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阿托罗·巴里亚的《冲突》 (1) 这是阿托罗·巴里亚的自传的第三卷，也是最后一卷，涵盖了1935年至1939年这段时期，因此大部分内容与内战有关。他的个人奋斗和他第一次婚姻的失败与整体的社会紧张气氛密不可分，而那场战争就是它的一个结果。他在1937年底第二次结婚，个人和政治的动机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这本书始于卡斯蒂尔的一个小村庄，终于巴黎，但它的主要内容是马德里围城。 从战争一开始巴里亚先生就在马德里，一直呆在那儿，直到无形但不可抵挡的政治压力在1938年的夏天将他逐出西班牙。他目睹了早期的狂热和混乱、军事征用、大屠杀、对这座绝望的城市的轰炸、秩序的逐渐恢复，以及群众、官僚和外国共产党员三方的争斗。他曾在外国媒体内容审查部门担任一个重要职位长达两年，并且曾经主持“马德里之声”的广播节目，它在拉丁美洲相当成功。在战前他是受雇于专利局的工程师，原本可以成为一名作家，却什么也没写出来。他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却讨厌西班牙的教会。他是一个率性而为的无政府主义者，没有严格的政治派系。但最重要的是，他出身于农民阶层，这让他能够从一个西班牙人的角度对战争进行描述。 战争一开始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巴里亚先生描述了对马德里兵营的轰炸、活人从楼上的窗户被扔下去、革命审判、尸体被堆放多日的行刑场。在此之前，当他描写他经常去度周末的小村庄里农民的生活条件和地主的所作所为时，他提到了这些野蛮行径的一部分原因。他在审查部门工作，虽然他意识到这份工作很有意义而且很有必要，一开始的时候却是与红头文件和不可告人的权谋进行斗争。内容审查从未做到滴水不漏，因为大部分使馆对共和国持仇视态度，而记者们被愚蠢的规定激怒——巴里亚先生收到的最早的命令是不能放行“任何没有提到政府军胜利的内容”——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进行破坏。后来，当共和国的情况暂时有所改善时，那些编辑进一步进行破坏活动，意大利战俘被巧妙地描述为“民族主义者”，目的是让不干涉主义的谎言延续下去。但到了后来，俄国人收紧了对共和国的控制，在马德里面临危机时逃跑的官僚回来了，巴里亚先生和他的妻子逐渐被逼到了绝境。 到了战争的这个时候，那些在头几个月望风而逃的人开始争权夺利，但除此之外，麻烦的事情还有巴里亚先生的妻子是一个托派分子。应该这么说：她不是一个托派分子，但她是一个与共产党有过矛盾的奥地利社会主义者，因此，在政治警察的眼中，她就是一个托派分子。司空见惯的事情发生了：警察半夜上门、逮捕、复职、再一次逮捕——那种一个陷入分裂的国家奇怪的、梦魇般的气氛，永远无法肯定什么人要为什么事情承担责任，甚至连政府的高层官员都无法保证自己的下属不会被秘密警察抓走。 这本书所揭示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几乎没有从西班牙人那里了解到关于西班牙内战的事情。对于西班牙人来说，这场战争并不像那些“反法西斯作家”所说的是一场游戏，那些作家在马德里开会和大吃大喝，而外面就是忍饥挨饿的西班牙人。巴里亚先生只能无助地目睹那些外国共产党员的权谋、英国观光客的滑稽和马德里人民的苦难，并渐渐地意识到这场战争注定会以失利而告终。正如他所说的，法国和英国放弃了西班牙，这实际上意味着保皇派的西班牙政府由德国主宰，而共和派的西班牙由苏联主宰，由于俄国人不能与德国进行公开的战争，西班牙人民只能缓慢地承受轰炸和饥饿，最后投降，早在1937年就已经注定会是这个结局。 巴里亚先生逃到法国，那里的外国人愁眉苦脸，街上的人听到慕尼黑协议长舒一口气。最后，在更大规模的战争爆发之前他离开法国前往英国。这是一本非同凡响的书，它的中间部分很有历史价值。 (1) 刊于1946年3月24日《观察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