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绝味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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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越地绝味
◎
陈荣力
霉千张
走进越地杭州湾畔,无论是市民百姓烟火氤氲的饭桌,还是机关食堂定额配供的套餐,抑或酒店宾馆觥筹交错的台面,你不难看到一份特别的菜肴:一沓沓像半块麻将牌大小的千张片,或撒点盐花清水蒸了,或铺层肉末和酱油摊着,那千张片水分充盈,色泽暗黄,一股霉稠稠、暖烘烘的豆香,随着袅袅的热气升腾弥漫。夹一筷入口,未及细嚼,那千张片早化作一团微酸、霉香、粉糯的鲜气,盈满舌面牙腭,直奔喉咙食道而去。初尝者对这份独特的霉香往往一个激灵,或长吁一口,或打个喷嚏;而熟稔和嗜好的,则齿舌生津,或啧啧赞叹,或频频伸筷,直至把最后一点汤水倒入饭中狼吞虎咽下去,亦不是个例。这份特别的菜肴,就是“霉”名远扬的霉千张。
在传统的越地菜中,我以为能称得上绝味的,霉千张算一个。越地菜霉、臭、醉三足鼎立,臭族以臭豆腐干领衔,醉族以醉蟹、醉泥螺为拥趸,而霉千张,不但以独特的滋味和讲究的工艺树霉族的旗帜,甚至可视作霉、臭、醉三族的龙头大哥。
细想起来,一道菜品能称得上绝味,至少得有三个条件。一是滋味独特。凡绝味皆会入口难忘,这还不够,我以为舌尖上的感受,味蕾里的印记只是浅表层次,那渗入五脏六腑,辐射到大脑皮层上来的血液融合和生理记忆才是真正的绝味。二是工艺讲究。菜肴是人文的符码,这一符码体现在菜品中,关键就是制作工艺的讲究或无可替代,可称之为绝活。三是能下能上。既可供黎民百姓、贩夫走卒佐饭之需,又好入新客旧友、红白喜事宴请之席,还能登酒店宾馆、豪门会所重要台面。
其实,即使是在嗜“霉”成性的越地,霉千张或许也只能算小众。霉千张的传统食用地域,基本就集中在越地的绍兴、上虞、余姚、萧山这一带,而制作的主要产地更局限于紧临杭州湾畔的一些乡镇,其中上虞的崧厦、谢塘、沥海等尤以制作霉千张闻名。
也曾仔细地思量过霉千张的这种局限性,究其原因主要还是地域的因素。杭州湾畔的土地大多为沙地,很适合霉千张的原料黄豆的生长;这里气候湿润,水分充沛,负离子饱和,为霉千张的起霉、成霉提供了独特的条件。而杭州湾畔那略带咸味的海风,或许更是不可忽视的重要触媒。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霉千张就是一个佐证。
当然造成这种局限性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制作工艺的讲究。在豆腐、素鸡、油豆腐、豆腐干等豆制品中,在霉干菜、霉苋菜梗等霉族菜品中,霉千张的制作是最复杂也最难以掌控的。从原料的选择,磨浆的厚薄,到用什么水、什么时候起霉、霉多长时间,再到怎样保湿、保温、切块等等,这些都是制作霉千张必备的技艺和环节。而不同天气、季节对霉千张用水、保温、起霉时间等又都有不同的要求。往往前面几步都到位了,起霉、保湿、保温也做好了,但出来的霉千张就是不行,或差那么一股味。这种天气、季节原因导致的功亏一篑,也成为霉千张的制作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技艺瓶颈。因此用“半凭人为、半赖天成”概括霉千张的制作,可谓一语中的。
用料制作讲究,花工花时多,投入产生比低,一方面让霉千张的价格比豆腐、素鸡、豆腐干等其他豆制品高出一倍乃至数倍(在温饱尚未解决的年代,这也限制了霉千张向更多地区的扩散和走上寻常百姓的饭桌),另一方面也仗着“半凭人为、半赖天成”的造就,霉千张以物有所值、身价不凡的品赋,跻身宴请之席和重要台面。其实局限并不就是桎梏或故步自封,相反,因局限衍生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由局限反弹的“墙内开花,墙外香”,有时更如一道多姿的风景,散发出动人的异彩。霉千张是普陀山众多寺庙佛家菜的首选,也被不少上海人所喜爱,这便是形象的例证。
过去交通不发达的时候,返乡的上海人回上海,或本地人给上海亲戚朋友邮寄,一般都买霉至六七分的霉千张,一两天行程的持续起霉、发霉,到上海正好霉至八九分。
在众多的豆制品中,霉千张恰如一株植物,直到下锅食用前,它一直都在变化、生长。这种与空气、阳光、水分、温度以及诸多微生物融合、纠结的变化生长,既具造化自然的神秘,又蕴天工开物的灵气。而这种神秘和灵气,正是一味菜品成为绝味的神奇与美妙。
醉鱼香
越地盛产黄酒,其实白酒(烧酒)也可堪称翘楚,只不过在黄酒的盛名之下,白酒难免有灯下黑的委屈。就像水袖翩翻、嗲糯缠绵的越剧闻名遐迩,高亢炽烈、激昂奔放的绍剧少有人识一样。
越地白酒的原料主要有两种,一是做黄酒的副产品酒糟,一是种植的高粱(粟)。无论是酒糟的糟烧,还是高粱的粟烧,两者皆具香醇、浓烈、热辣、得劲的品性。与黄酒相比,糟烧和粟烧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不易变质。也缘了上述品性,在越地糟烧和粟烧除了喝以外,也是制作醉族菜品的主要辅料。如果说糟烧和粟烧令越地醉族菜品得以笑傲江湖,点石成金,那么后者亦似打坐或辟谷的蒲团,让糟烧和粟烧静修百炼钢为绕指柔的造化。两者因果机缘的融合,我以为最为代表性的当数醉鱼干。
越地本是水乡泽国,又毗邻杭州湾,水产、海鲜众多,醉族菜品的谱系远比霉族、臭族来得丰富和华滋。在醉族菜品中,醉虾、醉蟹、醉泥螺为活醉生吃,需以吃惯了的“肚货”为前提,否则上吐下泻是分分钟的事。而醉鸡、醉鸭、醉猪肚等是烧熟了的熟醉,安全是安全了,但与活醉相比,鲜度、灵动却打了折扣。唯醉鱼干,既是剖了就醉的活醉,又是蒸了才吃的熟吃,独具鲜活和安全的两全其美,且保存期又长。所以在越地的醉族菜品中,醉鱼干恰似一艘未曾停息的夜航船,在越地乃至江南更多地域的餐桌和舌尖上活络络地往来着。
与其他的醉族菜品相比,做醉鱼干最要紧的便是原料的选择。炮弹一样圆滚滚、实墩墩的青鱼,之所以是做醉鱼干最好的原料,是因为青鱼品性彪悍、劲大力足为水中一霸,又以食螺蛳和小鱼小虾等活食为生。彪悍和劲霸让青鱼的纤维特别结实细腻,而活食为生的造化则使肉质肥嫩和油润。
一盘青鱼做的醉鱼干上桌,但见玉白的瓷盘中,一爿手掌大小的暗红闪着金黄的油泽,那暗红胜琥珀,如红檀,在油泽的裹挟中若一团盘踞的炭火,映得那袅袅弥漫的甜馨和鱼香似乎也有了颜色。甜馨和鱼香愈来愈浓,两颊生津和垂涎盈舌是早已抑制不住的事。迫不及待地夹一筷醉鱼干放入口中,先是甘洌的鱼香带着酒味的芳醇,接着是油润的甜糯渗漫细微的咸鲜。鱼香、芳醇、甜糯和咸鲜并不就此蛰伏、打住,相反,随着齿舌的吮嚼、味蕾的搅和,鱼香散了又拢,芳醇若有若无,甜糯方占C位,咸鲜又喧宾夺主。在如此糅织交融,滋合重生的浸淫、诱激里,食道舒了,筋脉张了,肠胃通了,丹田畅了,甚至血液和细胞里都印染了醉鱼干的馨香,挥之不去。“宁可抛弃三分田,不可错过醉鱼干。”老话对醉鱼干美味的形容,当不是诳语。
越谚对看似简单实则不易的事,有一句形象的描述,叫“看看蛮灵清,做做累煞人”。这句话用在醉鱼干的制作上也颇贴切。醉鱼干的制作方法并不复杂,通常将鱼刮鳞剖了,洗干净后拿一个放得下鱼身的容器,撸一遍粗盐,倒上糟烧或粟烧,再放点桂皮、生姜、茴香腌醉上几天,尔后挑一个晴朗的天气,将鱼晾晒干了即成。这看似简单的制作中,有一个关节几乎决定着成败,那就是对时间的把控,尤其是对天气的选择。一般来说,做醉鱼干只能是冬季。春季鱼还是秧;夏秋两季多雨潮湿,鱼干易发霉生蛆;而只有冬季,塘干鱼肥了,呼呼的西北风又带来冷冽干燥的天气,醉鱼干才有了粉墨登场的条件和舞台。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风物,无论是名流大咖沽酒论诗的盘中佳肴,还是百姓草根填肚下饭的碗里之爱,大凡有特色的菜品既是智慧、经验的结晶,一定程度上也是天人合一的产物。而这样的天人合一,除了制作的机缘与造化,自然也包括情感的追念和契合。
多年前的一个年末,我有幸赴沪拜访著名女作家程乃珊。乃珊老师乃上海名媛,又是大孝之女,当时她年过九旬,长于上虞小越的老母尚在世。出于礼节,我颇为带点什么特产犯愁,后来终于想到了产于上虞白马湖的醉鱼干。从沪上返还的第二天,乃珊老师即发来一个电子邮件:昨天老母尝了白马湖醉鱼干,高兴了一夜。她说离开家乡七十多年,又吃到了家乡的醉鱼干,就像又回到了童年一样,真的太好了。乃珊老师往生已愈六年,而先她而走的老母在离去之前尚能一慰乡愁,这无疑是醉鱼干的功劳。
记忆里总有这样的画面历久弥新:一个越地的小镇,长巷短弄乌瓦粉墙,一座古朴的台门临河而栖。台门的西厢房里,一张暗红的四方桌靠窗搁着,窗外是杨柳倒垂、石桥玲珑、流水清澈的河道。黄昏降了下来,小方桌上随意放了花生、螺蛳和几碟小炒,一大盆暗红油泽的醉鱼干置于中间。黄酒温了上来,四方桌前的一老一少端起酒杯浅浅对酌,一筷醉鱼干入口,前朝往事、乡俚旧闻随着醉鱼干的馨香悠悠荡漾。此时窗外有返归的农船咿呀的橹声,屋内暖黄的夕阳透过窗棂慢慢淡去,醉鱼干的馨香一直沉浮着,似乎越发的浓了……
民以食为天,在越地、在江南,那堪称醉族旗幡一样的醉鱼干,或许能让你深谙“食为天”的真味。
(选自2020年第12期《文学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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