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女神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461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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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街角的女神
著:〔美〕玛格丽特·圣克莱尔
译:黄毅翔 图:何懿
午时已过,黄昏未至,她在街角跟微醉的保罗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讶异于自己居然会以为她是人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女性的一切表象只是一层薄纱,难以掩盖她若隐若现的神性。虽然她老迈疲惫、气弱游丝,但她的神性却真实得不容置疑。但初次见面时,他把她当成是女人,而且生出一种罕有的冲动。他带着她走过酒铺、杂货店和当铺,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迈过窄窄的门槛时,她略有蹒跚。保罗伸出手来,扶住她洁白的手臂。于是他明白了。
他仿佛是触到了某种比人类的肉体更精致、更曼妙的东西,伴着冰冷、斑斓、灿烂的生命而激跃。没有哪个女人的手臂摸起来是这样。他盯着她,因柔情和敬畏而发抖。保罗完完全全地归信了,他费了很大的劲才使自己不至于拜伏在她脚下。
她沉默不语,露出虚弱的笑容。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只能问:“你怎么了?”
“我老了。哪怕神也会衰老。”她庄重地回答。她的面色很苍白,嗓音同在街上的时候不一样。他见到她衣服下老朽的银色躯体,老得难以想象,但依旧美得难以言喻。她气色如此之差,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她会虚脱,但你会对一位女神说“请坐”吗?
他从墙边默默地拉过一把椅子,等她坐下后,他走向柜橱,匆忙地取出装雪利酒的罐子,但又放了回去——他没法请她喝自己喝过的东西。最后,他拿出上个月宽裕时买的一品脱白兰地,倒在玻璃杯里递给她。
她啜饮了起来,血液——不,是某种神圣的液体——涌上脸颊。他开始在房里来回走动,时而转头看着她。
她深坐在椅子里,嘴角划出虚弱的微笑。他心想:她仿佛一盏银灯,我屋里好似有一颗夜星。每当她把杯子举向唇边,腕和手的辉光就盈满了整间屋子。
终于,他开口说:“你打算去哪里?将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
他从她的言辞中得到勇气,率然道:“跟我在一起吧,让我照料你。你是——你让我觉得有了归宿,我从未有这种感觉。也许你的神力会恢复。毕竟,你是不朽的!你不会老,而且——会恢复青春。我能请你留下吗?”
她看着他,他觉得她疏朗的眉宇间透露出一份感激。慢慢地,她点点头。有一瞬,他头晕目眩,被不可思议感所惊吓,因为宙斯的女儿、生于浪花的爱神阿弗洛狄忒
就要与他一起生活了。
那是些奇妙的日子。早晨,保罗会去酒铺为她买白兰地。这是他买得起的最好货色,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女神可食用的人间烟火。当他回到家,沐浴更衣后的她就坐在扶手椅里,显得十分疲惫。于是他打开酒瓶,但自己从不沾一滴;这是为她准备的。
一天天过去,她的面颊不那么苍白了。他会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的地板上,无声地陪伴她。这时,她会伸出神圣的手来抚摸他那凡人的头颅,然后排山倒海般的光芒幻象便会穿过他的意识。有一次,她讲了一则关于阿喀琉斯
和特洛伊战争的传说,语句之间停顿悠长。她说起故事来,就仿佛是展开了一幅锦绣的花帷。
夜里,她在他的床上就寝,他则裹着毯子睡在旁边的地上。他会醒来两三次,确保她盖好了被子,睡得安宁。黑暗中,她的身体释放出微弱、苍白的银光。他会在床边跪看,敬畏地颤抖。有次他这么想:我属于她,不管她是否需要;我是她的狗。
他希望她能好起来,可不确定。他的愿望太强烈,强烈到他不敢相信它会真的实现。
第六天,他的钱袋空了。白兰地比他惯饮的雪利酒更贵,而救济金要到月底才来。他站在酒铺门口发抖,思索哪里有更便宜的白兰地,茫然地抬头望天。天上是一片呆滞的灰蓝。入夜前会落雪吧,他心想,接着转身走向四个街区外的布卢彻研究所,卖了一品脱的鲜血。
采血的护士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给他称了体重,说他太瘦弱。但保罗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直到她撅起嘴来耸耸肩。他获准躺到有衬垫的长椅上,护士把针扎进他上臂的一条静脉。他拿着八美元离开了那里。
他从一家零售商店里买了一瓶白兰地,开始返家。他的脚步很慢,没有恶心(护士坚持要他喝完一杯咖啡、吃下一个圈饼再走),但感到灵魂出窍、虚弱疲惫,心跳似乎微弱得不存在。护士的怀疑是对的。
他用了约莫五分钟才走完楼梯,不得不频频停下脚步休息。打开门时,她正坐在扶手椅中。他用因无力和失神而空洞的眼神看着她。她的面色十分苍白,比昨天更白。
他开启白兰地,装在玻璃杯里递给她。她接过杯子说:“你累了,保罗。去跟姑娘约会了吗?你出去了很久。”
他一时无语,只能凝视着她,意识中的迷雾突然被一阵委屈的风吹散。难道她以为——她居然会以为,那个白天坐在脚边、夜里睡在身畔地板上的他会……此时她脸上的温柔和善意传来,他明白了,她这样问只是出于关切。
他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不、不是那么回事。我……不再年轻了。”他的回答里有一半是歉意。
“不再年轻?”他头一次听到她的笑声,仿佛是浪尖之上转瞬即逝的阳光,“何出此言?你才算个男孩,都不明白自己有多年轻。到我身边坐下,保罗。”
他照办了,她用指尖托起他的面庞。他的身子在她的温柔触摸下战栗。她用剔透的金瞳端详他,颔首而笑。
“嗯,你不算俊俏,”她说,几乎带着戏谑的口吻,“但……我不至于一点儿力量都不剩。”有一阵,她的神情变了,他可以看出她在害怕,“我会保佑你,噢,你知道我可以办到。保罗,姑娘们会喜欢你的。”
“那可真好。”他尴尬地说,一个自嘲的念头闪过脑海:她的乐观源于曾成功赐福给比我更丑陋的人类。接着,她脸上的慈爱撼动了他的内心,让他更诚挚地复诵了一遍:“那可真好。”她用白皙的手掌盖上他的眼睛,“我从不嘲笑凡人的需求,或凡人的爱。”
次日,她装作不经意地询问结果,在得到否定的答案时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望。下一天,她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显得更忐忑。他看得出来,她没了自信。
第三天,他在暮色时分找了个借口上街,一边发抖,一边在酒铺、杂货店和当铺(他的外套早就当了)门前来回地走,编造一场爱情艳遇的细节。对自己的杜撰感到满意后,他失望地从第二家酒铺窗后的钟上发觉才消磨了不到半个小时。他打算要说的经历不可能少于一小时,还有大约四十分钟要打发。于是他一边来回地走,一边发抖,最后跑着上了楼梯。
还没亮灯,除了她身体发出的苍白、惨淡的光辉,屋里只有黑暗。他在她脚边跪下,庆幸自己匿身黑暗,然后开始叙述他的谎言。
一次或两次,她打断叙述提出问题。他能感觉到她的笑容。“瞧,”当他快要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她说,“我告诉过你,不是吗?保罗,我不是说过会保佑你吗?”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胜利的骄傲。
“是的。感谢你的恩赐。”
“你得偿所愿了吗?”过了一会儿,她用更严肃的声音问道,“那个女人在你的怀中找到快乐了吗?我希望如此。”
“正是如此。”
她身体的微光变强了。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察觉她因愉悦而开颜。他为他的谎言高兴。他站起身来,点亮屋里一盏昏暗的圆灯,他见到她的脸庞因快乐而有神。
从那以后,他说了很多谎话。他会在傍晚时分游荡,在越来越凛冽的寒风中战栗不止,编造在温暖香氲的房间里的宽敞躺椅上与玉腿如缎的姑娘们发生的故事。他认识了当铺铁栅门后的每一块表、每一台相机,记住了酒铺窗户后的每一瓶佳酿。这条街上的商家更换展示品都不够勤快,他想。
有那么一两回,他从兜里取出二十美分零钱,到街角的影院去躲避寒冷,看喧闹的西部片和讲富裕阶层的剧情片,但一般是舍不得的。当他第三次前往布卢彻研究所的时候,那名护士拒绝再抽一滴,叱责道:“你该做的是少喝雪利,多吃东西。为什么你们这种人连填饱肚子的愿望都没有?”于是他再无进项。
他从上次的卖血所得中拿出两美元买了些小苍兰,用绿纸包好献给了她,说自己得了意外之财,运势正在好转。她信了,当成是神力起效的另一个证明。从此,屋子里除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流露出的银辉外,还洒满了幽雅的花香。
他一直害怕她会看穿谎言,发现冷酷肮脏的真相,但不管是何缘由——她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也好,或她并不具备识破谎言的能力也好——她就是没有察觉,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的童话。
可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薄。他意识到她正走向死亡,谎言和照料也救不了她。有时他会觉得她有所好转,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希望。
周四那天,他已身无分文。他先去研究所,可护士隔着窗户朝他拧眉,恶狠狠地摇头。他再到离街角最近的酒铺,站在一边摸着酒瓶,趁店主背转身去,把一品脱白兰地塞进口袋后离开。她缓缓地喝下白兰地,面色稍稍不那么惨白了。周四是个好日子。
周五天气晴朗。昨夜满月,一晚飘雪,雪地映射的月光洒满了屋子。他醒了几次,好趁夜色看看她。现在,无情的晨光下,他几乎见不到她。太阳底下的她就如即将熄灭的火苗。
“你没事吧?”他焦虑地问,打算出门。
“哦,今早觉得好多了,保罗。我差点以为神力在恢复。”她对他笑着,看起来很确信。他下楼时感到一丝淡淡的希望。
他决定再试一次,走进酒铺,来到放白兰地的后室。小心等待后,他伸出了手。这时,店主突然打破了沉寂。
“住手,明顿,你不能这样,”他厉声道,“昨天我都看到了,但什么也没说。你一直是个好顾客,而且人总有些时候不喝一口就不行。但今天我不能还让你这么干。整整一品脱白兰地,你要用来干什么?”
“我……”保罗开始颤抖。
“好吧,我猜得到。你该老老实实喝雪利酒,白兰地贵太多。你也别打算去杰克或别人的店碰运气,我都打过招呼了。”
保罗走了出去。人行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马路上还有。他绝望地啃着手指,然后前往研究所,不顾护士凌厉的脸色,径直走了进去。
“求你了,”他说,“我实在没办法……求求你……”
她瞧了他良久,皱眉又摇头,但最后还是耸了耸肩,狠狠地说:“既然你不要命,那好吧!”她让他躺上长椅,可抽的量似乎不满一品脱。
他回家的路走得很慢,兜里揣着白兰地,但他觉得天旋地转,意识模糊。楼梯仿佛从未如此漫长。
他打开门,她正站在床边。他傻傻地看着她。“你看见了吗?”她问。
“看见什么?”他蠢蠢地问。她的兴奋溢于言表,可听起来极远、极弱。
“还能是什么?就是我给街道施的魔法。我的神力在恢复,保罗,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她冲他露出胜利的笑容,但躯体似乎在空气中摇曳。
“噢,对对,我——”
“今早我感觉很好,想试试看,就成功了。你肯定已经看见窗边那一大片鲜花了吧?到窗户那儿探出身去看看啊。”
她开始恐惧起来。他照做了,拉动吊窗绳,用昏花的眼朝外看去。
有一阵子,他什么都看不见,视界模糊,不得不一下又一下地眨眼。终于,他看见了,在窗下的积雪中,有一朵很小、微微透红的白花。
“对,你说得没错。你的神力回来了。这是——一个奇迹。整条街道都布满了鲜花。”
她的脸因笑容变得神圣,向他伸出双手,他也笑着朝那双手靠去。这具不属于尘世的美丽肉体已经稀薄如烟,他触摸不到,但她还是对他微笑着。空气中漾起一阵无可比拟的美妙醇芳,现出绚烂的虹彩之辉,随后,她消失了。
他愣愣地瞪视着她曾在的位置。这不可能,他不会相信。但是,当这一切过去、房间重新空荡寂静时,他明白这是真的。他现在独自一人。她已经离去,已经离开了他。阿弗洛狄忒死了。
她留下他形影相吊。现在他想对命运的捉弄置之一笑,但却哭得透不过气——现在,谁才是他这条狗的主人?口袋里的白兰地还没打开。他不用再为她卖一滴血。谁会来保佑他?
责任编辑:明先林
希腊神话里的爱神。
希腊神话里特洛伊战争中最勇敢、最强壮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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