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莫里斯·科里斯的《她是女王》、玛格丽特·米德的《萨摩亚的成年》 (1) 关于缅甸的记录很不齐全,就连那些知道它的现代史的人对它在1884年之前的历史也只有模糊的了解。那时候英国人进入曼德勒,缅甸的末代国王锡袍 (2) 被流放到印度,随行的还有他那500名嫔妃。 科里斯先生写的是十三世纪末的内容,那时候缅甸自伊洛瓦底江三角洲一带的统治者是鞑靼人。 那时候缅甸的首都是帕甘,如果这两年没有遭受轰炸的话,它那巍峨的废墟仍然存在。1260年前后,在上缅甸的山区,一个农家女孩诞生了,取名玛索,出生时有人看见一条眼镜王蛇在她的摇篮边舞蹈,大家都认为这个女孩前途不可限量。 预言实现了。玛索成为两任国王的妻子,在第二任国王在位期间,由于他是个半白痴,她成了王国的实际统治者。直到鞑靼人入侵之前,科里斯先生所描写的那个社会遵循着远古的亚洲模式。在和煦的天空下,生活就是悠久的歌唱、舞蹈、纳妾、谋杀、内战、捕猎和宗教仪式。 那是一个高度文明的社会,但任何国王能够得享天年是极其罕有的事情。佛教正取代万物有灵论,诗歌被高度重视,宫廷与印度和中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它的女奴最远来自波斯。它甚至模糊地听说过远东的野蛮部落。但不幸的是,鞑靼人的酋长忽必烈汗看中了缅甸,帕甘王朝注定将被毁灭。 顺带提一下,忽必烈派遣出使缅甸作为侵略铺垫的使节中,有一个就是马可·波罗。 除了一个逃脱鞑靼人侵略的中国人常献忠外,玛索是宫廷里唯一理智的人,如果她没有受到掣肘的话,或许她能让王国免遭毁灭。 结果,那个愚蠢的国王派遣军队在平原进行决战,就像其它军队一样,他们在靼鞑人的骑兵面前不堪一击。 靼鞑人的秘密武器是弩(“合成弩”),是用水牛的角做成的,比当时其它武器更具威力。他们的弩兵将缅甸的大象扎成了箭垛,这些庞然大物疼得发狂,将缅甸军队撞散践踏。 帕甘被洗劫一空,国王和王室带着嫔妃妻妾、王家的财宝、当年的稻谷收成、神圣的白象和带得上的尽可能多的奴隶,乘着驳船顺着伊洛瓦底江逃跑了。在下缅甸他们获得了安全,因为鞑靼人的骑兵无法穿越沼泽,就像在世界的另一端他们被德国的森林所阻隔一样。 但是,国王还没到达就被他的一个儿子毒死了。他准备谋朝篡位,向鞑靼人臣服效忠。玛索已经忍受够了宫廷生活,嫁给了常献忠,然后抛下她那些价值连城的华服,回到养育她的村庄。 这个故事大部分内容是真实的,或者说,科里斯先生相信是真实的。虽然曾被扩充成小说,但它源自《璇宫纪史》,那是缅甸国王孟既 (3) 于1829年命令编撰的缅甸历史。 它或许详实地描述了缅甸从中世纪到英国入侵之前的风土人情。即使是13世纪的服饰,按照马可·波罗的描述,也和1800年锡袍登基的时候所穿的现代服饰没什么两样。锡袍登基后就将他的兄弟统统处死,这件事与科里斯先生的故事倒是很契合。 这本书有一些很有趣的插画,包括一幅据信是忽必烈汗的肖像画。 萨摩亚与缅甸相隔天南地北,但奇怪的是有一两个习俗——比方说,所有的男性从腰部到膝盖都画满了纹身——直到不久前都是两个民族所共有的风俗。 米德小姐对少女的心理很感兴趣,在二十年代决定对这个问题的研究最好得在原始社区进行,于是在萨摩亚的一个村子里居住。在普通读者的眼中,这本书关于纯心理学的内容或许没有社会学方面的信息那么有价值,因为萨摩亚是一个殖民发展的快乐典型。美国政府和传教士都奉行对传统生活尽可能不予干涉的原则,只有几个过于恶毒的传统,比方说吃人肉和公然交媾,被废止了。 萨摩亚人信奉基督教(他们是公理会信徒——他们是被伦敦传教协会教化皈依的),但他们知道如何将基督教与他们自身的需要进行结合,将那些不符合他们的传统思想的教义统统抛弃。 比方说,他们不相信原罪。除了火柴、棉布和其它小物品之外,他们并没有接纳机器文明,就连文明世界的疾病对他们造成的影响也不像它们对波利尼西亚人造成的影响那么大。 这一部分无疑是因为萨摩亚群岛太贫穷了,不值得进行剥削。但不管怎样,萨摩亚人是原始民族中的幸运儿,美国政府和传教士的开明态度值得赞扬。 (1) 刊于1944年4月6日《曼彻斯特晚报》。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1901—1978),美国人类学家、文化学家,代表作有《男性与女性》、《三个原始部落的性别与气质》等。 (2) 锡袍·敏(Thibaw Min,1859—1916),缅甸甘榜王朝(the Konbaung dynasty)末代国王,1878—1885年在位。 (3) 孟既(Bagyidaw,1784—1846),缅甸甘榜王朝的国王,1819年至1837年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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