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


寒山 翻译/走哪哪塌钻头君 插图/言午 提到奥弗肖夫人,大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她制作的药膏,寒山膏。据说,那药剂里有黑丝菇的成分。而那些蘑菇,都是她在橙色月光的沐浴中采摘下来的。要不是因为这样,寒山膏的药效也不会那么强。奥弗肖夫人就像一只孤独又坚韧的老蝙蝠,日久天长下来,已经成了镇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离开自己修筑在寒山山脚树林的巢穴,开着那辆锈迹斑斑的庞蒂亚克,沿柏油路扑棱着俯冲进镇中心。就算是那些刚领到驾照、平时又熊得很的毛头小子,看到奥弗肖夫人的影踪,也会马上给她让出条道来。白德洛警官几年来倒是给她开了厚厚一沓罚单,但只有在奥弗肖夫人停好车并且走远之后,他才敢把那些纸偷偷地塞到挡风玻璃下面。而她的回应呢,永远只是用瘦骨嶙峋的手把那些罚单揉成一团,丢到边上。 尽管人们不敢在奥弗肖夫人来镇子的时候出门去迎接她,不过他们会把窗帘或者百叶窗扒开一条缝偷看。那些需要寒山膏的,还会偷偷地数起钱包里的硬币来。他们会望着奥弗肖夫人停下那辆破车子,打开车门,然后小跳着出来。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年事已高,总是佝偻着背,但她动作挺快,看起来就像一只鸟。她的衣着不分冬夏——只有在下雪的那几天里,才会在外边套一件粗羊毛大衣——蓝色的绑腿、松垮垮的连衣裙、木鞋,再加上一块遮着脸的大头巾。透过那层布料是一张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总让人联想起传说中住在空树干的魔怪。 要是凑得够近,比方说她拿着一罐寒山膏来找我可怜的妈妈的时候,你就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你以为自己会闻到一股腐烂的恶心味道,实际上,那是种紫藤似的香。妈妈总是招待她在客厅里坐下,然后送上加了蜂蜜的薰衣草茶,而奥弗肖夫人会往里面加上一点奥弗霍尔德牌威士忌。她对这种酒情有独钟,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她不管去哪儿,都会放一品脱在羊毛大衣的口袋里。接下来,她们会交头接耳上一段时间。有次我问妈妈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她笑着回答我说:“男人。”“就像爸爸?”我问。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笑了起来。离开前,那个老太太会从口袋里拿出一罐寒山膏,放在茶杯边上,从来不要一分钱。 每个月27号,她开着庞蒂亚克进镇子时,车上都会满载纸板箱。每个纸板箱里装着六个玻璃罐,玻璃罐里自然是亮绿色的药膏。用寒山镇邮政局长拉德纳•斯科特的话来说,那些药膏闻起来“跟家里塞满了恶魔的肛毛似的。”不过,只要往胸口或者脖子根那里抹上一块,你就会彻底放松下来,就好像有人挽着你的手,在你耳边呢喃,还扶你坐到了舒适的椅子上。那一刻,你会觉得人生得到了圆满。有流言说,莉莉安•奥弗肖夫人在镇子里有许多顾客——有些人对药膏的需求雷打不动,有些人时常消费,还有些人只是偶尔来点尝尝鲜。反正事实是,奥弗肖夫人每次直到月底才离开镇子,而她皮卡上的箱子并不全是空的。 哦还有,她来镇子的时候,总有一只大灰猪坐在庞蒂亚克的乘客席上。那大家伙名叫琼德尔,差不多三百磅重。他喜欢挺直背倚在座椅上,跷着二郎腿,同时右前腿扒住敞开的车窗。我亲眼见过那大家伙用它的蹄子夹着雪茄,时不时嘬上一口,然后从鼻子喷出长长的烟柱来。奥弗肖夫人上门找顾客拿寒山膏换钱的时候,琼德尔会一步不落地陪着她。有次,一群喜欢耍小聪明的小孩想偷走她那个装满硬币,叮当作响的钱袋,结果被打断了腿。他们运气不错,因为断的不是脖子。其实琼德尔平时很好相处,只有在涉及奥弗肖夫人福祉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性格中严肃的一面。 一罐寒山膏售价50美分,当时算得上价格不菲。那些有固定收入的镇民每个月都会来上一罐,不过另外一些人就得省着点了,他们每次只舍得用一半的药膏。莫特•金伯喜欢往自己的秃头上涂满寒山膏,跟粉刷栅栏似的。他参加过世界大战,在贝洛伍德看着他师团的兄弟们被一片片刈倒,就像秋收时的麦子。遭到敌军俘虏后,他受了酷刑,他们用烧热的铁丝刺进了他的龟头。而在被敌人逮着前,他已经勇敢地救出了三个身负重伤,急需救助的弟兄。为了回报他在战场上的英雄行为,国家给了他花不光的养老金。用过早饭以后,莫特会指着那顶绿玉色的“王冠”舒坦上一整天。莫特会告诉你,他每个月都得从莉莉安那儿买两罐寒山膏。“要么来两罐,要么就让我去死。”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镇上有很多人拿寒山膏当医护用品,用来对付痛风、胃痛、背痛、关节痛、头痛、心脏痛……就连谢尔温医生也在用。被问起应该怎么看待这种违反科学精神的民间巫术时,他会耸耸肩,满怀歉意地笑笑。“我睡姿不好,脖子老抽筋。不过只要抹点寒山膏,马上能缓解下来。如果你问我,我在给病人开药方的时候会不会选用那种药膏,我的回答很坚定:‘绝不’。我是信仰科学的人,我不会建议任何人去使用它。但如果他们决定自个儿来点……”他的话每次就说到这里,从不挑明态度。要是医生也像莫特•金伯那样离不开寒山膏,那多少会有麻烦,不过,谢尔温医生对那药膏的态度跟大多数人差不多。“Prorenata。”他会这么说。“等没其他办法的时候再用。”邮政局长斯科特在一旁帮我们翻译道。 显然,奥弗肖夫人浑身都是谜,但我不认为她是恶魔。镇子里有许多人买不起寒山膏,而他们偏偏又是最需要这种药膏的。我妈就是其中一员。爸爸甩掉她离开以后,妈妈就不得不在哈特米拉的鸡肉包装厂干起了两班倒的活,否则家中就开不了饭,雪佛兰也加不起油来。再说了,家里不止我跟她两个人。爱丽丝•珍和佩提•普利斯跟我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和我家类似,他们的爸爸撇下了他们,不过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妈妈也不要他们了。人类有时候就是这样,连禽兽都不如。白德洛警官原本打算把他们送去县城约翰斯顿的孤儿院,但我妈告诉白德洛,他们可以留下来。她说这些话时我也在场。“没必要让他们受苦。”她说,“他们还是孩子,需要多一点关爱。”白德洛警官虽然胆子不大,但他是个好心人,也信任我妈。他同意网开一面,让爱丽丝•珍成为我的小姐姐,佩提•普利斯成为我的小哥哥。这种事放在今天,恐怕是不可能发生了。 你也许想多了解些我爸离开我妈的原因,可我真的说不出什么来。我只知道自己很高兴他能离开。他是个不太说话、喜怒无常的人。在我的记忆里,他似乎没做过什么爸爸应该做的事情。没错,他是给我买过一把点22步枪,还在牧场的小溪旁教过我对着远处的寒山射击,可他这么做的时候,一点亲近感也没有,反倒更像是在教我怎么把垃圾装袋丢到路边,或者教我怎么煮咖啡,省得他一大早起床自己动手。我妈虽然从没提起过他,但我记得她的眼睛红肿了好多次,脖子上的瘀青也出现过不止一两回。 我爸跟阿德勒太太私奔时,她没了男人,爱丽丝也从没说过关于他爸爸的任何事,也没有给我看过她以前的照片。对我来说,整件事都是谜。我知道,我妈能告诉我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可我有意回避着这个问题。我怕有些话一旦出口就会造成伤害。就像点22步枪射出的子弹。 家庭破裂又增员两人那年,我十四岁。爱丽丝•珍的年纪和我一样,不过她生在夏天,我的生日则在冬天。她留着两根小辫子,脸上挂着雀斑,绿色的眼睛总有些倦意。我觉得她挺漂亮,可我从没跟她说过。她的力道不小,爬树一把好手,跑步也比我快。相比之下,我们的哥哥佩提•普利斯就有些不太一样了,他是“一个谜”。反正我妈说她要收养阿德勒家的小孩的时候,斯科特局长就是这么嘀咕的。当时我跟我妈站在柜台边上,爱丽丝和佩提则待在远处的邮箱旁。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既难于亲近又有些吓人。“小姑娘挺可爱,可那个小男孩……看上去很怪。”斯科特说。“只是看上去而已,”我妈说,“他其实就是个小男孩。” 我转过身望着佩提•普利斯。他当时十五岁,比我高了一两英寸,却剃了个老人头,苍白的头皮上只留着短短的发茬,就像一个去了皮,还长着一双锐利鹰眼的土豆。那个夏天,他只套了条连体工装裤,没穿衬衫。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看这里,又望着那里,一刻也安定不下来。无论是谁,或者在什么时候跟我妈说起他的怪样,我妈都只是点点头,说“他没事的。”不过我总觉得这话更像在安慰自己。佩提•普利斯说过的唯一的话就是“佩提,求你了 (1) ”,声音跟学舌的鹦鹉差不多。我们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到这个词的,不过他显然只是模糊地知道这词该怎么用。妈妈问过爱丽丝,他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蠢,她点点头,还说他们的妈妈常常拿毛掸子揍他。他的真名,爱丽丝告诉我们,叫作杰利拜。妈妈想让我们这么称呼他,但我们始终没照做。 确实,我妈在那女人和我爸私奔以后,还要收养她的小孩,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连我都这么看,更别说镇子里的人会怎么想了。他们说,她要么得到了上帝的启示,要么就是脑子不正常。我猜还有些人认为她动机邪恶,比方说,她是不是打算折磨那女人的小孩,好报复她抢走自己的男人?不过,寒山镇的传统一直是“闭上嘴,忙你自己的去”,所以也没人多管闲事。 新家庭组建后不久,我和爱丽丝就欢天喜地地迎来了暑假。佩提没去上学。奥蒂斯校长不让。“可怜的孩子,他的脑子还在山的另一边。”他说。佩提很高兴我们能每天待在家里,因为开学以后他就得被关进地下室,只能和“幽灵”玩。“幽灵”是我们家的狗,浑身的长毛垂到了地上,像是会动的拖把。吃过妈妈做的花生酱三明治以后,佩提会听听收音机,看看图书,或者对着“幽灵”重复上百次的“佩提,求你了”。他还喜欢画画,你大概已经看过他的画了,哎呀,画中的人脑袋总是乱七八糟的一团,连眼睛都没有。 地下室里有厕所,温度也算舒适,就是很孤独。妈妈这样做,是怕她出门后佩提去碰煤气灶。他可能会搞得煤气泄漏,甚至玩火自焚。我们一放假,佩提也自由了。妈妈大清早离家,而我们能玩上一整天,直到晚上她下班回来之前,爱丽丝和我才会收收心,一道给她做饭。我知道妈妈担心我们照顾不好自己,不过我告诉她:“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相互照顾的。”听到这些话,她拿着雪茄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而爱丽丝轻轻垂着她的背,就像妈妈送我们入睡时那样。 暑假是捉鱼、打架、练枪、喝汽水、抓蛇、在小溪里游泳、骑自行车、玩棒球、逮萤火虫和看着月亮慢慢升上天空的好时光。牧师在安息日跟我们提到天堂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暑假。 七月下旬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们仨早早出了门。这一天的冒险,爱丽丝和我打算让佩提•普利斯来决定。他在前面跑,我们骑着车跟在后面。不管他想去哪儿,我们都与他同行。我知道这样挺蠢,但我们——包括佩提——都很开心,他有时还会在同一个地方转上十来圈。我们不断向前,到了镇子的边沿,经过红砖砌成的拱门,进了教堂花园。那周我们已经去了花园好几趟。这里有口喷泉,喷泉的石壁外放了把长椅。泉水中央是个石雕的女人,她的脸上带着泪痕。泉水一级级往下流淌,发出的叮咚声轻如耳语。园子里玫瑰花香四溢,几乎到了熏人的地步。 那个怡人的早上,佩提循着花香大步走进花园。爱丽丝和我跳下自行车,也跟了进去。我们找到佩提时,他正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时装店里的塑料模特。他视线的前方,是教堂的牧师索泰尔。牧师回望着他,面带愠色,但见到我们也走进了花园,牧师马上露出了满面的笑容。他走到喷泉边的长椅旁,招呼我们坐下。我们照做了。我和爱丽丝一人一边,把牧师夹在中间。佩提望了会儿泉水中的波纹,一屁股重重地落到他妹妹身旁。 “小家伙们,想不想赚点钱?”索泰尔问我们。 “想让我们做什么?”爱丽丝问。 “这个嘛,我希望你们能去山脚下的林子里,找到那个老太太奥弗肖的家。” “等等,”我说,“可她是个巫婆啊,对吧?我妈说她会下咒。” 见我这么粗鲁无礼,爱丽丝不由得扶额叹气。 牧师笑着说:“那老太太是个基督徒,我猜。” “多少钱?”爱丽丝问。 “这得看具体情况,”索泰尔说,“我要你们去那里,看看她在做什么,然后回到这儿来把你们看到的讲给我听。” “听起来很简单。”爱丽丝•珍说。我点了点头。佩提•普利斯加了一句“佩提,求你了。” “但有一件事,”牧师说,“你们不能让她看见。” “那不是偷窥嘛。”爱丽丝说。 “换别人是,”牧师答道,“但我会在你们出发前把你们封为天使代理人。成了天使代理人以后,你们只要按我说的做,就不会触犯法律或者上帝了。上帝信任我,所以也会相信你们。” “我对上天堂不感兴趣。”我说。 “那你对二十分钱感不感兴趣?”爱丽丝问我。 我们立下了誓言。佩提那份是爱丽丝代说的。我在发誓时说错了好几次,于是牧师把手搁在我后颈上,让我冷静下,但我总怀疑他是想勒死我。刚刚成为天使代理人,牧师就把我们轰出了花园。在花园门口跨到自行车上时,牧师低声跟我们说:“明天这个时候来找我。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恶魔们一直在偷听着呢。” 这话有些瘆人,可它同样也给了我们巨大的勇气。我们转向北方,朝着寒山安静地前进。佩提•普利斯在空荡荡的道路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始终领先我们一步。那天,道旁的一切都被晨露覆盖,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抬头看,青空浩荡,只有数缕几乎不能称之为云的白色点缀其间。想到寒山距离我们还有好几里路,我们打算放缓速度。爱丽丝把这个决定转告给了佩提。 “为什么那个老太太要一个人住在那么远的地方?”爱丽丝与我并行,悠悠地踩着脚踏板。 “不太清楚。大概丈夫跑了或者死了吧。” “大概是跑了。”爱丽丝说。 “妈好像说奥弗肖夫人是外国人?” “哪个国家?” “海对面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爱丽丝追问道:“你就知道这些?” “剩下的你肯定亲眼见过了。她身边跟着一只会抽烟的猪,叫作琼德尔。”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当我重新望向前方时,我看到佩提离开大道,奔向了树林。 毫无疑问,爱丽丝在我之前就看到了,因为她用力地蹬起了踏板,想要追过去。我也调整车头。我们管佩提的这种行为叫作“抽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一次,突然撒起野来。这种情况不多见,可能几周才发生一次。不过这回,他可真够疯的。看着他冲进树林,消失在林间,我们也骑过树林和道路间的小片空地,来到林子边。这里灌木野草丛生,骑车反而更慢,所以我们跳下车,徒步进入树林。爱丽丝每往前走一步,就用能撕裂我耳膜的声音喊一句“佩提,佩提,佩提,普利斯!” 随着我们深入林中,她越发焦急。“我不能丢下他。”她对我说。 我想告诉她佩提会没事的,可每说一次,她都会摇摇头,加快脚步。等我抓过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时,我们已经爬到了一座小丘顶上。透过满是雪松和桦木的林子往下看,有片闪着微光的池塘。佩提•普利斯就蹲在池塘边上,研究着脚下的什么东西。一看到他,爱丽丝立刻重重地喘了口气,朝我转过身来。我发现自己正半搂着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扭扭肩,从我的臂弯里挣脱出去,往坡下走去。我紧随在她身后。 “我得告诉你哥哥,下次别这样狂奔了。” “我以前的妈妈,不是你的妈妈,说佩提就是装了发条的白痴,”她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望着她的哥哥,“我妈就是个下贱的婊子。” 说完这话,我们一起开怀大笑起来。怎么说呢,那一瞬间我就认定是她了。我又一次抓过她的手,而她对此仿佛浑然不觉。我们安静地坐了下来,一道嗅着雪松的清香,听着金翅雀的啾鸣,坡下池水的闪光,似乎也化作了千亿颗钻石和星辰。她倚过身,望着我的眼睛。“我们应该接吻。” 既然她这么说,而我也没找出反对的理由,于是就这么做了。之后不久,我们相互搂抱着翻滚在地,品尝着对方舌头的滋味。我们抱得那么紧,恨不得融成一体。来了感觉以后,我的手开始顺着她的体恤往上爬,而她的手往下滑,抓住了我的小兄弟。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停下动作,扭过头喊了一声“佩提•普利斯”。接着,她跳起来扣上了衣服纽扣。没错,佩提又不见了。就那么一回,我觉得佩提无比令人厌恶。 我们在林中穿行,向着山脚前进。走得越深,灌木便越发密集,我们走得自然也就越慢。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小径,我们从数不清的树下经过,直到满是灌木,寸步难行的道路尽头,才不得不另寻他路。爱丽丝又陷入了之前那种慌乱的状态,要不是有我阻止,她大概已经好几次撞进灌木丛,被那些枝丫给扯碎了。最后,我们终于到了山脚下一块还算开阔的空地上。当时还是下午,然而透过树冠的昏黄光线让人觉得已是傍晚。 爱丽丝比我发现得更早。由于爬满了常春藤和其他一些藤类植物,我没能马上认出来。直到她指着一扇积满落叶,只能看见玻璃的一角,透着点点灯光的窗户后,我才意识到那是栋房子。然后,我注意到有烟雾从一根铁质的烟囱里缓缓升起。房子算不上大,可森林里冒出个两层楼高的建筑还是挺奇怪的。这种房子更应该出现在大镇子里。房子的屋顶用石板铺成,还有一些“姜饼”类的精致木雕在藤条下面若隐若现 (2) 。 “我们是不是该过去偷看一眼?”我悄声问爱丽丝。 我知道她还在想佩提。因为她犹豫了一秒钟。但她最后说的是:“毕竟二十美分呐。我们就去偷看上两眼吧。不管看到了什么,到时候都告诉牧师就行。” “要是他觉得我们告诉他的不够多呢?” “那就多看点。反正我们是天使代理人。” “别出声。”我想抓住她的手,不过爱丽丝把我推开了。 “我自己能行。”她说着,和我并肩朝前走去。 在接近的过程中,我听到有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接着,我注意到就在我们的前方,房子的后门并未彻底关死。我们走得越近,步子就越小,到后来慢得如同蠕动。我肚子冰凉,眼睛有些昏花,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就是那种噩梦里,你想跑却不听使唤的感觉。爱丽丝的呼吸也急促了许多,她死死地盯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后门边上有截树桩,树桩上摆着一个涂装过的小盒子,图案像是花哨的壁纸。爱丽丝飞快地拾起它,把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看。然后,她把那盒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是偷窃啊。”我低声说。她嘘了我一声,对我扬了扬拳头,一副不闭嘴就揍的架势。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拉开了。奥弗肖夫人就站在那里。她没戴头巾,乱蓬蓬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庞,再加上身后的灯光,让她看起来有点像鬼魂。一见到她,我就像被冻住了那样,丝毫不能动弹。爱丽丝倒是拉着我转过了身。我猜她本来打算喊“快跑”,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因为琼德尔堵住了我们的去路。爱丽丝斗胆朝前迈出一步,那头猪立刻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大地仿佛也随之颤抖。在他的瞪视下,我们不得不慢慢转身,迎向奥弗肖夫人。我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拖着的两条腿不如说是两条死鱼。 “进来吧,孩子们。”老太太后退了几步,把门敞得更大了些。我们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爱丽丝在前,我紧跟在后面。门内是厨房。我俩紧紧地贴在一起,跟奥弗肖夫人保持着距离。我们进屋后,她松开了扶着门的手。门自个儿重重地关上了,那声音吓得我们心惊肉跳。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从来不敢正脸看奥弗肖夫人,现在却有了直视她的勇气。我发现,站在我面前的老妇人其实并不难看,她就是个寻常老妇,并没什么特色。 “你们这些小家伙是来这儿偷看我的?”她的笑容让我心里一沉。 我张嘴就要承认,差点儿坏了大事。还好爱丽丝向前一步,对奥弗肖夫人说道:“我们带着哥哥去了林子里的池塘,可他走丢了。你能帮我们找到他吗?” “他没走丢。”老太太答道。 “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一定要找到他。” “他没走丢,听说我,孩子。他只是去冒险了。” “他在哪儿?”我问。 “他已经走远了。不过我可以帮你们一把。我会让辛娜拉,世界上年纪最大的牛犊,找到他,把他带回家。”她拉开门,吹了声口哨。接着打手势示意我们过去。过了一小会儿,琼德尔迈着蹒跚的步伐进入了我们的视野。他嘴角叼着一支雪茄,缭绕的烟雾打着卷儿,像短短的猪尾巴。 “让辛娜拉把漂亮男孩儿带回来。” 琼德尔撅了撅屁股,落下一小坨屎,嘟囔着走开了。 “搞定了。”老妇人说,“孩子们,现在让我来给你们做点吃的。” 她带着我们穿过厨房,走进客厅。这里所有的家具都是豌豆绿色的,顶上铺了蕾丝垫布。我们的头顶挂着一小盏枝形吊灯,垂饰闪闪发亮,蓝色与银色的光芒倾泻在我们脚下的编织地毯上。 “你们可以坐到那张可爱的沙发上。”她指着一张小小的双人沙发,“我去拿点特制小点心,马上就回来。” 她离开屋子后,我们看见了它。它就放在刚刚被奥弗肖夫人挡住的,一个擦得锃亮的木架子上。不,架子上不是收音机,而是一个大玻璃球,里面漂着一颗人头。我吓得跳了起来,爱丽丝则下意识地低喊了一声“什么?!”她没有看错,人头上的黑发在水中拂动,他有着黑色的胡子和髭须,双眼闭着,嘴巴半张,能看到几颗牙齿。玻璃球的底部铺了沙子,一只小寄居蟹在壳里探头探脑。脸的旁边还漂着一只海星。 这时候奥弗肖夫人突然冒了出来。她端着的托盘上有一碟饼干,还有两杯颜色偏黄的,看起来像是牛奶的饮料。“敞开肚子吃吧。”她把托盘放在我们面前的小桌子上,然后退开一步,“请享用。” 那些饼干既油腻又丑陋,颜色和茄子差不多,点缀在上面的东西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我俩谁都没敢吃。奥弗肖夫人见状,就坐到了木架子旁的椅子上。“所以你们已经见过哥斯维尔船长了。”她指了指那颗漂浮的头颅。 我们点点头。 “先吃点儿点心,再让我们来把他叫醒。” 爱丽丝先伸出手,拿起了一块丑陋的“点心”。我跟着也这么做了。那东西湿乎乎的,就像大便,闻上去跟我爸春天的时候清理水沟时疏通出来的东西一样。我们同时把那饼干送进嘴巴,感觉吃进了泥土。但接下来,一股香甜的味道就在嘴里弥漫开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东西你只要吃了一口,就会想继续吃。见我们又各自从碟子里拿了两块饼干,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她说,“这就对了。” 吃下三块饼干,我们直起身,端坐在沙发上。不知道爱丽丝什么感受,反正我有些微醺,感觉棒极了。我看了看她,她半眯着眼,对我笑了笑。“把这些蜜桃牛奶也喝了吧。”奥弗肖夫人说。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于是我和爱丽丝都照做了。我记不清那蜜桃牛奶到底有没有水蜜桃的味道了。总之,我们把空玻璃杯放在托盘上,看着老太太扭头转向身边的玻璃球。 “起床了,哥斯维尔船长,起床。” 我发誓,看到那死人头的眼睛睁开,爱丽丝发出的尖叫声比我更高。 “船长,”奥弗肖夫人说,“这些孩子想打听些关于那个任性男孩的事情。” 那颗漂浮的人头噘了噘嘴,似乎不太满意被人吵醒。它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奥弗肖夫人,然后往上一翻,只剩下了眼白。与此同时,他的嘴越张越大,我猜他大概想在水里尖叫。我们等着他吐出泡泡,再发些含糊的声音,但有个东西从那张黑洞洞的嘴里冒了出来。那是个苍白的瘤状物体,有点像腐烂的舌头,不过要大上许多。它先是塞满了船长的嘴巴,然后继续往外伸,像是被挤出来了似的。接着,两根触手探了出来,随后是更多的触手。“是章鱼。”我忍着恶心说。 “呕。”爱丽丝移开了视线。 “看好了,孩子们,”奥弗肖夫人说,“仔细看。船长会展示给我们一些东西。” 触手在水中摇摆,缠住了那颗头颅,接着,那苍白的肉囊开始朝外渗出黑色的汁水。爱丽丝死死抓着我的肩膀,随着玻璃球内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浑浊,她用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就像梦境一样。”奥弗肖夫人这么说的时候,墨汁逐渐幻化成了佩提•普利斯的模样。他正沐浴在月光下,沿着一条道路往前走。 “佩提!”爱丽丝喊道。她的哥哥扭过土豆似的脑袋,回头望来。“快回来吧!”爱丽丝又喊了一嗓子。但旋转的墨汁已经展现出了另一个场景。我看到琼德尔像人类一样两腿岔开,骑在一头骨瘦如柴,慢慢悠悠的母牛身上。那头猪还抱着把吉他,边弹边哼哼。 墨汁再度扭曲。新的画面中,佩提背对着我们,站在一栋简陋到差不多算是棚屋的房子前,扒着窗户向里看。月光洒在他的肩头。透过月光下的阴影,我看到屋子里有张床,床上躺着一男一女。 “那是我妈。”爱丽丝说着站起身。 “非常好,孩子们。”奥弗肖夫人说。 “佩提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我注意到那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于是眯起眼细瞧。是折叠式剃刀,我爸留在浴室橱柜里的那把。“如果佩提不是想学刮胡子,那可就不太妙了。”我说。 爱丽丝望着剃刀,朝水晶球迈出一步。“不要啊,佩提。”她急切地向水晶球伸出手。 就在他举起刀的时候,睡在爱丽丝妈妈边上的那个男人,或者说,我爸,睁开眼睛望向了窗户。我看到他甩了甩头,又仔细看了看。接着,他的话透过玻璃球,闷闷地传了过来。“玛蒂,你那个傻儿子在外面鬼鬼祟祟地看咱们呢。” “什么?”阿德勒太太也醒了过来,晃着她的脑袋,“天啊,真是他。这怎么可能?” “不对劲。”爸爸说,“我得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他背对我们,赤裸着站起身,走出了我们的视野。再出现时,他手上多了把点22步枪,然后,他离开了房间。 “你不能朝他开枪!”阿德勒太太喊道。 小房子的前门被猛地撞开。我们听到爸爸答道:“这是正当防卫!” “不!”爱丽丝尖叫着冲向玻璃球,却半途摔倒,撞向木架。奥弗肖夫人连忙伸手,想扶住她或者木架,但无论她到底想帮哪个,都没能帮到。玻璃球落到地上,碎成了无数块,墨水在地上淌得到处都是。你可能也想到了,墨水扩散之后,比聚在球体里时看上去要多得多。实际上,等我抓到爱丽丝的胳膊,整个房间已经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能扶着我这个没有血缘的姐姐,默默地等待。 重新视物时,我发现自己站在那个棚屋前,沐浴在月光中。佩提正绕过房屋外墙,显然打算从正门闯进去。而我爸爸还裸着身傻乎乎地站着。他举着枪,贴着墙朝与佩提相对的方向走去,那话儿在身下不停地晃荡。很快,他们就在拐弯处撞了个正着。 “临终祈祷吧,你这土豆脸。”我爸说。 但就在这时,我大吼了一声不要开枪。他顿时分了神,朝我和爱丽丝看来。“哦呦。”看到我们,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连呼吸都乱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也会被吓到。 “竟然一家子都他妈的来了。”他说,“行啊,我这就把你们全解决掉。”他嚷嚷这些话的时候,阿德勒太太就站在窗口,止不住地尖叫,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 说时迟那时快,佩提挥动剃刀,划过了我爸的胳膊。他险些丢下点22,但又咆哮着抬起枪。想到佩提的脑袋随时会像那个玻璃球一样被打烂,我真想别过脸,不去看那血腥的画面,但我又不能不看。只见佩提高高地举起剃刀,一副要把我爸从中间劈开的架势,而我爸姿势不变,手指放上了扳机。然而就在他扣下的瞬间,有个低低的阴影从夜色中冲了出来。 琼德尔撞在了我爸的膝盖弯上,他被掀翻在地,步枪脱手飞出。我扑向那把枪,拾起了它,本打算逃到一边,却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我爸一边猛踹琼德尔的脑袋,一边伸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枪给我,小子,这是命令。” 他起身站在我身前,表情狰狞,怒火在眼中燃烧。在恐惧之中,我扣下了扳机。子弹射进了他的左眼,又从后脑飞出,带着鲜血和脑浆掀飞了好大一块头盖骨。他在原地站了一秒钟,左眼冒着烟,就像琼德尔雪茄的烟蒂。然后,他朝前直直地倒下,如同被砍倒的树。我连忙滚到一旁。他了无生气的尸体看上去异常沉重,如果不挪开,我相信自己会被压成张薄饼。 我倒是愿意思考下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些什么,但没有这个时间。爱丽丝站在小房子的窗前往里看,眼神空洞,跟被催眠了似的。走到她身边,我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原来佩提在阿德勒太太身上开了个巨大的口子。那道创口从她的下巴一直延伸到肚脐。鲜血浸透了她的睡袍,滴落在地,积了一大滩。月光下,我甚至看到了她跳动的心脏。她嘴唇动了动,尽管除了一些咕嘟嘟的血泡声外什么都没发出来,可我看得出,她最后说的是“佩提,求你了。” 我揽着爱丽丝,把她拖到一边。她仿佛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浑身冰凉,肌肉硬如岩石,还不住地咧嘴怪笑。我意识到的下一件事情,是佩提站到了我们身边。他的衣服上也沾满了血。他笑着揽住我们的肩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等他松手后,我这么问爱丽丝。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们该走了。” 我往四周瞅了瞅。琼德尔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他正撅起屁股对着棚屋撒尿。完事以后,他拿下叼着的雪茄,烟头朝下摁在刚刚尿过的地方。火焰腾地一下蹿了起来,就好像触到了汽油,小棚屋的一侧顿时烈焰冲天。 那头猪一路小跑到我们跟前,随即摆摆头,示意我们坐到他背上。尽管不太可能,但我们还真的都骑了上去。他哼哼了一小会儿,长嘶一声,又放了个屁。接着,他往前猛冲,小跳三次,最后猛地一跃,飞上天空。老实说,我震惊了。爱丽丝则紧紧抱住我胸口,脸贴在我背上。佩提坐在最后面,我看不到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坐稳的,可我能听到他的笑声。把自己亲娘开膛剖腹后,他的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琼德尔在掠过一片林子的时候飞得挺低,我看到了母牛辛娜拉,她驮着我们爸妈挨了枪子和刀子的尸体,沿着林子中间的土路晃晃悠悠地走着。至于要去什么地方嘛,大概是地狱吧。后来,琼德尔调整了飞行高度,我们穿过皑皑的白云,升入群星之间。那真是难以让人忘怀的美景,可我太累了。我抱住这头迷人的动物满是鬃毛的粗脖子,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卧室的床上。爱丽丝和佩提•普利斯也回来了。妈妈给我们留好了早餐,正准备去工厂上班,她什么也没问,好像一切一如往常。好不容易等到她出了门,爱丽丝马上转过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真的杀了你妈跟我爸?” “我觉得是。”她说。 佩提在边上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我说着跑进浴室,打开橱柜大门。那把剃刀真的不见了。我赶紧回去告诉了爱丽丝。 “我们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什么都不承认。” “想忘掉那些事可不容易。说起来,我们怎么回来的?” “琼德尔。”佩提•普利斯突然说。我和爱丽丝差点没摔倒。除了被当作自己名字的那两个词外,我们还是头一回听到他嘴里冒出别的话。 那天快到中午,我们依约去了教堂花园。我们还没从昨夜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于是坐在长椅上默默地望着喷泉。终于,牧师出现了。我和爱丽丝往左右挪了挪,给了他一点位置。至于佩提,根本不愿意给他让座。 “你们找到奥弗肖夫人的家了吗?”牧师问。 我点点头。爱丽丝回答说,“找到了。” “她养了头有魔力的猪。”我说。 “她还有一个泡在水里的人头。”爱丽丝说。 “我们,剃。”佩提•普利斯说。我们又被他吓了一跳。牧师听了我们的话,依旧满腹狐疑。“跟我说实话。”他说。 “我们是天使代理人,对吧。所以我们溜进了她家,拿了这个东西。”爱丽丝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我看到老太太对着盒子嘀嘀咕咕地说过些什么,然后就封死了盖子。肯定是诅咒什么的。” 我瞅了瞅爱丽丝。她没有看我。 “把它给我。”牧师说完,从爱丽丝手中取走了那个小盒子。“世上没有诅咒这回事。”他随即掀开了盒盖。盒子里是一只亮红色的胡蜂,长着长长的尾刺,就像某个漂亮首饰上的红宝石吊坠,除了一点:它的翅膀突然开始颤动,然后猛地起飞。它扑向牧师的脸,那尖利的尾刺径直扎进了牧师的左眼。盒子落在了砖石铺就的路面上,那个可怜人一边尖叫,一边捂着自己的脸。 不用说,那二十美分肯定是捞不着了。我们逃出花园,玩了命似的骑车回家,而佩提紧紧跟在我们身后。到了家里,我们躲在窗帘后面,瑟瑟发抖地等白德洛警官来逮捕我们。但他始终没有来。甚至牧师也没有起诉我们。他可能害怕被人们知道,他答应付钱让我们去偷窥奥弗夫人吧。后来他不得不开始使用寒山膏,只有那药膏才能止住他左眼火烧火燎的疼。 暑假过去,快到了我和爱丽丝返校,佩提重回地下室的时候。我们本以为佩提会开始慢慢学着使用新的词语,但他并没有多少新的表现。离那个疯狂的夜晚过去了几个礼拜,我依旧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一天我妈下班回家,准备吃晚餐时,她突然让我们挤在沙发上,自己则搬了条凳子坐在我们面前。 “我不想告诉你们这些。”看得出,我妈很疲倦。她微微低着头,不让我们看到她的眼睛。“你妈妈,”她朝爱丽丝微微点头,“还有你爹,”她对我说,“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事告诉你们。” 爱丽丝和我都一个字没说。哪怕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只有我一半的惊讶,她一定也感到舌头变得石块般沉重。 妈妈开始哭泣,我们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终于,爱丽丝问:“出了什么事?” 我妈摇了摇头。 “他们怎么死的?”我问。 她沉默了一阵,最后抹了抹眼睛,“在加利福尼亚出了车祸。” “这不是真的,对吧?”爱丽丝一边问,一边轻轻地锤妈妈的后颈。 她摇了摇头,低低地说了声“不是。” “那到底?”我问。 “太可怕了。我说不出口。” 几天后,暑假终于结束了。我和爱丽丝不得不返回学校,佩提也准备重新开始他的地下室生活。他正在慢慢失去说新词的能力,但完全变回过去之前,妈妈听到他说了一个词。“爱”。这个词给了她莫大的慰藉,帮她走出了爸爸去世带来的阴霾。还有,从那天起,每次奥弗肖夫人来拜访,我跟爱丽丝都会出门。我们已经受够了她的魔法,而且这也是我们在林子里谈心和接吻的好机会。 那年深秋,天气冷下来以后的某天,我去了一趟寒山。它沐浴在傍晚最后的金色光芒中,就像一座古老的、镀金的金字塔,在远离镇子的道路尽头熠熠生辉。我这辈子头一回感觉到,生命中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责任编辑:虞北冥】 (1) 佩提•普利斯”(PrettyPlease)是“佩提,求你了”的音译。佩提(Pretty)也有漂亮的意思。 (2) 木浮雕。由于呈扁平状,颜色偏褐黄,类似姜饼,所以有了这种市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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