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威廉·比奇·托马斯的《乡村生活方式》 (1) 公众会认为威廉·比奇·托马斯爵士到底是一位战地记者还是一个自然主义者仍无法肯定，但在这件事情上他自己并没有存疑。在他眼中，这个世界的中心是英国的村庄，和村庄周围的树林和篱笆，而不是城镇和人。 在漫长的一生中，他走遍了整个世界，交游广泛，从乔治·梅雷迪斯 (2) 到贝当元帅，从弗兰克·哈里斯 (3) 到西奥多·罗斯福都认识，但在英国东部的湿地看到一只麻鸦，在加拿大落基山脉看到一头灰熊，或在新西兰看到一条12磅重的鳟鱼对他来说比见到任何名人都更重要。 就连索姆河战役对他来说之所以难忘，也是因为在炮火轰鸣中他第一次看到一只灰色的伯劳鸟。 这本书在某种程度上是一部自传，但它公允地给了潜在的读者一个警告：“如果你不喜欢‘自然主义’作品，那就走开吧。” 威廉爵士的回忆是从七十年代初期的一个乡郡小村庄开始的，他的父亲是那里的乡村牧师，“有四种动物给我们带来了大部分的欢乐……马驹、小狗、兔子和狐狸。” 后来他在什鲁斯伯里和牛津打破了四分之一英里跑步的记录，和诺斯克里夫勋爵 (4) 共度周末，并在法国占领鲁尔区那段悲哀的岁月进行“报道”，但没有什么事情比得上乡村的童年生活那么生动。 那些“生活的必需品”有好多我们都没有。没有单车，当然也没有汽车，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没有留声机，没有罐头水果——只有一些让人讨厌的风干的苹果——没有西红柿，没有香蕉，没有不用上发条的手表，没有几个游戏……我们骑马去九英里外的最近的城镇，它们的蹄子激起了几英寸高的白色尘土。 不用说，威廉爵士就喜欢这样，包括运动的匮乏，虽然他是一位天生的运动员，但他正当地抗拒运动的“专制”，在他童年时，运动正开始普及。 自始至终威廉爵士将自己形容为一个“乡下人”，但对他来说，“乡下”意味着运动、观鸟和采集植物，而不是农耕。而且他的书引起了一定程度的对于这一类文学作品的怀疑。 无疑，某种对于所谓的“自然”的热爱——顺着一条溪流飞掠的翠鸟、一只灰腹红雀的长满苔藓的鸟巢、阴沟里的毛翅蝇——在英国的传播非常广泛，跨越了年龄层，甚至跨越了阶级区别，在某些人身上甚至到了着迷的程度。 这是不是一个健康的迹象则是另一个问题。这一部分是由英国国土狭小、气候宜人和风景多变这些特征引起的，但也可能与英国农业的衰落有关系。真正的农民不会在乎什么风景如画，不会修建鸟类保护区，对不直接影响他们的植物或动物根本不感兴趣。 在许多语言中，所有的小型鸟类都叫同一个名字。就连在英国，一个真正的农场工人总是以为青蛙和蟾蜍是同一物种，而且总是认为所有的蛇都有毒，用舌头叮人。 事实上，那些真正与自然接触的人都没有理由去热爱它。在英国的东海岸，老式的渔民小屋都背对着大海。在渔民的眼中，大海只是敌人。 威廉爵士对于土地多愁善感的态度在他为战争时期兔子灭绝感到遗憾这件事情上暴露无遗。或许他也会对农业更致命的敌人野雉的绝种感到遗憾。 “自然主义”作品是过去两百年来发展起来的。它们当中第一部，或许也是最好的作品是吉尔伯特·怀特 (5) 的《塞尔伯恩自然史》。 威廉爵士将它与写于一个世纪前的伊萨克·沃顿 (6) 的《钓客大全》相提并论，但沃顿的这本书局限性更大，实用性更强，似乎并不属于这一类别。 最典型的“自然主义作家”是威廉·亨利·哈德森 (7) 和理查德·杰弗里斯 (8) 。你或许会猜想威廉·比奇·托马斯爵士模仿的对象是杰弗里斯。但杰弗里斯极具魅力，而且观察入微，但奇怪的是，没有什么人情味。在一本作品中，他描写了关于英国的白日梦：人类灭绝了，只有野生动物存活。 威廉·亨利·哈德森也有着同样的世界观，他唯一成功的小说《绿色的高楼大厦》有一个半人半鸟的主角。哈德森还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散文，描写了一片被蒲公英侵占的农田的景色。 这种程度的自然崇拜在本质上是反社会的。克拉比 (9) ，一个真正的乡下人，表达出了相对比较正常的态度。他写过至少一篇反对野花的苛评，在他的眼中，那些野花只不过是杂草。不用说，威廉爵士并不认可克拉比。 威廉爵士与萧伯纳、巴利、马克斯·毕尔邦 (10) 和詹姆斯·路易斯·加尔文 (11) 差不多是在同一时期开始登上文坛的。那是诺斯克里夫勋爵刚刚创办《每日快报》的兴旺发达的日子。在这本书里，写得最好的或许是对记者岁月的回忆。 1914年至1918年的那场战争几乎没有被提及，虽然直到战争的头一两年，整个英国的出版界只允许派遣五个记者上前线，还遭到百般阻挠，了解不到任何情况。 这本书的结局呼吁保护和复兴英国农村，这一点每个人都会表示认同，但威廉爵士想象中的英国农村理想图景或许兔子太多，而拖拉机太少了。 (1) 刊于1944年3月23日《曼彻斯特晚报》。 (2) 乔治·梅雷迪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国作家、诗人，代表作有《利己主义者》、《哈利·里奇蒙历险记》等。 (3) 弗兰克·哈里斯（1856—1931），爱尔兰裔美国编辑、记者，曾担任《伦敦晚报》、《半月评论》等刊物的编辑。 (4) 阿尔弗雷德·查尔斯·汉姆斯沃（Alfred Charles William Harmsworth，诺斯克里夫子爵，1865—1922），英国报业大亨，《每日快报》和《每日镜报》的创办人。 (5) 吉尔伯特·怀特（Gilbert White，1720—1793），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塞尔伯恩自然史》。 (6) 伊萨克·沃顿（Izaak Walton，1594—1683），英国作家，代表作有《钓客大全》、《沃顿生活小记》等。 (7) 威廉·亨利·哈德森（William Henry Hudson，1841—1922），英国作家，代表作有《绿色的高楼大厦》、《很久以前在那遥远的地方》。 (8) 约翰·理查德·杰弗里斯（John Richard Jefferies，1848—1887），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南方乡村的野生动物》、《业余偷猎者》等。 (9) 乔治·克拉比（George Crabbe，1754—1832），英国诗人、牧师，代表作有《乡村》、《市镇》等。 (10) 亨利·马克西米安·毕尔邦（Henry Maximilian Beerbohm，1872—1956），英国作家、漫画家，代表作有《朱莱卡·多布森》、《快乐的伪君子》等。 (11) 詹姆斯·路易斯·加尔文（James Louis Garvin，1868—1947），英国记者、作家，代表作有《和平的经济基础》、《约瑟夫·张伯伦生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