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乔利的《军队与革命的艺术》 (1) 正如我们所了解的，社会最终依赖的是暴力。而且，我们生活在一个赤裸裸的暴力似乎比经济力量愈发重要的年代。因此，无论是从革命的角度还是反革命的角度，陆军、海军和空军的结构和政治思想成为了最重要的问题。正如李德尔·哈特上尉在这本书的序言中所指出的，军队与社会的关系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研究。乔利夫人的这本书虽然留下了一些空白，却是一个很有启迪意义的介绍。 她所研究的每一次革命或内战都蕴含着两个事实。第一个事实是，在现代世界，民众的暴动无法与发挥战力的正规军抗衡。在每一个似乎与这个判断相矛盾的例子里，要么有外国势力的干涉，要么军队对叛乱者心怀同情，要么有某个严格来说与军事无关却能够影响局势的隐藏因素。一个合适的例子就是爱尔兰内战，乔利夫人对它进行了相当深入的研究。这个例子里的隐藏因素是英国（和美国）的民意。爱尔兰民族主义者的策略不是进行真正的战斗，如果真的打起来他们一定会被击败，而是使得英国人在道义上无法发动反击。他们使用游击战的策略（暗杀、化装成平民突然袭击没有武装的士兵等等），本来这会招致无情的打击报复，但英国政府没办法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们富有同情心，而是因为英国的民意对爱尔兰人怀有同情，而且世界舆论无法被忽略。同样的游击战策略对日本人的影响不大，他们不会让外国人踏足他们的统治区，而且没有人与他们作对。自从机关枪发明以后，自发的叛乱总是以失败告终，除非它们是由军队发动的，或军队在抗击外敌的战争中被击溃。 乔利夫人所指出的第二点是，在政治意义上“军队”指的总是军官。除非战事失利或在一场漫长的战争结束时，否则低层士兵总是在政治上茫然无知，特别是长期服役的职业军人。另一方面，军官阶层更有政治意识，在社会阶层上更加趋同，他们倾向于认为自己不是国家的仆人，而是某个政党。政府遭到军官阶层以发动兵变相威胁的例子不胜枚举。乔利夫人总结认为，永远不能信赖一支军官阶层来自社会高层的军队会支持“左翼”政府。 这引发了军队能否进行民主化这个难题。任何政府，特别是“左翼”政府，必须拥有政治上可靠的军官，但问题是，他们必须懂得军事。一支真的实现了民主的军队无法发起反动的兵变，乔利夫人举了瑞士军队作为例子。但是，这支军队从未参战，而它的结构正是以这一点为条件。英国或苏联没办法满足于组建民兵部队，里面的军官一辈子只需要服役400天。现代机械战争所需要的漫长的训练和严格的纪律或许会产生反民主的倾向。乔利夫人对法国革命、俄国革命和西班牙内战的评论表明，就连革命军队里也远远谈不上平等。一支军队只有通过成立士兵委员会和设置政治代表才能保持民主，这两个制度是衡量民主的标杆。 乔利夫人建议，从民主政府的角度看，重要的事情是确保军官团体不从反动阶层中选拔。情况或许会是这样，但也有可能一个职业军官的社会出身与他的政治思想没有关联。现代的军事作战方式，以及它们所需要的纪律，或许会产生一个类型的军官，他们的思想会大致相同，无论他是公爵的儿子还是工人的儿子。乔利夫人的这本书让人觉得疏漏了这一方面的内容，那就是，在讲述红军在革命时期和内战时期的情况之后，她没有提到这支军队后来的演变。 还有其它方面的遗漏，这似乎是一个遗憾——虽然或许这个话题需要另一本书的篇幅去讲述——关于南美的情况完全没有提及，至少那是每一种可能设想到的革命形势的实验田。但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书，虽然是从“左翼”的角度写成的，但它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客观的作品。 (1) 刊于1944年1月2日《观察者报》。乔利（K. C. Chorley），情况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