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的断流、分流与合流


中国文学的断流、分流与合流 我是在台湾成长的,我在台湾的时候,有很多书读不到,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那时候台湾的文坛有个志愿,一定要从三十年代左翼作家阴影下走出来,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情势不许可有第二个鲁迅、巴金,他们也不希望做小一号的鲁迅、或者做巴金的拷贝。所谓“三十年代”是个不确定的名词,大概包含从五四新文学运动到抗战胜利,这一段岁月左翼作家主宰文坛,可以称之为左翼挂帅,他们要结束左翼挂帅的时代。 “国民党政府”迁到台湾,把左翼作家的作品都禁了,文坛改成由党部挂帅。如果新文学是一条河,这条河流到一九五〇年的台湾好像是断了,我们可以叫它“断流”。断流以后,写作的人怎么继续学习呢?我那个时候是个文艺小青年,直接面对这个问题。那时候有个很权威的意见,他说我们不学三十年代,我们学西洋,三十年代的作家也是学西洋,我们跟他的老师学,不跟徒弟学。 大家学西洋,党部使不上力气,这得依赖研究西洋文学的人,依赖翻译西洋文学的人,依赖掌握西洋文学潮流的人,这些人大部分在大学里,党部得让他们说话,我们得听他们的。台湾的文坛就由党部挂帅变成学院挂帅。靠那些老师们不断地启发引导,我们才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好作品,文学创作还有很多好方法,欣赏文学作品还有新角度、新态度。我们这些追求文学的人,以前只知道一个小圈圈,现在看到一个大天地,我们这些文艺青年像鸟飞出笼子。台湾文学五六十年代的发展,学院中人是推手,是明灯。 中国现代文学断流之后开始分流,我也随波逐流。三十多年下来,台湾和中国大陆出现两个文学系统,这两个系统彼此隔绝,大陆上的作品台湾读不到,台湾的作品大陆上也读不到。这两个系统彼此有很大的差别,很难归类合并,结果一个国家出现两部文学史。 在台湾的那些年,我常常想起大陆上的作家,很想读他们的作品,每一个行业的人都希望知道他的同行在做什么。听说他们写了很多长篇小说,动不动五十万字一百万字一部,我很羡慕。听说他们写的跟我们在外面写的完全不同,我很好奇。我不愿意把大陆作家看成异类,也不愿意大陆作家把台湾作家看成异类,我们一笔写不出两个“文”字。 一九七八年我来到美国,生活还没安顿下来就忙着找书看,找中国大陆上出版的文学作品,我要补课。今天纽约市法拉盛区有六家中文书店,那时候一家也没有,买中文书要写信到香港的三联书店去邮购,那时候三联书店的邮购服务很好。 大陆作品跟台湾作品果然不一样!那时我发表读后感,引用了一个小故事。从前南方有一个读书人到北京赶考,跟北方的读书人谈天,这个南方士子夸耀南方人文荟萃,他说南方是“千山千水千才子”,北方的读书人回了他一句,我们北方是“一天一地一圣人”。 台湾的文学是千山千水千才子,作家都在言志,每个人的志都很小,人心不同,所以内容题材差别也大。“小道”要想可观,必须提高艺术技巧来吸引感染别人,所以台湾的作品大都讲究技巧变化,色调丰富鲜艳,个性明显,文学创作是艺术的满足,个人的满足。 大陆的文学作品是“一天一地一圣人”,作家有使命感,人人用作品载道,作家的志向很大,作品的格局很大,他们载的是大道,大道只有一个,所以主题内容彼此差别很小。(他们认为)读者对大道应该接受,作家无须对他们献媚争宠,作品朴实厚重,严肃单调,创作是群体的成就,是道德上的满足,有时候也是纪律上的满足。 话犹未了,说时迟那时快,一九八〇年中国正式对内改革对外开放,文学创作发生了令人惊心动魄的变化,新技巧、新题材、新作家,排山倒海朝着我们冲过来。等着看书太慢了,我订文学杂志看,杂志反应快。我订《山东文学》,我是山东人。我订《黑龙江文学》,我喜欢东北。我订《延河文艺》,西安对我有特别的意义。我订上海和广东的杂志,他们得风气之先。后来我见了《收获》、《十月》就买,它们篇幅厚。我曾经同时看九种杂志。 中国大陆人才多、根基深、潜力大,文学的种子千劫万难不死,“土改”改不掉,“反右”反不去,“文革”革不完,春风吹又生。他们也开始向西洋学习,和世界接轨!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他们也不希望做小一号的鲁迅、或者做巴金的拷贝。他们的作品不拘一格,多方面实验,夏志清教授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也传到彼岸去普度百家。那时候,诗人王渝主编《华侨日报·副刊》,她一直是两岸文学的守望人,她告诉我,现在中国大陆也有千山千水千才子了,可不是?凡是台湾有,香港有,他们马上也有。我们相看两不厌,我们本是同根生,我们停船暂借问,唯恐是同乡。 于是中国文学经过断流、分流,然后合流,你跟一个作家谈上十分钟,也许就听出合流的迹象。还有报纸的副刊、广播和电视的节目,还有书店,尤其是书店!二十年前,法拉盛好像只有世界书局,这个书局正是大陆文学海外文学的交叉口,逛世界书局就是看文学发展,看作家作品的对流互补,看他们通分、通婚。不会看的看热闹,会看的看门道,我们等这一天很久了,春江水暖鸭先知,鹅也知道,文学批评家也知道。后来中文书店多了,世界书局也在各地成立了好几家,光景就更热闹了。这时候有件事情证明合流成功,香港三联书店不办邮购了,它用不着再办了。 我曾经把作家分成三大类,有党的作家,有中国的作家,有人类的作家。几十年来,中国作家党同伐异,各为其主,把自己当做战斗人员,把文学当做斗争的工具,作品要符合党的政策,而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这样的作品只对一小部分人有意义,只在一时一地有意义,斗争完了,利用过了,作品就死了,我们给这种作品叫文艺炮灰。中国有很多作家,天才寿命都耗费在这种作品上,非常可惜。 幸而作家可以进步,可以提升,从党的作家变成中国的作家,作家站在全国人的立场上表现人生、批判人生,超越党派,超越地域,超越阶级,关怀所有的中国人。这种作品对全体中国人都有意义,我们尊敬这样的作品。可惜这样的作品太少了!国共斗争几十年,千万颗人头落地,作家写出多少诗歌散文小说,不是站在这一边,就是站在那一边,也有人做逍遥派,冷眼旁观,你们活该!有没有人站在全体中国人的立场写出作品来?如果有,我们把他举起来。 这样的作品仍然很难成为全世界共有共享的文化财产,更上层楼是人类的作家,居高临下,悲天悯人,在他的心目中众生平等,世界都是上帝的儿女。他把作品经营成高级象征,不管世人的国籍、种族、信仰,作品对他都有意义。这样的作家好像一尊佛,众人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在他心目中,每一个人的痛苦也是众生全体的痛苦,读者一旦进入这样的作品,也就进入了共同的人性,营造共同的谅解。中国文学合流以后要奔流到海,这个境界好比海洋。 以前在国内,我们常说,作品必须先是中国的,然后再是世界的。这几十年,中国的情势特殊,作家的道路曲折,来到国外另有一番感受,很可能,作品要先是世界的,再是中国的。水流千遭归大海,荷马在七个城市里讨过饭,后来这七个城市都说是荷马的故乡;杜甫一生漂泊,没有安身的地方,后来杜甫有六座坟墓。索尔仁尼琴说,俄国可以没有他,他不能没有俄国……他不会没有俄国。哈金来到美国,用英文写作,他也不会没有中国。高行健离家出走,怨言一箩筐,中国最后还是会要他。作家、作家,你只要成为一家,一定有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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