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萧乾编撰的《千弦琴》 (1) 萧乾先生没有担任任何职务，而且没有直接的政治目的，但过去几年来他出版的作品对改善英中关系作出了贡献。他现在这本书是一本很有趣的选集，一部分内容是中国文学和民间传说的译文，一部分内容是欧洲作家对中国的生活和文化的理解。入选的中文素材大部分来自传记或自传，还有诗歌、格言、童话和民间幽默故事。欧洲作家探讨了从哲学到昆虫学的广泛题材，时间跨度从约翰·曼德维尔爵士 (2) 到威廉·燕卜荪 (3) 。 萧先生的目的主要是展现从马可·波罗时代以来欧洲人对于中国的不同的态度。大约从十七世纪末起，中国进入了欧洲人的视野，在《鲁宾孙漂流记》里遭到恶意抨击，书中引用了它的部分章节。笛福曾经写过一篇支持中国的文章，但从《鲁宾孙漂流记》中你得到的印象是，他对有这么一个辽阔强大、拥有高度文明却又不信奉基督教的国家的存在感到愤怒和害怕。但是，斯普雷格·艾伦 (4) 先生的文章表明，中国在十八世纪大体上得到了正面的宣传，事实上，好得令卫斯理 (5) 和约翰逊博士 (6) 提出了抗议。 中国人邪恶而滑稽的形象是后来才产生的，或许与鸦片战争及商业渗透不无联系。萧先生引用了德·昆西的一篇带着敌意的文章、约翰·斯图亚特·米尔 (7) 的几则轻蔑的评价和兰姆 (8) 的《论烤猪》，它们是盛气凌人的调侃，而这正是近百年来的普遍态度。里顿·斯特拉奇 (9) 在论述戈登的文章里对中国文学的态度与兰姆很接近。另一方面，罗尔斯·狄金森 (10) 的《来自约翰·支那人的信件》，里面对中国感性的赞美其实是隐晦的侮辱。直到几年前中国人才被当成是人，或许“支那人”这个词的消失标志着思想的改变。 艾琳·鲍尔 (11) 小姐写了一篇关于马可·波罗的有趣的文章，亚瑟·魏理 (12) 写了关于中国文学的两篇文章，还有许多关于乐器、瓷器、园林、蝴蝶、短吻鳄等事物的内容。在零碎的游记中，马戛尔尼勋爵 (13) 在1793年的热河之行的记述非常生动，很有可读性。 中文译文的大部分内容被编排在《中国妇女的演变》和《中国男人的演变》两个标题下。内容从三世纪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里面有一篇孙中山先生在1896年的自述《伦敦蒙难记》。最有趣的故事是十八世纪末画家沈复的婚姻故事，那时候中国安定繁荣，“男子皆斯文，女子尽妇功”。其他节选展现了个人与家庭的冲突，以及来自婆婆的糟糕的影响。一首三世纪的诗歌，翻译得很有技巧，里面的比喻暗示都翻译得很到位，描述了一对青年夫妇成为封建孝道的牺牲品。从后来那些作者离经叛道的态度你能够体会到与家庭体制进行斗争是多么艰难。 中国的格言虽然不无像“骑虎难下”这样的金句，但大体上它们让人感到失望，许多内容其实是训诫。它们没有欧洲格言那么贴地气，其宗旨总是激励向上的态度。这本书还选录了几首歌曲、展现中国瓷器艺术的带有落款和符号的盘子，还有一篇讲述从新石器时代起中国文化的发展脉络的文章。这是一本零散的书，在学术价值上不能令人满意，但你可以走马观花地阅读，并从中获益。 (1) 刊于1945年11月11日《观察者报》。 (2) 约翰·曼德维尔（John Mandeville）是十四世纪法文作品《约翰·曼德维尔游记》的主人公。 (3) 威廉·燕卜荪（William Empson，1906—1984），英国诗人、批判家，代表作有《七种含糊的意义》、《论文艺复兴文学》等。 (4) 比弗利·斯普雷格·艾伦（Beverly Sprague Allen，1881—1935），美国学者，纽约大学英文系教授，代表作有《英国文学的〈圣经〉与古典背景》、《英国品味的潮流》等。 (5) 应指约翰·卫斯理（John Wesley，1703—1791），英国神学家，卫斯理公会创始人，代表作有《圣经新约注》、《原罪的教条》等。 (6) 应指萨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09—1784），英国作家，曾编撰出第一本现代意义的英文字典，为英国普及文字教育作出了杰出贡献。 (7) 约翰·斯图亚特·米尔（John Stuart Mill，1806—1873），英国哲学家、政治经济学家，代表作有《人口问题》、《战争的支出》等。 (8) 查尔斯·兰姆（Charles Lamb，1775—1834），英国作家，代表作有《伊利亚随笔集》、《尤利西斯历险记》等。 (9) 贾尔斯·里顿·斯特拉奇（Giles Lytton Strachey，1880—1932），英国作家，其传记作品以细腻描写及心理阐述而见长，代表作有《维多利亚女王》、《维多利亚时代的伟人》等。 (10) 古斯沃兹·罗尔斯·狄金森（Goldsworthy Lowes Dickinson，1862—1932），英国政治学家、哲学家，代表作有《宗教与不朽》、《欧洲的君主制》等。 (11) 艾琳·埃德娜·鲍尔（Eileen Edna Power，1889—1940），英国历史学家，代表作有《剑桥欧洲经济史》、《中世纪的女性》等。 (12) 亚瑟·戴维·魏理（Arthur David Waley，1889—1966），英国东方学家、翻译家，曾翻译许多中国与日本的古典作品，包括《诗经》、《源氏物语》等。 (13) 乔治·马戛尔尼（George Macartney，1737—1806），英国外交家，曾于1793年出使中国，觐见乾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