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峰事件


海格峰事件 翻译/诸葛雯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要是漏了口风,我可就小命不保了。这么说吧,我手头上有些人脉,他们和我讲了一些事情。都是些背靠大财团的政客,有思想有见识。对这些人来说,把别人的掌心放在明火上烤到皮肤起泡只是小小的娱乐。他们一生谎话说尽,到头来只能往外漏实话了。 在秘密存放约翰•肯尼迪遗失大脑 (1) 的地方,交错的地下隧道与洞穴般的储藏室绵延百里。这里有一段八英尺长的树脂玻璃管,里面注满了尿液一般的化学液体。液体中泡着一个五英尺五英寸高的畸形的灰色生物。它形似人类,但一张脸却布满囊肿,仿若月球表面。皮肤上也尽是小颗的肿块和疣子。一双亮橙色的眼睛瞪着前方。手指、脚趾间有蹼相连,没有指甲,只有长长的尖骨。这是一具女性的躯体,能隐约看出人类的性器官。她稍稍有些驼背,臀部扭曲,左肩处隆起一块赘肉。稀疏的头发泛着绿色——那是一缕缕长长的纱罗似的海藻。腰间、耳旁和背上均长有鱼鳍,好似一对对小翅膀。脊椎上有一排短短的骨突,颚骨正下方的颈部长着鳃裂。容器的金属底座上贴着黄铜铭牌,上面刻了一串12位的数字,这是她在政府档案里的编号。不过,一位负责守卫隧道的宪兵—— 一个具有诗人情怀,又有大把时间做白日梦的男人——则把她叫做塞丽娜。在这座遍地秘密的地下迷宫里,其他的守卫通常也这么叫她。 塞丽娜算得上是件活古董,因为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昏迷不醒。在庞大的档案库,与她相关的材料装满了一面墙的文件柜。抽屉里是数万次实验记录、成堆的学术评论以及该生物捕获者的证词。文件垒到了凿进岩层的屋顶,最上面的那一份写着如何抹灭与她有关的一切,有些措施已经实行了。除了总统与参谋长联席会成员外,鲜有人看过这些份文件。一个聪明人需要阅读整整十年才能稍微接近这团灰暗秘密的核心。不过,我认识的那些人个个身怀绝技,看东西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关键。 1975年1月的一天,我朋友的朋友们正因水门事件所引发的骚动接受调查,政府精心挑选了一队训练有素的特工,秘密送往纽约州北部紧靠加拿大边境的偏远山区,一座官方名为海格峰的山丘顶部。那里有一片十年前修建,现在已经废弃的家属住宅区。 这个叫做雄鸡镇的地方占地半英亩,坐落在山南高地一篇被森林环抱的辽阔草场中。这里曾经是一片酷似长岛住宅区的社区。错层式公寓门前有修剪整齐的草坪,还配备了学校、游乐场、邮局、电影院和一条商业街。社区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停机坪,可同时起降三架直升机。这里的居民主要是政府研究员,他们在从这里往南大约五十英里的一个高度机密研究设施中为政府卖命。他们每周搭直升机回家四次。小镇四周是一道十五英尺高的砖墙,墙顶围了一圈带电的铁丝网。据说在直升机离开之后,这里就是个常见的美国中上层阶级社区。狗吠声、割草机的嗡嗡声,还有孩子们的嬉戏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一片被精心隐藏的建筑,建造花费是从养老金中挪出来的。有人说那里的科学家研究的是一项与时空旅行有关的课题。另有一些人则告诉我,他们绝对是在研发某种粒子束武器。他们知道得太多,但又不能在每天下班后杀了他们灭口,因此便有了雄鸡镇。建一座小镇,让这些科学家和他们的家人有个体面的生活,好让他们将毕生奉献给那些把持政府的人,扩大后者的力量。 一切顺利又美好,但人们忽略了计划中一个致命的缺陷。为了不留下任何转让或买卖契约,免得泄露秘密,这块地皮是从一个与当权者交好的企业集团手上买的。你也许听说过它的大名,国家产品公司。商界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你嘴里嚼的食物来自国家产品公司,运送食物的卡车来自国家产品公司,保存食物的冰箱、烹饪食物的炉子、就餐使用的叉子、盛放食物的餐盘与瓷碗也都是它的产品。”不幸的是,国家产品公司还掌控着华拉威科技集团。这家世界最大的垃圾处理公司负责收集、运输和倾倒全国的垃圾。我说的垃圾可不是你平时扔掉的土豆皮和咖啡渣。不要限制思维,想想冷战期间那些沾满罪恶的军工废料。 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华拉威处理掉了几百吨核废料与生物武器原料。一大部分都埋在了海格峰南面的山坡上,尤其是某片被森林围绕的草地下。蓝色的核废料桶装不下美国对力量的欲望,诺曼•罗克韦尔 (2) 式的美好旧时光抵挡不住这样的侵蚀。短短几年,废料桶便千疮百孔,桶里那些发光的液体渗入土壤。消息最终传到了华拉威高层,他们用纳税人的钱从新泽西一处垃圾填埋场拉来新鲜的泥土倾倒在草地上,然后另找一片未开化的土地消化废料,这事就算处理了。时光荏苒。没有人再想起这件事。你听说过爱河事件 (3) 吧?几年后登上报纸头条的那场灾难?兄弟,跟雄鸡岭比起来,爱河事件就是过家家。 于是,在1975年那个寒冷的夜晚,山腰飘着细雪。之前提到的那些特工们身穿防化服,装备着诺德X74——一种可以发射镇静剂的短筒自动式武器——来到了这个秘密社区的高墙下。这里没有任何入口。几年前关闭这个地方时,所有的缺口都用砖块堵上了。他们只好用塑胶炸药炸开围墙。 小分队事先已经得知他们可能会遇见一个“有敌意的目标”,但却丝毫不清楚其他细节。政府的人说,更多信息必须等他们进了目标地区再透露。特工们想提前多了解一些。于是,队长在执行任务前问了几个与自己相熟的知情人士。结果连高级军官也不清楚高墙内藏着什么威胁。他们只知道,1974年夏末,当地两个猎鹿人在海格峰南坡遇袭,给公众的报道称两人死于野熊袭击。尸检报告出来之后,道尔顿米尔斯——海格峰周边最大的镇子——的验尸官曾致电华盛顿。几小时之后,他便从人间蒸发了。 特工们身上的防化服无疑笨重而闷热,还限制了视野。但当局警告他们万万不可脱下这身装备。透过面罩底下的夜视镜,眼前的景象让大家意识到这警告是对的。他们早已将街道的布局烂熟于心,记得每幢住宅、市政与商业建筑的位置。然而,没人想到在山区彻骨的寒冷中,这里竟长着如此茂密的植被。巨大的根茎与枝桠虬结盘错,藤蔓的触丝上挂着巨大的果实,像苍白变形的南瓜。有人对我说:“那场景就像是一座草木蔓生的玛雅废墟。唯一的不同是,植被之下是一片城郊住宅。”我的另一个联络人则告诉我:“你看过迪士尼的《睡美人》吧?邪恶的王后施下魔咒,那些荆棘蒺藜便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犹如一张巨网罩住宫殿。” 他们背着武器,手握十五英寸长的生存刀,在纠缠的枝蔓中砍出一条路,终于找到了自由大道。这条主干道的路面已经开裂破碎,一丛丛发光的花朵从裂缝中钻出来。雪花环绕着它们飞舞,落进这片寂静的世界。枪管里的镇静剂提醒他们目标可能是某种动物。要是这个敌意目标是个人类,上头肯定会为他们备上一击毙命的武器。 小队转向民主路,朝学校的方向前进,在荆棘丛中绕了一阵之后,面前出现了一条还算干净的街道。一块草坪上横着一辆自行车,仿佛是哪家的孩子刚刚扔下的。草坪上摆着一个骑手雕塑、一台骑式割草机和一架覆盖着植物的秋千。一面破损的国旗插在大门上方。五人进了学校,分头搜索各个走廊,走过一间间摆满课桌的空教室。藤蔓从地板的裂缝中挤进来,撑碎了玻璃。黑板上还有老师布置的作业和板书。其中一块用粉色粉笔写着“胚胎重演律”。桌上的课本尚未合上,衣柜中还挂着外套;写有孩子姓名的便当袋在架子上挂成一排。两个特工在体育馆碰了头,一同望着挤满整个场馆的巨型树根和高过篮筐的树丛。色彩鲜艳、长着羽毛翅膀的怪异鼠类穿梭在密集交织的树枝之间。 据说,就在两人瞠目结舌的时候,她从背后发起了攻击。有人认为这是智慧生命的指征。另一些人不赞同。但是她无疑性情凶残。那些骨刺显然发挥了爪子的作用,特工们身上的伤口表明她力气奇大。几分钟后,她放倒了第三个特工,一击割喉。剩下两人拼命向她发射镇静剂,在制服她之前,她又袭击了第四个人。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被囚禁在昏睡之中。 政府机构里最出色的科学家也搞不懂她是什么、来自哪里。曾经有飞船坠毁在马达加斯加附近的印度洋海域,海军从里面拖出过两具遗体。某些高层觉得她灰色的皮肤和那两具遗体的颜色相似,就从马夫湖请来了外星生物专家。“你们得从其他地方找线索。”其中一个专家说,“从DNA上来看,这应该是本地货。”本质上,她的DNA依然算是人类,但又有一些怪异的突变。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主流观点是,社区疏散后数年,有个女流浪汉从围墙上的某个缺口钻进了雄鸡镇。侦察队在捕获该生物后进行了调查,围墙上的确发现了两处缺口—— 一处是特工们的杰作,另一处是一段五英尺左右的围墙,被一棵倒下的大松树压塌了。大多数人相信,这个女流浪汉住进了雄鸡镇,生活在迅速变化的环境中,自身也迅速变异。人们认为,她早期必然以居民们遗留的罐头食品为生。长出爪子后,便开始在附近的山林中猎鹿。他们在被树压塌的那段围墙外发现了一堆动物遗骸。 要是可以用核武器炸掉雄鸡镇,他们绝对不会手软。但最后他们决定向封闭的围墙内灌注混凝土,埋葬这个地方。计划实施之前,他们留给一支五人科学团队两周的时间来研究这个蓬勃生长的新世界。这点时间连做一些皮毛研究都不够,因此,研究小组决定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收集样本。五人中有一位年轻的植物学家瑞贝拉•凯西。踏入围墙最初几天,她就学会了在枝桠间攀爬,这样就能钻进那些被盘根错节挡住的地方。笨重的防化服大大增加了活动的难度,树根之间还有一种具有攻击性的白色大松鼠。她只能用电击枪对付它们。 几年后,当凯西四处躲避那些将她送进雄鸡镇的人时,我的一个联络人遇见了她。当时,那个人混进了一小群知道她的情况并试图帮助她的人之中。对于他和凯西的相遇我只能说这么多了。那几个月里,她一刻不停地疯狂逃命,从未连续两晚留宿在一处,已经心力交瘁。谈起他们的会面,我的联络人依然能够记起她空洞双眼下深深的黑眼圈,无光的长发似乎已经开始脱落,令人唏嘘。他说,“看得出来,她曾经很漂亮。”他在蝾螈湖边有一处度假小木屋。在一个美丽的秋夜,两人坐在深色的门廊上,她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调查第三天,正当她攀爬在吞噬了大半个雄鸡镇的植物巨网中时,她发现脚下有一个未被树根或藤蔓侵扰的整洁庭院。她从树冠上滑下来,落在泳池边的混泥土平台上。池水已经发黑,上面浮着一层奇怪的圆形黄叶,是从上方形状诡异的树枝上落下来的。长方形泳池的中心汩汩冒着水泡,不断搅动着树叶。院子里有几张躺椅和一张带着长凳的红木餐桌;餐桌正中插着一柄磨损的阳伞。她在毛皮般稠密的草坪上躺下,看到烧烤架旁似乎放着一本书。她把它捡起来,发现封面上爬满了霉斑和藤壶,而书页则到处是水渍。翻开书页,她发现那一行行文字并非印刷,而是手写的。这是一本日记,一本记载了雄鸡镇悲惨灭亡之路的日记。 在余下的日子里,她读完了亨丽埃塔•王尔德的心事和遭遇。她是一个研究人员,物理学家梅森•王尔德博士的妻子。他受政府聘请,协助设计杀伤力巨大的恐怖武器。瑞贝拉从未向上级透露过日记的存在,尽管知道私藏日记会让她丢掉工作。离开雄鸡镇时,她偷偷把日记藏在放样本的箱子里,最后成功带回了她在华盛顿的公寓,远离政府的掌控范围。阅读中,她被亨丽埃塔•王尔德的困境深深打动,想把这场暴行公之于众,告诉所有愿意聆听的人。她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开始旷工那天,当局立刻警觉,开始四处找她。在追着她跑遍美国的过程中,日记的存在渐渐瞒不住了。 在蝾螈湖边的小木屋长谈一夜之后,瑞贝拉在日出前开着一辆旧本田思域离开了。我的联络人记下了她的车牌号,并让来找他的人付了一大笔钱才得到这条信息和她的去向。最终我在网上看到,人们在莫哈韦沙漠北部边界一个干枯的河床上找到了她的尸体,头颅不知所踪。有可靠消息称,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这本日记。如我们所料,她被灭口了。不过在那之前,她已经和别人讲了亨丽埃塔•王尔德的故事,也就是我听到的这个故事。 按照60年代末的标准,亨丽埃塔•王尔德就是一位“家庭主妇”。与丈夫梅森、三岁的儿子亨利入住雄鸡岭时,她只有26岁。我们不知道最初搬到海格峰时她是什么感受,因为来这儿第二年她才开始记录自己的生活。在第一篇日记中她写到自己“无聊透顶”,在单调的生活中“快要发狂”。与身边其他的主妇不同,她在文理学院念过四年书并拿到了文学学位。毕业后,她曾立志成为像雪莉•杰克逊那样伟大的作家。但在结婚生子后,她说服自己这是愚蠢的,渐渐打消了这些念头。 每个下午,亨利都会午睡,而梅森还要等一阵才坐直升机回来。那段漫长难熬的时光让她“连灵魂都百无聊赖”。她讨厌电视,读完了雄鸡镇那小小的图书馆中所有值得一读的书,又不屑与别的主妇们来往。那些女人们花大把时间去商店买衣服、鞋子和手袋,盛装打扮一番又没有可去的地方。她们聊天的话题不外乎肥皂剧的剧情、孩子们的成绩和自家丈夫的本事。喝醉之后,又会变得性情阴郁、谈吐污秽。为了消磨时光,她买了一本空白的日记本。她的第一篇日记,就原文摘抄了日记本骑缝中印着的油印提示:雄鸡镇居民写下的任何东西都必须在离开之时销毁。 她爱过自己的丈夫,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在艰辛的研究中越陷越深,与她和儿子日益疏远。对她而言,亨利是她唯一的快乐之源。在第四篇日记中她写道,“我觉得自己像个囚犯,可能会在这里待到老死。但亨利的眼中对新鲜事物的惊奇让我有了些许自由的感觉。”每天早上和午睡之后,她都陪着亨利,用童车推着他在小镇仅有的几条街道上散步,看着他在游乐场上跌跌撞撞、在后院的游泳池中玩水,或是在邮局后的草坪上铺上一条毯子,坐下为他读书。那里有山顶吹拂下来的凉爽山风。 自从亨利上了幼儿园,日子就变得更加漫长孤独。为了不闲得发慌,她开始了一系列体能强化训练:仰卧起坐、俯卧撑、沿着圆形围墙慢跑和一圈圈地游泳。每周五天,她都会在下午提前至少十五分钟去学校,在亨利跑出来之前来回踱步。在这段时期她染上了烟瘾,但从未告诉梅森。她通常坐在野餐桌旁,写个日记的功夫就能抽掉半包。这部分日记中有整整两页的逃跑计划(还附了一张地图)。严肃的措辞让人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可她自己一定清楚这个计划不可能实现。 那年仲夏,附近有两个孩子被诊断出白血病。亨丽埃塔写道,所有人在提及此事时都说了一样的话——“一场不幸的巧合”。晚秋时分,当两个更小的女孩表现出同样的症状时,她便知道这绝不是巧合。在这之前,她并未费心与主妇们建立友谊,但她还是开始挨个拜访她们,悄悄说出自己推测。“这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巧合。”她惊讶地发现,大家都同意她的观点。大家的购物之旅变成了集会。她们打着茶话会的幌子,每周两个下午,在不同人的家中开会。 不用说,患病孩子的家庭也不能离开雄鸡镇。墙内有一所战地医院,孩子们就在那里接受治疗。上头的命令很清楚,患儿的父亲必须继续工作。但女人们已经拧成了一股绳,明白了团结的力量。亨丽埃塔在提及那些女人时写道,“我低估了她们的力量。每个人的勇气、狡慧以及对孩子的爱都不亚于我。现在,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讨论逃跑事宜。”她们找到负责管理社区的陆军中校,要求调查孩子们的病因。他满口应允,却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医生曾预言一切都会好转,一直在全力治疗(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致命的疾病),但最终有一名儿童病死了。与此同时,一连串白血病再度爆发。这次,一些大人也被感染上了。 梅森也病了。医生依然找不到感染源。他的皮肤泛出些许灰色,指甲和头发开始脱落,胸背出现大面积溃烂。每天照顾完亨利之后,亨丽埃塔便整个儿泡在了战地医院里。那些家中没有病号的女人都来帮她。一个月后梅森便离开人世,葬在了她曾为亨利读书的那片草地上临时改建的墓地中。随后,亨利也病倒了。不到五个月,他就躺在了父亲旁边,长眠在夺走了他们生命的剧毒土壤中。 陆军中校最后下令全线撤离。亨丽埃塔在确认离开的单子上签了字,却在最后一刻躲了起来。直升机升空前点到她的名字时,另一个女人假装她的声音应了声“到。”她躲在自家的地下室中,听着直升机载着幸存者们离开。两天后,工人们前来用砖块堵住雄鸡岭的出入口时,她才从麻木中醒转。她从阁楼的窗户中窥探,细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离开后,太阳下山,小镇只留下山风拂过的声音。 社区疏散之后,所有物件都留了下来。离开的只有居民。接下来的事情,亨丽埃塔不知道,我却有所了解:那些居民一个个被胶带缚住手腕和脚踝,跪下后被一枪射入颅底。这是处决死刑犯才用的方式。一笔款项从联邦政府征收的酒类消费税中挪出来,用来掩盖这场杀戮。只有她在雄鸡镇的围墙里活了下来。她找到了发电机及其操作手册,留下的罐头食品足够吃几年。同时,这里还有大量葡萄酒和瓶装水。她搜刮住宅和商店,清扫了整个社区。 至于她在随后的日子中的独居生活,你大可脑补一下。有一篇日记写道,要是有一天她把自己的故事卖给好莱坞,电影名就是“鲁滨孙遇见‘拉帕奇尼之女 (4) ’”。她靠着想象、写作与规律的运动撑了下来。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在邻居家中闲逛,假装自己是考古学家,细细翻检他们留下的物件,从中解读主人的秉性。她找到了讲述婚外恋的隐秘信件、主妇们污秽的艳照,以及令人心碎的孩子们的画。随后是衣橱中的时装、窗帘、冰箱里塞满的食物、卧室墙上悬挂的饰品和各种日常杂物。“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幽灵,”她写道。“就像我已经随着梅森和亨利一起死了,只是还被困在这里,见证这片废墟。”有时,她会因自己的发现小小地激动一番。例如:“今天我发现玛姬•纳尔逊是个异装癖,而且她的丈夫很清楚这点。我坐在他们客厅的阴影处,望着窗外傍晚的天空,连续几个小时都在脑海中想象他们的生活。” 在日记的四分之三处,亨丽埃塔首次写下了雄鸡镇的变化——“一夜之间,大地开裂,到处都是破土而出的粗壮根茎。”很快,她注意到泳池底部有一道裂缝,她担心池水会渗下去。然而,一道耀眼的光芒从裂缝处喷薄而出,在水下十二英尺处形成了一片磷光云。“游过那片发光的区域时,我仿佛被阳光包裹着,光线刺入我的身体,燃尽了我的悲伤。”一个月后,她提到自己的肤色开始泛灰。 日记继续讲述亨丽埃塔的蜕变和周遭环境的变异。她的记录开始变得杂乱无章,她的表述日渐古怪。她工整的字迹退化成了由斜杠与歪歪扭扭的圆圈构成的乱码。在字迹完全无法辨认之前几页,她承认自己泡在泳池中的时间越来越长。“池底的裂隙通往一条岩石隧道,我可以从那里游到附近的游泳池,”她写道。当然,我十分怀疑泳池隧道系统的真实性,可她有什么好撒谎的呢?我相信,那时候,她作为人类的现实感正在消失。最后一篇能读懂的记录是她的一个梦,漂浮在那团光芒深处,她梦见了“蓝天。白云。亨利在我怀中咯咯地笑着。” 瑞贝拉•凯西与四位同事离开雄鸡镇的那天,几百万吨混凝土倒进了小镇,就像蛋糕面糊倒入了一个高墙围成的巨大平底锅。这里成了一座当代的庞贝城,等着子孙后代来发掘它的秘密。等他们发现时,他们能理解多少?在这里,奇特的生命形式数不胜数。辐射与致命的病株在千年后重见天日,大约依旧恶毒。他们也许能弄懂这个地方的用意,如果找到了地下封存的文件,还能考证下令修建的人是谁。但是他们查不到——即便是现在,我们也查不到——最初的原因。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在一位精神控制专家—— 一位在地下组织中间自称加兰德的灵媒——的远程影响下,某个看守着一个灰色生物、有些诗人气质的宪兵会在某一天、某个时刻拔出配枪,打碎困住塞丽娜的圆柱形玻璃,将她从沉睡中解放。随后,他会调转枪口,饮弹自杀。苏醒后的她将在这些装满秘密的昏暗隧道中漫游,随心所欲地捕猎、进食,亵渎我们国家最为神圣的心脏。我和我的联络人估计,在她被拦下来之前,会有几十人命丧黄泉。 【责任编辑:钟睿一】 (1) 尼迪被暗杀时,其后脑被子弹击中,部分头盖骨被打飞。验尸时他的大脑被取出,但未与遗体一同入葬,而是装在了一只不锈钢容器内,交由国家档案馆保管。1966年10月,肯尼迪的大脑及其他尸检材料不翼而飞。 (2) 20世纪早期美国重要的画家,其作品横跨商业宣传与爱国宣传领域,内容大多是20世纪初美国人民的生活场景。 (3) 位于纽约上城尼加拉瓜瀑布附近的爱河是富人区中工薪阶层的小天地。到了四五十年代,当地一家公司原本埋在地下的2.1万吨有毒工业废料露出了地面。到了1978年,问题已经无法避免,数百个家庭将房子卖给联邦政府并撤离了该地区。 (4) 桑颇具影响力的短篇小说之一。医术高超的拉帕奇尼医生为了科学的需要,不惜拿自己的女儿作为试验品。他在花园中栽培出各种毒花和灌木,并使女儿贝雅特丽丝一生下来就被植物毒素所滋养。异乡青年乔万尼被贝雅特丽丝所吸引,却也被当成了试验对象。与贝雅特丽丝的接触使乔万尼自己也被毒化。后来他听信了拉帕奇尼的劲敌巴格里奥尼医生的话,试图用他给的一瓶解药为她解毒。贝雅特丽丝服下解毒药后当场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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