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韦维尔伯爵元帅的《埃及的艾伦比》 (1) 韦维尔勋爵本人的军事生涯与艾伦比很相似，因此，他对于这个主题所说的话值得特别重视。和艾伦比一样，在西线的战事仍在惨烈进行的时候，他被派到中东，获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而就像艾伦比一样，他放弃了他的军事指挥官职位，担任一份重要而吃力不讨好的民政管理职位。 当然，他不是在利用艾伦比诉说自己的心声，但从他对埃及的局势和最终达成的协议所作的评论看，他自己很希望将其在印度付诸实践。 和三年前他出版的另一本作品一样（《艾伦比——对一位伟人的研究》），韦维尔勋爵的主旨是，艾伦比的功劳从来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 艾伦比有许多才华，但它们并不包括个人魅力或讨好公众。他在巴勒斯坦获得的大胜在公众的心目中被劳伦斯上校辉煌的功绩所掩盖。韦维尔爵士坚持认为艾伦比与埃及达成了一份相对体面的协议，但这份功劳被夺走了。 无论艾伦比的政府取得了怎样的客观成就，可以肯定的是，他认为艾伦比捍卫了英国和埃及的利益，不去计较这个过程中自己的荣辱得失。 和困难时期的所有帝国政府一样，艾伦比被斥为一个顽固的反动分子和卑躬屈膝的自由党人。在埃及民族主义者眼中，他是帝国主义压迫的象征；而在生活在埃及的英国人眼中，他似乎在以不明智的仁政鼓励埃及人发起暴动。 英国本土对埃及的情况一无所知，而英国的政治家在冷落埃及人和对他们许下不可能实现的承诺之间变幻无常。 艾伦比在埃及六年的故事是在国王福阿德 (2) 、艾伦比自己、人民代表党 (3) 的党员、英国外交部、埃及的英国商界和形形色色的人之间的周旋斗争，其中有各种阴谋诡计和行刺谋杀。 埃及的局势极其复杂。英国自本世纪初就开始控制苏丹，而埃及被暗中控制更要早得多。 当土耳其参战时，有必要考虑它与埃及合并，因为当时埃及在理论上仍是土耳其的疆域的一部分，建立起了藩属政体，直到1922年埃及宣布独立。 1914年至1922年间，埃及一直在实施戒严。与此同时，一场活跃的埃及民族主义运动已经开始，由于它是埃及群众的运动，情况变得更加复杂。旧的统治阶级和高官原来是土耳其人。新崛起的政治家代表了埃及人民的理想，但没有行政管理的经验，而且没有承担责任的决心。 韦维尔勋爵表明艾伦比从一开始就意识到宣布埃及独立的必要。如果他能够随心所欲地做事的话，他会立刻这么做，并让民族主义政治家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但是，一开始的时候英国政府并没有准备好作出让步，并犯下了逮捕并驱逐受民众欢迎的人民代表党领导人萨德·扎格鲁尔 (4) 的严重错误，后来他成为埃及的总理。 最基本的事实是埃及对自治的渴望是真切的，而且是不容忽视的。但像埃及这么一个弱小的国家是无法获得完全独立的，而英国在苏伊士运河对她仍然具有重要意义的时候不会放松对埃及的控制。 通过某种安排让埃及实施自治但允许英国保留必要的军事和商业设施显然是可能的，而这正是艾伦比的目的。但要到很多年之后这一点才得以实现，因为谈判一开始就步入歧途。民族主义者被迫以激烈的方式与英国人作对，很容易就煽动起民众对英国占领的反对，奉行自由主义的政客根本没有追随者。 1922年埃及被宣布为一个独立国家（韦维尔勋爵坚称这是艾伦比的功劳），但这并没有让政府的工作变得更加轻松。 任何希望保住自己的民意的埃及政治家都被迫提出英国撤军和完全还政苏丹的要求——而显然英国是无法满足这些要求的——层出不穷的谋杀使得英国社区非常愤慨，鼓噪着要以“强硬手段”进行报复。 还有两件事情使得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其一是国王的阴谋，他想要让自己成为独裁者；其二是英国政客的不智之举，特别是拉姆西·麦克唐纳，他在1921年周游全国，许下种种华而不实的承诺——让埃及人感到很惊讶——但等到他上台后却没有兑现承诺。 但是，1922年的独立宣言是迈向前进的真实的一步。三年后局势有所稳定，但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它是由另一场谋杀带来的。苏丹总督李·斯塔克 (5) 爵士在1924年底被受民族主义煽动的学生刺死，这件事给了艾伦比采取行动的机会，使得英国与埃及的关系更加稳定，即使并未变得更加友好。 扎格鲁尔的政府辞职了，对英国敌意较轻的政治家掌握了权力。艾伦比在第二年辞职，因为他与英国内阁意见不合。 即使到了现在也无法确切地知道艾伦比是不是像韦维尔勋爵所说的那么伟大。正如韦维尔勋爵有时候承认的，他不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虽然他有很多才华，有时候是出人意表的才华，因为他除了是一个优秀的士兵之外，还热爱鸟类和花卉，有出色的文笔，能够阅读希腊语著作。 正如韦维尔勋爵所指出的，他最伟大的品质不在于智力，而在于道德。他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而接受不靠谱的政策，而且他对自己的名誉毫不在乎。在韦维尔勋爵担任情况更尴尬的印度总督时，艾伦比绝不算是一个糟糕的榜样。 (1) 刊于1944年1月6日《曼彻斯特晚报》。亚奇伯德·韦维尔（Archibald Wavell，1883—1950），英国陆军元帅，二战时曾先后担任中东战区和印度战区总司令。埃德蒙德·亨利·欣曼·艾伦比（Edmund Henry Hynman Allenby，1861—1936），英国军人，曾于1919年至1925年担任埃及与苏丹总督。 (2) 福阿德一世（Fuad I，1868—1936），埃及与苏丹的国王，努比亚、科尔多凡和达富尔的领导人。 (3) 人民代表党（the Wafd Party），埃及民族自由主义政党，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曾经是最有影响力的政党。 (4) 萨德·扎格鲁尔（Saad Zaghloul，1859—1927），埃及革命家、政治家，曾是人民代表党的领袖，曾于1924年1月到11月担任埃及总理。 (5) 李·奥利弗·菲茨莫里斯·斯塔克（Lee Oliver Fitzmaurice Stack，1868—1924），英国军人、政治家，曾担任英属埃及苏丹总督，于1924年11月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