国感恩节的起源，缘于欧洲渡海而来的第一代移民，他们初抵新土，不知如何生存，幸亏学会了种玉米、养火鸡、秋收冬藏，饱暖度岁，于是世世代代感激天恩。 感恩节虽是美国的大日子，“感恩”到今日已非美国人的主流哲学，多少人把感恩归入宗教，又把宗教归入迷信，他吃火鸡，不感恩。 想想咱们中国也是一样。中国人的口头禅，有一句“谢天谢地”，本来人人会用。前代中国人，总是把自己的幸运，归之于“天恩祖德”。后来渐渐把天恩移交给皇帝，把祖德化为官位世袭，以致“感恩”二字染上封建色彩，到了今天，连“感恩节”这个中文译名都有人反对。 很可能，在中国，感恩的哲学要断绝了，原因复杂，且说现象。今日青年流行的人生观，几乎没有感激的对象，天道渺冥，当然置之一旁，落实到人际，你帮我，是我运气好，我成功，是我本事大，思量起来，国家社会父母长上都对我只有亏欠。这类人立身处世，自以为是棒球队员，打了就跑。你想，如果他击出全垒打，他难道感激投手？他们不感恩，也不吃火鸡。 中国人本来有感恩的心，人之谦卑，社会之和谐，以此为泉源。中国文化教人做一群知道感恩的人，感天之恩，感人之恩。火鸡可以不吃，这颗心啊，恢复正常的跳动吧！ 口 福 齐 天 国民政府收复台湾，给台海人民留下的好处究竟是什么？是三七五减租吗？是石门水库吗？若论千秋遗泽，这些措施都比不上引进各省的烹调技术，大大改善了台湾民间的饮食。 遥想光复当年，台湾菜毫无引人馋涎之处。本省人请外省人吃拜拜，多少外省人挥手拒绝，丢下一句“你们的菜真难吃”！可怜的外省人！自己居住异乡，不知道尊重当地风俗，不知道称赞当地食物，在这等小事上大大地伤了台湾人的心。 现在，中华美食全都集中在台湾了！多年以来，由大饭店影响小饭馆，再到路边摊，再到每一个家庭的厨房，系列流布，全面提高。单就烹调技术而论，台湾民间做菜本来以蒸煮炸为主要手段，其他所知甚少，中文有二十几个烹调名词，大多不能从英文中找出对译的字，是中国厨艺的绝活，现已俱在台湾发扬光大了。前两天在喜来登大旅社举行的“中华美食展”，堪称最佳证明。 中国人只要能发明一个菜，改进一样食物，即足以不朽，像伊府面、宫保鸡丁等，都标志着后世的感念，东坡肉固然沾大文豪的光，那宋嫂鱼羹呢？民以食为天，菜是子子孙孙永恒的福利，超恩怨，超党派，超意识形态，由今日直到永远。台湾同胞口福齐天，羡煞内地多少汉满蒙回藏，不知心上笔下，有纪念东坡宋嫂的影子否？ 谁在生气？ “盛怒之下无智慧”，所以佛家戒嗔，儒家制忿。台北有人举办社会调查，问一问为什么生气和怎样出气，我们可以得到许多启发。 住在台湾的人平均每星期生气一次，不算多，社会“蓄怒量”不大，祥和犹存。杀人斗殴的新闻虽然不绝，代表性还低。这是好现象。 女人生气的次数比男人多。这个发现更有意义。人要有个性有自我而后有脾气，有脾气而后有声音，女人有发怒的自由，不再“忍气吞声便是德”，这也是社会的进步。 出气的办法是去买东西。用买东西代替摔茶杯、打孩子、骂邻居，用建设代替破坏，用贿赂自己抚平自己的情绪，有喜剧意味。能做到这一步，当然要有钱，台湾社会富裕，由此多一注脚。 教育程度低的人比较容易生气。大概教育程度高的人不争“鸡虫得失”，显得大度。或者教育程度高的人职位高，发泄情绪另有更好的模式。总之，读书便佳，受教育是好事。 海外华人社区也是个“争气”的地方，谁在生气，多久生气一次，为何生气，如何消气，不仅对他自己，对从他身旁经过的行人，都有关系。更要紧的是如何不生气。看了来自台湾的报道，不知几人能偶有所得，欣然“忘气”？ 模范目击者 为争取社区民众的支持，警察局总算表现了诚意。像打击犯罪案，防止罪案座谈会，请华人勇于举报罪案的呼吁，促进警民相互理解的诉求，都使人动心。 不久以前，警民双方也会发起守望相助运动，警方也会敦劝居民做一个“有好奇心的好邻居”。言犹在耳，前后呼应。 就在此时，布碌仑发生悲惨车祸，华裔父女二人横越马路，不幸被一辆厢型汽车撞死。可恨司机并未停车察看，反而加速逃走，这样的司机逍遥法外，还有天理？ 每逢发生罪案，办案人员必定寻找目击证人，请他们提供线索，帮助侦查。可惜目击者往往该看清的没看清，该记住的没记住，缺少“好奇心“，警民合作的准备不足。 也许你我都该改变某些习惯。例如，家中闲坐，与其看天花板，不如看窗外。（守望相助嘛！）路边等车，与其看橱窗，不如看路口。（会有突发事件吗?）闲来无事，与其到赌城认牌，不如到售车场认车。（目击车祸时有大用。）出门，与其带收音机，不如带照相机。（警察需要某些照片？）看电视，与其仔细看大腿，不如仔细看面孔。（学习辨识特征。）此外，皮夹里一定有管区警察局的电话号码，也有打电话用的硬币。 歹徒作案爱找华人下手？大家都有同感。怎么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未必妥当，路见不平，打电话报警万无一失，做一个有好奇心的好邻居，做一个模范目击者，帮助别人也就是帮助自己。 择 业 必 读 进白宫做美国总统，不如进餐馆做洗碗工？岂有此理！可是美国的职业排行年鉴分明这样说。 年鉴根据六项标准排名，做总统工作压力大，工作不稳定，加薪太少，而且没有提升的机会。 美国总统排行第二二九，洗碗工排行二一三，或许可以看出社会多元，政治民主，“帝力何有于我哉”。可是我们总不能说，总统改行做洗碗工是一项高就。 排行标准完全没有考虑对社会的贡献、牺牲的程度、留下的影响，完全以自我为中心，计算有形的收获。依照这个标准，他怎样安置特雷莎修女？ 一九三七到一九四五年，中国八年抗战，那时大后方一般军工教人员的收入，都赶不上长途运输大卡车的司机。有一位中学校长托媒求婚，女方拒绝，理由就是：我连司机都不嫁，怎么会嫁一个校长？ 现代中国也出现了“脑内科不如脑外科”（教书匠不如理发匠），“造原子弹不如造茶叶蛋”。司机和理发也都是可敬的职业，现在议论的是，时人认为前者空洞，后者实惠，因此而有抑扬。 这样的职业排行只能是不成文的，非主流的，只能写一篇轻松的小品。堂而皇之作成报告，俨然是立身之大本，社会品流的大经大法，恐怕洗碗工友，理发师傅都要说，别给老子开玩笑了。 压力知多少 话说当年美国有位国务卿，因报纸对他评论有失公允，他亲自到报馆理论，一时激动，痛哭失声。有人推测此公官位不保，不久果然去职。理由发人猛省：他太不能承受压力了！报纸一篇文章，就足以使他失去控制，美国国务卿挑的担子要沉重多少倍？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怎能令人放心？ 请恕学舌：台湾有政治抱负的人，投身实际的斗争，要受多大压力？倘若因为没有受到美国国会的邀请，未能出席作证，就公然失态失言，何以担大任，成大事？ 曾国藩曾说，人要有几根“挺筋”，艰难困苦来了，要顶得住，打击构陷来了，要垮不了。你看克林顿总统，绯闻案对他的杀伤力了得，他照样出国开会，到联合国演说，出面募款，新政一件又一件出笼。他比“水门”案中的尼克松总统有挺筋。 有志于政治事业的人，他可以贪，立国家亿万年不朽之基业；可以痴，到了黄河不死心。说得典雅一些，“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就是贪。“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就是痴。可是万万要戒“嗔”，忍人所不能忍，要坚百忍以图成，要持其志勿报其气。 本来要具备上述的条件才好搞政治，既已搞起政治来，上述的能力也可以培养学习。不能“生而知之”，那就“学而知之，困而学之”吧！ 痛快！ 江湖好汉将被敌人杀害时，常常要对手“给我一个痛快”，意思是一击致命，不要拖延。 死刑的存废是个费人思索的问题，有些人的行为，用中国法院判决书的说法，“凶残异常，人性灭绝”，好像非有个死刑等着他不可。这等人判处死刑时，往往受害人的家属对着电视镜头大吼：死刑算什么！他死了就完了？认为他死得“痛快”，占了便宜。 为了不让该死的人痛快，中国曾经有凌迟之刑，俗话叫“剐”。清末废除凌迟，但“千刀万剐”这句白话，和“百死不足以蔽其辜”这句文言，至今还在使用。宗教家设计的轮回，更是被大众津津乐道，死时纵然痛快，死后三世五世，甚至十世，不断作牛作马，为娼为奴，成瞎成哑，没完没了。 先说一句话站稳立场：绑票杀人的凶手，持枪扫射的狂徒，在民航客机上放定时炸弹的恐怖分子，个个该杀！然后，请恕直言，认为死刑太“痛快”，想法也很可怕。 现代法律加给犯罪人的刑罚，都没有受害人所希望的那样重。法律脱胎于私刑，然后脱离私刑，私刑以受害人或“准受害人”的愤恨恐惧为基础，宁失之重。法律，尤其现代法律，以比较客观的立场，超然的态度考虑罪与罚，往往不能与受害人或“准受害人”的情绪配合。 现代法律仍有许多缺点，一个大原则是辛苦奠定了：一旦发现恶人，决不把自己也变成恶人（更恶的人？）来对付他。只有这样，你才有资格“惩恶”。但愿我们的观念能跟得上。 名人 中国长于制造“一夕成名天下知”的人物，外面的世界接力加工，使那人的知名度一天比一天高，形成类似通货膨胀的现象。票面金额一百元的钞票改印为一千元时，那张纸顾盼自雄，却不料它实际的价值只剩下十元。这是对通货膨胀的恶性利用。到最后，华美庄严的钞票终于成为另人失望的纸，不受尊重的纸，带有讽刺意味的纸。 有一只无形的手，钞票逃不出它的掌心，名人也照样逃不出，除了极少数一两位。前半段里面的世界想毁他，反而成了他，后半段，外面的世界想用他，反而废了他。这表示什么？里里外外大家都自私，名人随着形势走，身不由己，没人疼他，他似乎也不知道疼自己。 名人名人，凭的是个名字。起初，名字登在报上，字体很大，像鹁鸽蛋，后来变瓜子，后来变芝麻。那名字起初登在第一版，不久移到第二版，然后地方版，然后哪里去了？找不到。风云人物是一阵风，一片云，来得快，去得快。 唉，吹了气的名人，掺了水的名人，踩高跷的名人。时势弄名，造化弄人。爆竹一般的名，中秋月饼一样的人？ 唉，你看，这里那里，有些人的名字永远芝麻大，可是也永不消失。一本书只要是谈他的那个时代，一定有关于他的一段两段。一篇论文，一席研讨会，只要谈到他的那个专业，一定有关于他的一页两页。每一个字的大小都像芝麻，铁打铜铸的芝麻，生根发芽的芝麻，能叫宝库开门的芝麻。名人名人，只宜追求这样的名，做个这样的人。 克林顿理发 钱钟书在小说《围城》里的警句：“婚姻像围城，城外的人想打进去，城里的人想打出来。” 现在不谈婚姻谈围城，城里的人为什么想打出来？因为“攻击乃最佳之防御”，纯粹防守，其阵地一圈圈缩小，内部压力一天天增加，终必溃败。 现在也不谈围城。先贤有句话，教人处逆境须用“开拓法”。受挫折吗？失意吗？不要向内收缩，跪曲着回到子宫；要发挥所长，扩张空间，树立姿势。俗谚劝倒运的人“少借钱，多理发”，理发所以整饬仪容，抖擞精神，乃开拓法也。 美国总统克林顿的国情咨文，豪言壮语，宏图远略，既是“我有一个梦”，又像“与美国立约”。咨文前后，大动作接二连三，美国的事他要一口气做完，世界的事他也包揽一半。这般架式，与其说他是现任的总统，倒不如说他是在竞选呢。 克林顿正面临弹劾，说不定还有刑事审判，运气坏透了。以上是他的开拓法也，是他的“多理发”也，吾人敬闻命矣！敬受教矣！他的道幅典范，足以弥补绯闻案中那个德性，克林顿到底是克林顿，如果他再无失误，虽败犹足为后世称道。 华人社会普遍存在的忧郁症，自闭症，乃至自杀率，犯罪倾向，话题年年有人提起，究其原因，大半由于陷入逆境而起。对症下药，要研读开拓法，实行“多理发”，言教俱在，身教不远。克林顿其皇皇者也。 酒 后 不 宜 酒后可以做许多事，例如写诗或小睡。但是酒后绝不可以做某些事，如签合同、进教堂、与人争吵、驾驶汽车。 对了，最近台北和纽约，都严厉取缔酒后驾车，近因是，接连发生重大车祸，由驾驶人饮了酒再上路造成。喝酒的人应该知道他不宜驾车，居然明知故犯，就是判断力、控制力出了问题，也就是他已经醉了，眼睁睁看见路旁有两个警察，奈何不能刹车，也就只好撞死一个再撞伤一个，他自己也撞进监狱。 有时候，饮者不知道自己醉，不承认自己醉，以致每饮必醉。他最好开车之前不饮酒。可是嗜酒善饮的人，到了应该多喝几杯的时候，如牡丹初开、快雪乍晴、良朋将别、新愁不散，之类等等，怎能把持？所以要开车前不喝酒，最好从来不喝酒，能充分自制的人（必定是少数）自然例外。 李鸿章写过一副对联“醉枕美人膝，醒握天下权”。此老分得清楚，有时候，你血液中的酒精不妨达到千分之一，以享受那种醺然。但是，有时候，你的血液中必须完全没有酒 （文章过长，已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