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休·金斯米尔的《带毒的王冠》 (1) 人们总是认为极权主义的起因是个别野心家的邪恶，或搪塞说它是为了挽救行将崩溃经济体系的最后尝试。但是，还有另一个思想流派，其中以弗雷德里克·奥古斯都·沃伊特先生 (2) 最为出名，他认为所有建立物质主义乌托邦的尝试都不可避免地会以专制体制告终。休·金斯米尔先生属于这个思想流派，在这本杰出的作品里，他以伊丽莎白女王、克伦威尔、拿破仑与亚伯拉罕·林肯四人的短篇传记阐述了这一主题。 在金斯米尔先生的眼中，这四篇传记表明“行动的徒劳和权力的侵蚀”。但是，它们并不容易套用单独一个模式，四人当中只有克伦威尔与我们这个时代的独裁者们很相似。很难理解为什么金斯米尔先生会加入伊丽莎白女王，她从年轻时就一直为如何活下去和如何保住王位而苦恼，而且按照她那个时代的标准，她并非一个顽固而凶残的人。她那个不快乐的姐姐玛丽女王因为会喜欢某个人就将他活活烧死，或许会是更合适的例子。另一方面，林肯似乎并没有被权力侵蚀，金斯米尔先生不得不煞费苦心地去证明林肯的成就其实不值一提。 但不管怎样，描写林肯的那部分内容是书中最精彩的。金斯米尔先生认为，林肯为了权宜行事而作出了很大的让步，那就是他宣布南部邦联各州被打败后将废除奴隶制。他原本不想作出这个决定（在这场战争的诸多原因中，奴隶制只是一个间接原因），一部分原因是他认为美国并没有为废除奴隶制做好准备，奴隶们不会因为获得自由而得到好处，一部分原因是他不希望赋予这场战争圣战的色彩，因为它将意味着自命正义和仇恨。他被迫作出这个宣言是因为他必须赢下这场战争。通过提出废除奴隶制，他使得英国和法国没有干涉的道义基础，不然的话它们可能会站在南方那边。但他这么做也意味着向追随者中的极端分子屈服，他们并不是品德高尚的废奴主义者，而是冷酷无情的商人，决心要摧毁南方各州的经济力量。 北方的全面胜利使得商人获得了控制权，美国的道德环境也随之恶化。林肯牺牲了一切，包括他的一部分良知，赢下了这场战争，结果是，这个国家再也容不下像林肯这样的人物——这是金斯米尔先生所描写的情形。顺带提一下，他认为那个刺杀林肯的疯子并不是南方雇佣的，而是林肯的政敌共和党人。 你总是会觉得金斯米尔先生没有做到公平，或许不是针对林肯本人，而是针对他的成就和美国。难道奴隶获得自由不是一个进步吗？即使他们只是成为拿工资的奴隶？你甚至会觉得他对拿破仑不公平。拿破仑是一个恶棍，但或许是历史必然性的工具。没有拿破仑或像拿破仑那样的人物，法国革命或许在1800年就会遭到镇压，而农民们将无法保住土地。虽然拿破仑的动机完全是出于自私，但他统治的时间很长，使得旧的王朝无法复辟。另一方面，金斯米尔先生对克伦威尔的评价虽然或许也并不公允，但对于中产阶级崇拜这类现代独裁者的情结是一剂良药，他们的双手沾满了鲜血，相比之下，德国人在捷克利迪策的武功 (3) 就像是女孩子们在玩过家家。 金斯米尔先生的这本书开篇名为《希特勒的谱系》。系表从拿破仑和拜伦一直延续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再到希特勒和查理·卓别林。（金斯米尔先生说卓别林是矮化的拜伦，希特勒则是卓别林版的拿破仑。）你可以和金斯米尔先生进行各种大大小小的争论。和他那个思想流派的作家一样，他认为改革者的目的是要建设一个完美的世界，但大体上他们只是希望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他总是说进步，甚至就连物质进步，在本质上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并暗示我们仍然生活在石器时代。不过，这是一本挺不错的书，对各种形式的暴政发起抨击，包括那些如今很受欢迎和推崇的独裁体制。 (1) 刊于1944年4月23日《观察者报》。休·金斯米尔·伦恩（Hugh Kingsmill Lunn，1889—1949），英国作家、记者，代表作有《带毒的王冠》、《受庇佑的阴谋》等。 (2) 弗雷德里克·奥古斯都·沃伊特（Frederick Augustus Voigt，1892—1957），德裔英国作家，反对独裁和极权主义，翻译了许多德文著作，代表作有《直到恺撒为止》、《不列颠治下的和平》等。 (3) 1942年，纳粹德国为报复驻捷克的党卫军头目莱因哈特·海德里希遭暗杀，在利迪策实施了一场屠杀平民的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