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月15日(1)


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1944年1月15日 (1) 我猜想到这封信刊登的时候第二战场 (2) 已经开辟了。大家都认为这件事情将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发生,德国将在今年退出这场战争 (3) ,大选将很快举行,重点是国内事务。与此同时,并没有多少政治事件发生。我想如果我对英国政坛的两个因素——议会与王室——向您作一些背景介绍,或许会有所帮助。在前面的信件里我把它们给忽略掉了。但首先我会对当前正在发生的情况进行概述。 政府的全盘政策,即对内政策和对外政策,继续越来越公开地转向右倾,而民意继续强烈地转向左倾,我要说的是,和1940年一样,群众都受够了,不再受到蒙骗,不再相信美妙的承诺,突然间以愤慨激昂的方式宣泄自己的情绪,譬如莫斯利从监禁中被释放所引起的争吵。表面上这是一个不好的迹象,似乎是群众在抗议反对人身保护法(顺便提一下,释放莫斯利比起当初将他监禁起来引起了更激烈的争吵),而且大部分公共示威活动确实是由共产党人在幕后组织,他们迫切希望别人忘记他们自己进行过的反战活动。但群众的感情很真挚,特别是在工人阶级内部,理由总是“他们把他放出来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有钱人”。从1940年至今,我们经历了一长串类似热月政变 (4) 的事件,人们只是通过影响到他们自己生活的事件了解到整体的趋势。左翼群体里没有权威的声音告诉他们同盟国军政府在意大利推行的政策或将印度国大党的领袖关进监狱也是很重要的事情。补选的情况表明很多人投票反对政府,有几场补选的投票率有了大幅提升。自从我给您写上一封信起,政府只输掉过一场选举(大约有六七场),但如果反对票没有被分散的话或许会输掉另外几场。有一帮新的“独立候选人”,他们的纲领总是在分散反对派的选票而不是政府的选票。有人认为这些“独立候选人”得到了保守党的资助。 我自己害怕的是,战争一结束保守党人就会展开一场旋风式的选战,标榜自己是“赢下战争的政党”,派出几百名年轻英俊的皇家空军军官作为候选人,许下种种美妙却不切实际的承诺,然后一上台就将其束之高阁。但比我更有经验的观察家认为他们不会得逞,群众已经变得很清醒,不会再被糊弄,而政府只能维持联合执政才能赢下这场大选。理论上说,这让工党处于强势地位,能够以提供支持为砝码,向保守党讨价还价,而如果工党独立参选,也很有机会胜出。但在现实中,当前的工党领袖害怕掌权,一定会维持联合执政,而且不要求多少回报,除非基层提出强烈的要求。那样的话,我们将选出一个和现在相似的议会,但反对党的地位更加强势。有人在试探类似于组建人民阵线的行动,但工党不赞同这种做法,而且几个左翼小党彼此间存在敌意,这么做并不会收到什么成效。唯一有组织的反对党仍然是共同财富党,它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他们又赢得了一场补选),但仍然因为神秘的内部不和而受到挫折。一部分控制权似乎从阿克兰的手中转移到了几个阴险的商人手中,他们在资助这个政党,有些人认为他们的加入是为了消除其革命色彩。自阿克兰之后,除了毕福理奇之外,左翼人士里没有出现领袖人物;毕福理奇赢得了相当高的名望,而且或许有其政治理想。尽管他更像一位教授而不是一个政客,但他确实是一个受拥戴的领导人——一个活跃迷人的小个子,和克里普斯一样愿意和任何人交谈,但更加亲切和蔼。保守党那边也没有出现任何值得关注的人物。那帮推崇迪斯雷利 (5) 的“保守党少壮派”不仅没有任何明确的政治纲领,而且是一群懦夫,他们当中并没有真正有才华的人物。 亲俄情绪依然高涨,但我认为它正在冷却。哈尔科夫的审判 (6) 令许多人感到不悦。就连由有亲俄色彩的报纸《新闻纪实报》举行的民意调查也表明群众不想要报复性的和平,虽然他们确实希望德国解除武装。如果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他们对强制性劳动或集体审讯战犯产生怀疑,甚至如果第二战线的开辟将导致沉重的伤亡,我可以想象他们会立刻变成反俄派。美国部队与英国本地人之间的关系有所改善,但我认为你不能说关系良好。美国白人与有色人种士兵之间相互猜忌的情况很严重。报刊上对这方面的问题绝口不提,当强奸或类似事件发生时,你只能通过私底下打听涉事的美国人是白人还是有色人种去了解情况。报刊仍在回避对同盟国内部关系的讨论,在电台里这是绝对禁忌的话题。最好的例子是英国广播公司庆祝红军创建25周年,却没有提及托洛茨基,而美国人的情绪比俄国人更受照顾。我们仍然没有在俄国进行广播——这是应俄国人自己的要求——尽管我们有接近50种其它语言的广播节目。 好了,现在说一说关于我们的古老制度。 议会 我在英国广播公司上班时偶尔得听下议院的辩论。上次去下议院大概是十年前,我惊讶地发现它似乎变得破落了。整个议会现在看上去阴沉沉的,像是被遗忘了的地方,就连引座员的衬衣前襟也脏兮兮的。值得注意的是,现在除了他们坐的位置之外(反对派总是坐在主持人的左侧),你分辨不出政党之间的区别。那只是一帮相貌平庸的人,穿着灰不溜秋的深色西装,几乎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个口音,因为同样的笑话而哈哈大笑。但是,我得说他们不像法国的议员那样看上去就不是好人。最令人侧目的情况是缺席。事实上,总共640位议员中能有400位出席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情。现在他们在上议院举行会议,里面只能坐250人左右,而旧的下议院(它被轰炸了)也大不了多少。我参加了克里普斯归国后的那次关于印度问题的大型辩论。一开始的时候大约近200位议员出席,然后很快减少为45人。一有演讲开始就离场去酒吧似乎是一个惯例,但如果有质询环节或有趣的事情发生的话,议会又会坐满。那里有一股明显的家庭气氛。每个人听到不是下院议员就听不懂的笑话和典故时都会哈哈大笑。他们可以随意叫人的绰号,激烈争吵的政敌在喝酒时称兄道弟。任何人当议员当久了迟早都会被这种事情给腐蚀了。独立工党的下院议员马克斯顿 (7) 二十年前是一位热情洋溢的演讲者,被统治阶级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成了下议院里的乖宝宝,而共产党的下院议员加拉切 (8) 也走上了同样的道路。最近每一次在下议院里我都会发现自己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古罗马的元老院在帝国的暮年依然存在。 我不需要向您讲述资本主义种种令民主制度无法运作的问题。但除了这些和代议机构日渐下降的权威之外,为什么有为之士很难进入议会还有特别的原因。首先,落后的选举体制严重偏向保守党。乡村地区的议席过多(大体上那里的人们会听从地主的话去投票),而工业地区的议席过少,这样一来,保守党赢得的议席比例总是远远超出他们获得的选票比例。其次,选举制度使得投票人基本上只能投给由党派机器提名的候选人。保守党会将稳操胜券的议席兜售给有足够的财力“守住”它们的有钱人(为地区慈善机构捐款等);无疑,他们会按照说好的金额向保守党献金。工党挑选候选人的准则是政治上的顺从,一部分工党的下议员总是年迈的工会官员,他们把分配到的议席当作养老的去处。这些人自然比保守党的议员对政党机器更加乖乖听话。对于任何展现出独立思想的议员,对他们的威胁总是“下一次选举我们不会支持你了”。一个候选人如果遭到自己政党的反对的话,基本上是无望赢得选举的,除非那个选区的选民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而拥戴他。政党体制摧毁了地区政治的基础。没有几个议员与他们的选区有任何联系,甚至不住在那里。许多人直到参加第一次选战才到过那个地方。当前,议会比以前更不具备代表性,因为战争的影响让好几百万人被剥夺了选举权。自1939年之后就不再登记选民了,这意味着25岁以下和改变了住址的人现在没有资格投票。参军的人事实上也失去了投票权。大体上,失去投票权的人是那些可能会投票反对政府的人。平心而论,英国选举的整体机制并没有肮脏的勾当——没有恐吓,没有不当计票或直接贿赂,而且投票真的是不记名的。 人们普遍觉得议会失去了意义。选民们知道他们无法控制代表他们的议员,而议员们知道主导事务的并不是他们。所有的重大决定——是否参战,是否开辟第二战线,和哪个国家结盟等问题——都是由内阁先采取行动,造成既定事实,然后再对外公布。理论上,议会有权力否决政府,但党派机器总是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大部分议员,甚至政府的基层成员,对情况的了解并不比《泰晤士报》的读者多一些。上议院是推行进步政策的另一个障碍,虽然他们应该失去了权力,却仍然能够阻碍进步。大体上只有两三个法案被上议院否决后由下议院强制通过。看到这一切,任何政治色彩的人都对下议院失去了信心,称其为“清谈会”。你不能以战时的情况进行判断,但在战前的那几年,投票率一直在下降。60%的投票率就被认为很高了。在大城镇里,许多人并不知道他们的下院议员是谁或他们住在哪个选区。最近一场选举的社会调查表明许多成年人并不知道英国的投票程序的首要特征——譬如说,他们不知道投票是不记名的。 但是,我本人觉得议会在战争期间证明了自身存在的价值,我甚至认为它的威望在过去的两三年里还略有提高。虽然它失去了大部分原有的权力,但它仍保留了批评质疑的权力,而且理论上和事实上,它是仅存的可以畅所欲言的场所。除了纯粹的个人攻击之外(而且得是相当极端的个人攻击),在议会里提出的任何言论都会得到尊重。当然,政府有很多手段可以逃避难堪的问题,但它无法逃避所有问题。然而,议会的批评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对政府的直接影响,更在于对民意的影响,因为议会里的所有发言都会留下记录。各份报纸(甚至包括《泰晤士报》)和英国广播公司或许会淡化反对派议员的讲话,但由于议会议事录的存在,没办法彻底将其封杀。议事录会逐字记录议会的辩论,其实际发行量很小(2千到3千份),但任何想看的人都能看得到,许多政府希望封杀的事情会向公众曝光。而让议会的批评功能更显突出的是,本届议会在思想水平上一定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除了政府成员之外,我认为下议院里有才干的人不超过30个,但这一小部分人做到了让每一个议题,从俯冲式轰炸机到18B (9) ,都得到了探讨。作为立法机构,议会已经相对不那么重要了,它对行政机构的控制力甚至不如它对政府的控制力。但作为广播的一种不受审查制度影响的内容补充,它仍然发挥着作用——而这确实值得保留。 君主制 要确定忠于王室的情怀在英国是否依然存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关于正反两面的阐述都蒙上了一厢情愿的色彩。我认为民众忠于王室的情怀直到乔治五世逝世之前依然是英国生活的一个重要因素,乔治五世在位的时间很长,被民众接纳为“真命天子”(而维多利亚女王则被认为是“母仪天下”),成为父亲的形象和英国本土价值观的体现。1935年的二十五周年银禧,至少在英国南部,民众的热情爆发了,那真的是出于自发的拥戴。当局感到很惊讶,并将庆祝活动延长了一个星期,那个可怜的老头由于罹患肺炎已经奄奄一息,被生拉硬拽在贫民窟穿街走巷,那里的人民自发挂出旗帜,还用粉笔在马路上写着“吾王万岁,打倒地主”。 但是,我认为爱德华八世的逊位一定沉重地打击了保王情绪,或许根本无法恢复过来。围绕着逊位而起的争吵非常激烈,各个政治派别都被卷入,爱德华嚷得最凶的拥戴者是丘吉尔、莫斯利和威尔斯。但大体上说,富人阶层反对爱德华,而劳工阶层对他抱以同情。他向失业的矿工承诺他会代表他们采取行动,成为富人的眼中钉。另一方面,矿工们和其他失业者或许觉得他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为了一个女人而舍弃王位。一些欧洲大陆的观察家相信爱德华被逐下王位是因为他和纳粹领导人的关系,并对这一克伦威尔主义式的做法感到震惊。但整件事情的最终效果或许是削弱了自1880年以来精心营造的忠于王室的情绪。它让人们了解到国王并没有权力,而大肆宣扬的上层阶级的忠君情怀其实是一派胡言。我要说的就是,至少需要再出一位有魅力的君主统治一段相当长的时期,才能让王室回到乔治五世时的荣光。 当然,在非民主社会,国王所起到的维系稳定的基石作用是很明显的,而且他还发挥着危险情绪减压阀的作用。一位法国记者曾告诉过我,君主制是让英国不受法西斯主义侵害的原因之一。他的意思是现代人显然没办法离开鼓声、旗帜和忠诚游行,他们将这种领袖崇拜附着于某个并没有实际权力的人物身上会比较好。在极权主义社会,权力与荣耀属于同一个人。在英国,真正的权力属于那些戴着高礼帽、其貌不扬的人,而那个由披甲卫兵开道,坐在后面的华盖马车上的人物其实是一尊蜡像。当这一功能区分的机制存在时,希特勒或斯大林可能就无法上台掌权。成功躲过法西斯主义侵害的欧洲国家基本上都是君主立宪制国家。实现这一点的条件似乎是王室拥有漫长的历史并被接纳,它应该知道自身的位置,不会催生有政治野心的强势人物。这些在英国、低地国家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都实现了,但在西班牙和罗马尼亚则未能实现。如果你向一位左翼人士指出这些事实,他会非常生气,但那只是因为他并没有剖析自己对于斯大林的情感的本质。我不是在为君主制辩护,认为它必须存在,但我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或许它起到了预防作用,它所造成的危害肯定远比我们所谓的贵族体制小得多。我总是支持动真格的工党政府,它将废除贵族头衔,但仍保留王室。但这么做只有在保王情绪依然存在的情况下才有意义,而我认为它已经被大大削弱了。有人告诉我王室到军工厂参观被视为浪费时间的作秀。而国王命人将白金汉宫里所有的浴缸都画上一道黑线的新闻对宣传浴缸的水不超过五英寸的倡议 (10) 并没有起到多少积极作用。 好了,没有别的新闻了。恐怕我已经写得太多了。这是一个糟糕的冬天,并不是很冷,但老是雾蒙蒙的,几乎就像小时候的“雾锁伦敦”。随着战争的进行,灯火管制似乎变得愈发难以忍受。食物供应的情况和以往一样,但红酒几乎绝迹了,威士忌只能买到一小口,除非你有罩得住的哥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空袭警报,但基本上没有炸弹落下来。许多人都在谈论德国人准备用来轰炸伦敦的火箭大炮。不久前人们谈论的是一种重达400吨的炸弹,会做成滑翔机的形状,由德国的飞机运过来。自从战争开始以来,诸如此类的谣言一个接一个地涌现,总是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显然,它们满足了内心阴暗面的某种需要。 您真诚的 乔治·奥威尔 (1) 刊于1944年春季刊。 (2) 1944年6月6日,盟军发动诺曼底登陆行动。 (3) 直到1945年5月,德国才宣告投降。 (4) 指发生于1794年7月7日推翻雅各布派的政变。 (5) 本杰明·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 1804—1881),犹太裔英国政治家,保守党人,曾于1868年及1874—1880两度担任英国首相。 (6) 1943年12月15日至18日,苏联在哈尔科夫对德国纳粹分子进行军事法庭审判,并于19日便实施处决。 (7) 詹姆斯·马克斯顿(James Maxton, 1885—1946),苏格兰社会主义者,曾担任独立工党的领导人,长期担任格拉斯哥布里奇顿地区独立工党的下院议员。 (8) 威廉·加拉切(William Gallacher, 1881—1965),苏格兰共产党员,工会领导,曾于1935年到1945年是英国共产党在议会中的唯一代表。 (9) 18B的全称是防务规定第18B条款,该条款赋予了英国政府对被怀疑同情纳粹主义的人实施囚禁的权力。 (10) 1942年9月20日,英国王室发布消息,声明王室成员在使用浴缸时蓄水的高度不超过5英寸,以节约燃料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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