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是师 缘起不灭
王鼎钧
· 现当代
745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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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一日是师
缘起不灭
抗战期间,我们在相当封闭的环境里上流亡中学,多少该看的书、该看的戏都没机会看到,文化知识相当贫乏,只有抗战歌曲,那些最出名的,最流行的,至今能留下来做音乐遗产的,我们大都学会了。这一项,我们算是赶上了时代。
这是音乐老师的功劳:先生是王坚,后是杨奇英。论专业修养,王老师高些;论气质,杨老师平易些。他们对教育部规定必须要教的歌曲置之不理。
他们教的是:“在那高高的山岗上,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跟我们造。”节奏的的打打,像小军号带头行军,引发多少激情壮怀。“延水浊,延水清,情郎哥哥去当兵。……延水清,延水浊,小妹妹来送情郎哥”。曲调中有乡野的羞涩,都市的开放,战时的果决,平时的缠绵,唱起来三叹九转。“端起了洋枪土炮,挥动着大刀长矛,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听听那排除万难、愈挫愈奋的气势。
王坚老师留下一首《我是太阳》:“在这个世界上,我骄傲我生为中国人,二十世纪、该有一页、我们与敌人的斗争史”,用忧伤的曲调,诉壮烈的行为,把口号提升为人性的宣言,永远永远感动我,对我后来的文学创作有重大的启示,我终身下笔未入八股教条之门,这首歌应该是最早的预防针。
论师资,杨老师苍白高瘦,肺活量小,音质也平常,还不及后来在陕南的那一位,可是好歌弥补了他的缺点,他一直受我们的欢迎。陕南的那一位受过真正的男高音训练,怎奈教育部连累了他,使他事倍功半。教育部规定必须要教的那些歌……唉,那些歌,今天连官版的音乐史里也多半不提了。
咳,别提那官版的教材:“大哉中华,代出贤能。”……“国家至上,民族至上”……怎么能跟人家比,怎么能算是歌。一九四九年我去台湾,海峡两岸绝缘,绝对禁止再提起人家作的歌,我还会不知不觉自己哼出来,等自己听见,惊起魂魄,紧急禁声。三十年后我移民海外,我出版的《左心房漩涡》里面有一篇专写《我是太阳》和《黄河大合唱》对我们那一代的影响。
王坚、杨奇英两位老师都来自第五战区司令部文宣部门。当时国共联手抗战,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向中共倾斜,吸纳了许多共产党的人才,有人怀疑王坚是共产党员,他见机辞职。杨奇英老师呢?他是吗?
国立二十二中的教职员很少关心学生,可是杨老师遇见我,总是温和地望一望我,点点头,使我受到很大的安慰。……更何况,有一次,他问我常常接到家信吗?……更何况,有一次,他看见我的棉军服露出一团棉花,就对旁边的一位女同学说:“替他缝一缝吧,互助一下。”……更何况,我报名参加青年军,校医初步检查体格,发现我左眼的视力只有零点二。杨老师安慰我:射击的时候,一向是闭上左眼瞄准。……更何况,他后来离开学校,到成都做公务员,还写信告诉我:“‘自学成功’是靠不住的,学校毕竟是读书的地方,离开学校,到社会上做事,心散了,为学就难了。”这封信使我心暖、心安、也心酸,我牢记他的教导,但是不能实行。到了后半生,我常常复述他的意见,鼓励在学的年轻人专心向学,倒是不少人言听计从,完成了这一件终身大事。
还有吴培申老师。
他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有人说他是共产党,我曾忽然想过:如果他是共产党,我也跟着他去做共产党吧……
我该怎么形容吴老师呢?一言以蔽之,他像个大学教授。
那时候我们没看见任何一位大学教授。我们也没有看过话剧电影中的人物。但是大学教授在我们心目中有清楚的形象:温和、从容、有尊严、有书卷气、坚持原则、心忧天下,吴老师正是这样一个人。
吴老师的姐姐吴惠波,姐夫丁德先,都是本校的良师,若论受欢迎的程度,谁也比不上他们的这位老弟。那时有一门课叫“公民”,这门课极难教,也许只有吴培申先生能教得好。课不多,我们常常数日子,巴望上这堂课,几乎望眼欲穿。
这门课没有课本,笔记也有限,吴老师以近乎随笔、漫淡的风格授课,重启发,没有教条。举个例子,吴老师说:
在南太平洋岛屿上,美日两军对垒,美军见日军藏在战壕碉堡里避免牺牲,就想办法引诱他们出战。于是美军这一边有个会说日语的人高声辱骂天皇,日本官兵一听,是可忍孰不可忍,立刻跳出战壕,冲锋向前,结果被美军的火网消灭了。日本指挥官一看,这个办法不错。第二天,日军派一个英语流利的人在阵前大骂美国总统罗斯福,骂了半天不见动静。再骂,有一个美兵高声回答:“你尽管骂好了,我们是共和党!”(罗斯福属民主党)。
吴老师说,这就是美式民主的缺点,三心二意,力量分散。
吴老师在“权能分掌”的基础上引申,认为国家的力量来自“不”民主,阿斗越管事,诸葛亮就越难办事。国有外侮,倾力作战,绝不是谈民主的时候。他说“宋人议论未定,而金兵渡河”。那时斯大林、希特勒、墨索里尼,都以专权独断使国家强盛,即使是美国,国会也自动停止若干权力,提高行政的职能。那时的中国有志之士也认为,要救中国必须接受某种形式的专制,有人去找青年党,有人去找国民党,心甘情愿献上个人自由。
既然没有课本,吴老师就随手摭拾新闻,把时事分析和公民训练巧妙融合。还记得,国民政府蒋主席前往参加开罗会议,英国首相丘吉尔、美国总统罗斯福一同出席。吴老师要大家猜:蒋先生穿什么样的衣服去开会?军服吗,不是,军服显不出蒋先生是国家元首。西服吗,不是,西服显不出蒋先生是中国的元首。
他说,蒋主席穿的是长袍马褂。
我们万分惊讶,帝制推翻了,军阀也打倒了,长袍马褂还存在?他说,长袍马褂是中国文官的礼服,他随便灌输了文化传承的观念。六十年代,退守台湾的国民政府,正式规定用西服做公务员的制服,我想起吴老师,又吃一惊。这一次,我惊的是流年偷换,世事无常。
他的交游,遍及山东、安徽的军政领导人,常常替学生解决困难。某同学的哥哥在某大学读书,病倒了,他随手写封便函,病人就进了医院。某同学的弟弟到后方来,在某处被国军逮捕了,他进城打个电话,那个青年就恢复自由。
吴老师留给我们的形象,他穿长袍,戴呢帽,应是冬装。圆脸润泽,我们一见生欢喜心、亲近心。他讲话有魅力,内容魅力易得,声音魅力可遇不可求。他的课不多,我们翘首盼他,仰首看他,倾耳听他,低头想他,恨不能时时在他左右。
有人说,像他这样一个人,怎会来做中学教员呢?八成他是个国民党特务。那时我也曾偶然动念,如果他是国民党特务,我也跟着他做国民党特务吧。
单汀秋教我们本国历史。他的名字到底是不是这两个字?难说。
咳,咳,我什么也没做,皇天后土,我什么都不是。
名字有诗意,形貌全不像诗人。身材粗大,皮肤黧黑,目光呆滞,声音低哑,除了上课,总是沉默。
进了教室,他总是一言不发,先写黑板。战时艰难,教科书在当地翻印,只印了英文、国文、数学,其他课程要靠抄笔记。他写字快,工整,条理纲目清楚,教材内容全凭记忆,两手空空。
他讲课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脸部也没有表情,只见又圆又大的眼镜片低昂闪烁。多年后也忘不了他的姓,“单”字上头两个口,像他的眼镜片。
总觉得他胸中压抑着许多东西。有人说他交通大学毕业,当过某一火车站的站长,日本兵打过来,杀了他的妻子儿女。我们听了萧然,上他的课像参加某种宗教仪式。
有一次他讲到刘锜在顺昌抗金,南宋的顺昌就是今天的阜阳。声音悠悠然,苍苍然。他说南宋委屈求和,对金自称属国,每年对金进贡五十万两,可是金国毁约,大军南下,一路上掳掠烧杀。他说得那么慢,不动声色,别有一种悲愤,说得我们每个人的脊梁骨都挺起来。
他说到刘锜。刘锜到顺昌的时候,金兵离顺昌只有三百里了。刘锜决定守城,金兵布阵,和守军隔河相望,刘锜别出心裁,替金兵搭了浮桥,欢迎敌人攻城。到夜半,刘锜派五百敢死队过桥偷袭,这一夜有大雷雨,闪电一个接一个,敢死队人涂了大花脸,口里含着哨子,手里握着刀。他们伏地不动,趁着电光一闪的那一瞬间起来杀敌。隔一段时间吹一下哨子,听哨音互相靠近,五百人始终互相支持。金兵在闪电中看见那些可怕的脸孔先着了慌,仓促出手,自相残杀,竟被这五百人打了个落花流水。我们听得入了神,单老师说到敢死队跳起来杀敌时,两眼突然圆睁,锋利有光,许多男同学不知不觉纵身欲跳,挥手作刀劈的姿势,一屋子心跳气促的回声。……唉,那堂课,老师口里说的是金兵,心里想的是鬼子,我们耳杂里听的是顺昌,心里想的是淞沪、台儿庄、长沙!
除了授课,单老师和学生没有任何接触。依今天的教育理论,好教师要和学生多沟通,对学生多了解,那时候不兴这一套,流亡学生十几岁就抗着那么大的压力,没个疏解。那时家长老师有一个共识,世上有三味药可以治青少年的百病,第一是用功读书,第二是用功读书,第三还是用功读书!一切烦恼彷徨都可以化解,不须依赖其他。
如果传闻是真,单老师有那么沉重的家难,再希望他和学生说说笑笑,也不近人情。他,一个伤心人,一个万念俱灰的人,教书能够从不请假,从不迟到,从不马虎应付,他付出的已经太多了!这是那个时代中国人的想法。
那时有位将领叫王仲廉,名气不小,几十年来报章书刊常有人提到他。一看到“王仲廉”,当然就联想到“李仲廉”。
单老师立下的榜样是,沉默工作,尽量工作,用工作虐待自己,用虐待自己消灭痛苦。我一度模仿过他的样式。在他那个年代,这样的人是受尊重的,到我的时代,渐渐不然。
李老师教我们国文。大约是保定、石家庄一带的人,那时,他的口音,我们认为就是标准的国语了。个子矮,不瘦,精力饱满,眼睛似乎有病,经常有几分眼泪模糊的样子。
他非常喜欢旧诗,开讲之前,先在黑板上写一首古人的作品,由唐代边塞诗人到辛亥革命先烈,全是“战斗文学”。我喜欢“不斩楼兰终不还”,喜欢“醉里挑灯看剑”,喜欢“男儿自古披肝胆,志士何当惜羽毛”,喜欢“陆沉危局凭谁挽?莫向东风倚断栏”。读在嘴里,热在心里,汹涌在血里,相较之下,国文课本里的“感时花溅泪”、“古道照颜色”就不够刺激了。
那时诗,越读越觉得“数理化非为我辈而设”,金戈杀伐声里,容不下弦歌。
有一天“忽然”发现课文是《南将军歌》,南将军,指张巡手下的勇将南霁云,古今完人。安史之乱,尹子奇围睢阳,打了十一个月。张巡有时一天之内打退敌军的二十次冲锋,有时候连续战斗十六昼夜。粮食吃完了,吃草根树皮,吃战马,张网捉雀鸟吃,挖地捉老鼠吃。雀鸟老鼠也吃光了(他老人家忘不了加上一条小注:这就是罗掘俱穷),张巡下令杀自己的姨太太,吃完了姨太太的肉,吃城中其他的妇女,吃完了妇女,吃老弱男子。没有人反抗,没有人叛变,人人知道早晚也是死在敌人手里。我知道今天的人道主义者和女权运动家会怎么说,可是那时候我们只觉得壮烈,只觉得可泣可歌,只想下跪,睢阳城里人人可以封圣,连老鼠也该受我一拜。
接着谈到南霁云。张巡派南霁云突围到临淮求援,守临淮的贺兰进明不敢出兵,劝南霁云留在临淮做官,南将军拒绝;贺兰摆出酒宴来款待,南将军说:“睢阳全城的人都要饿死了,这些酒饭我如何能下咽?”他左手扶在饭桌上,右手拨出佩剑,当场砍掉自己一个指头。这一剑砍下去,不知贺兰进明的反应如何,我们全班大叫,尤其是女同学。李老师掏出手帕擦眼睛,他经常擦眼睛,可是这一回显然不同。
呜呼南八真男子!南将军又回到睢阳,突破敌人的阵地,杀进城去。城破,尹子奇希望南霁云投降,南不肯,和张巡、雷万春一同被杀。呜呼南八真男子!单有这一句词还不够。单有这一首歌也不够,那首歌没骂贺兰进明,我们放声大骂。(奇怪,没人骂尹子奇。)给张巡、南霁云修了庙也不够,我们想添上贺兰进明,让他永远跪在张巡、南霁云面前,当他是另一个秦桧。
回想起来,李仲廉老师有学究气,他重古薄今,引得我以后好几年都看轻了白话文学。
他本来在李仙洲的总部里当秘书,转到中学教国文,似乎是下放。李老师一点也没有失意的样子,“处江湖之远,不忘其君”,一心以为他来教这门课,也是为李总司令。他和总司令之间有神圣的、无形的、直接的感应,怀着一份神秘的安慰。说起来,这是封建情怀,我早岁也从线装书里有熏染。因受教李老师而更为向往。四十年后,我写长篇故事《山里山外》,有一个人物使用他老人家的原型。不过。这时候我对那人生态度有了意见,我塑造的角色也就有了喜剧的意味。
教化学的滕清芳老师,那时大概刚刚大学毕业,短发齐耳,天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两者之间有冰肌玉肤。这色彩,我们叫青天白日。
她走路极快,还有女学生的活泼。上课号响了,她人还在门外,朝气先一拥而入。教书倒又老练,语气坚定,态度从容,进度浓淡均匀。
这门课我没学好,现在只记得她三句话,都是题外之言。那时推行阳历,阳历的月份忽大忽小。我们从小学过一种识别的方法,左手握拳,使手指和手掌之间的关节隆起,用右手从头到尾去数这些关节,来回数两遍,高处是大月,凹处是小月。
滕老师教给我们一个简明的口诀:“七前单大,八后双大”。七月以前,单数是大月,八月以后,双数是大月,至于七八两个月则全是大月。有了这条口诀,大月小月只消略一沉吟就可以知道。它立刻淘汰了握拳头数关节的办法。
我怀疑这是滕老师的发明。以前,我从未听人说过,以后,我认识的人也都闻所未闻,我是尽了推广的力量,口头,文字,屡次介绍宣扬。我对这条口诀的普及似乎颇有贡献。
另外一句话是:她讲到镭,讲到居里夫人,讲到居里被镭的放射线“杀”死。我说:“要是她没发现镭,有多好?”
滕老师说:“那不是有一天照样会死吗?”
一点不错。人皆有死,发现了镭,死了,有镭留下,千秋万世。没有镭,有一天也得死,上寿不过百年。
家乡人常说“吊在这棵树上是死,吊在那棵树上也是死”。那么我们来选树。
有一天,滕老师谈到化学元素互相化合成为种种物品,说了一句:“难怪有人说,‘哲学研究神的意思,科学研究神的方法’。”
这句话轰隆一声,五雷劈顶,把整个化学炸光。我一直在想,神造世界就像庙门口捏面人儿的,把各种颜色的油面揉来搓去,变化不拘。神说要有水,天使用两个氢元素加一个氧元素,就有了水。神指挥百万天使,照方程式配制万物,一声令下,很可能在六天之内完工。
这句话调和了科学和神学的冲突。现在单是菊科的植物就有几千品名,当然不全出于神造,神在太初只造了一种菊,然后菊分布、演化。神造论和进化论也未必一定要你死我活。
那时,这两句话既维系了我对基督的信仰,也强化了我对科学的尊敬。星期天进城作礼拜,我赶快把这两句话告诉了牧师(也许是长老),他像铜墙铁壁,告诉我:“我们读《圣经》可以知道神的意思,但是不能全知;至于神的方法,我们永远不知道。”
教数学的何功惠也是女老师。二分校的老师多是胶东人,何老师是武昌,自有特色。她的丈夫张某,江苏人,个子比她高,高很多,两人若是边走边谈,一个尽量低头,一个努力仰着脖子,很好玩。
我想,如果我把这两句话告诉家乡的翟牧师、杨牧师,他们的反应一定比较有深度。橄榄到了嘴里,总要含一含、嚼一嚼。我觉得,佛教有些中间人物,如济公,如孙悟空,有些中间理论,如野孤禅,颇能在僧俗之间摆渡,对佛教的发展有助。基督教则完全排斥这桥梁。
何老师的丈夫在阜阳内开寄卖行,不知怎样“拐”了高中部的一个女生,跑得无形无踪。何老师的肚子越来越大,越站越直,一脸杀气,对负心人焉得不恨。她教书倒是完全不受影响,一面写黑板一面讲解,看侧面像个小写的英文字母b,——她个子矮,女子不高多半因为腿短。那时我们学了一堆英文单字难免卖弄,“李圣人”字孔思推测何老师要生双胞胎,因为baby有两个b。
一个单身女子,在这战时,抱着一对吃奶的婴儿,好生使人替她发愁。但是何老师面对生活,毫无惧色。
谁也想不到这位数学老师点化了我,使我能写论说文。我到了后方才知道,任何一种考试的作文都限定论说,我那点子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本事并不入时合制。但我从未受过论说训练,直到何老师在黑板上写下:
A大于B
B大于C
那么A一定大于C
她顺口说了一句:“你们作文不也是这个样子吗?”那一场课我定了神,只想作文。耶稣说:“生命不胜于饮食吗,身体不胜于衣裳吗,你们先求神的国和他的义,这一切都会加给你们。”其思想骨架就是:
上帝的国大于个人生命
个人生命大于衣食
上帝的国大于饮食
《大学》说,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我看也是同样的模式,推演过程比较复杂一些。
我曾经把代数的许多习题拿来架构论说文,后来我知道这就是逻辑。
一九四二年阜阳城内发现时疫。老校长李仙洲将军轻车简从来到二分校,先看厨房,后看厕所。那时有一个惯例,大员视察一定特别注意这两个地方,要求厨房整洁,厕所没有恶臭。谈到环境卫生,大家在这两个地方费尽力气。抗战胜利,这个惯例无形中废除了,开始讲求布置礼堂和“接待室”,风气变易,见微知著。
操场旁边接近教室的地方有几口水缸,炊事班每天烧些开水倒在里面,供学生饮用。每天早操后、晚自习前,同学们拿着搪瓷漱口杯叮叮当当抢开水。这天李校长吩咐炊事班长:“别让那些孩子喝生水,开水要管够,水缸不许见底。”此语一出,开水用之不竭,脚气疥疮都烫得舒舒服服。木柴消耗激增,事务处大伤脑筋。
这天傍晚,我和徐秉文蹲在水缸旁边,一人一只碗,想象茶馆。我们连喝五大碗,痛快淋漓。喝足开水果然百病不生,喉痛、眼角发炎、大便干结,小毛病一一不治而愈。奇怪的是喝了那么多水,一夜也不必起来小便。
这时,滕老师陪着何老师出来散步,孕妇需要散步。滕在说话,何在静听。夜色已浓,人影模糊,根本看不清也听不见,我们凭感觉。“感觉”这东西有时不可思异。
我们趣味盎然地看着她们。那时我们喜欢窥探成人的世界,注意他们的喜怒哀乐,希望了解这喜怒哀乐的背后。少年十五二十时喜欢窥探成人的世界;人到中年就喜欢窥探要人的世界;采集政坛内幕官邸密闻;及其老也,努力窥探上帝的世界;思索天道命运等等。
我们望着分校主任张秀峰老师和她们交会走过。张主任瘦高苍白,“秀”诚有之,“华”则未能。她是胶东人,但“官话”说得不错,“精神讲话”句句深入人心。
徐秉文说,滕老师望着张主任,“用眼睛笑”。
我不信。眼睛怎么会笑,再说,你又怎能看得见。
“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球反光。我看见光在她的眼球上如何跳动。”
秉文比我小一岁,可是这些地方比我先进。一年后,学校迁陕西汉阴,早熟的秉文首先出了状况,用今天的病名来形容,大概是患了忧郁症。
两年后,张秀峰主任、滕清芳老师两人结婚。那时我已离开学校,远远听到消息,心中也曾暗暗祝福他们。
四年后,我有机会学习文学写作,受“观察”训练,时常想起秉文。操场夜晚星光下,他见人所未见,正是观察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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