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肖恩·奥卡西的《窗户下面的鼓》(1)


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肖恩·奥卡西的《窗户下面的鼓》 (1) 威廉·巴特勒·叶芝曾经说过,一只狗可不会去赞美它的虱子,但这番话与爱尔兰民族主义作家在这个国家所享受到的特别待遇有点抵触。考虑到英国与爱尔兰的关系史的演变,会有以抨击英国作为毕生事业的爱尔兰人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能够向英国公众寻求支持,有时候甚至就像肖恩·奥卡西先生一样,喜欢生活在这个他们一心痛恨的国家。 这本书是奥卡西先生的自传的第三卷,它似乎描写的是1910年到1916年这段时期。要是你能从大段大段矫揉造作的文字里挖掘出它的创作主旨,它还是蛮有价值,也蛮有趣的。奥卡西先生是一户贫穷的新教徒家庭的小儿子,当过几年苦工,在那段时间密切参与民族主义运动和许多与之联系在一起的文化运动。他的几个哥哥和姐姐死于赤贫,这让他极其痛恨英国人对爱尔兰的占领。他给拉尔金 (2) 、康纳利 (3) 、玛姬维丝伯爵夫人 (4) 和其他先锋政治人物当过助手,而且他近距离见证了1916年的复活节起义。但书中对这次起义的描写非常模糊,很难确认事实或年表。整本书都是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出发(“肖恩做了这件事”和“肖恩做了那件事”),营造出了令人难以忍受的自我陶醉效果,有很大一部分是在简单地模仿《芬尼根守灵夜》的风格,有点像简版的乔伊斯。这种手法有时候会营造出幽默的效果,但对于记叙文来说则一无是处。 不过,奥卡西先生的出色之处在于,他将浪漫的民族主义与共产主义结合在一起。这本书基本上没有提到英国,没有仇视或轻蔑的态度。另一方面,几乎每一页都有像这样的章节: 侯里汉家的凯瑟琳 (5) 赤着脚,正在放声歌唱,因为她本已几乎消失的自尊又回来了。穿着褴褛的外衣,披散着头发,她歌唱着,将头发上面的灰尘掸掉,抹平衣服上比较大的褶子。她正在 为投身战场的好男儿而歌唱, 他们的身心做好了准备, 吹着军号和横笛,高举旗帜前进, 为了祖国不惜战死沙场。 又或者: 凯瑟琳,侯里汉家的女儿,如今能稳稳当当地走路了。她胖嘟嘟的脸颊血色红润。她听得见人们心里的喃喃自语。爱她的人就在她的身边,因为事情变了,完全变了,“一位大美人诞生了。” 如果你将这些相似的章节中的“侯里汉家的凯瑟琳”(顺便提一下,每一章都会提到侯里汉家的凯瑟琳的样貌好几次)换成“大不列颠”,一眼就可以看穿它是在夸大其词。但为什么最极端的沙文主义和种族主义出自一个爱尔兰人的手笔,我们就必须抱以宽容呢?为什么像“无论对错,我的祖国”这样的话用在英国身上就应该加以谴责,而用在爱尔兰身上(或在印度身上)就是可敬的呢?因为这种传统无疑确实存在,而英国的“开明”派能接纳哪怕最肆无忌惮的民族主义,只要它不是英国人的民族主义就行。如果你在合适的地方插入某些国家的名字,像《大不列颠颂》或《英格兰的水手们》这样的诗歌就会被认真对待。正如你所看到的,今天法国或俄国许多描写战争的诗人得到了推崇。 谈到爱尔兰,最根本的原因或许是英格兰问心有愧。英国人几个世纪来的暴政和剥削似乎没有得到宽恕,很难去反对爱尔兰的民族主义。特别是奥卡西先生的这本书结尾所描写的那次事件,二三十个原本应该被当成战俘处理的起义者被当场处决,这是一个错误,也是一桩罪行。因此,关于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无可辩驳,而叶芝关于这个主题的诗,可以作为奥卡西先生的这本书的主题曲,只能被不加批判地被接受为一首好诗。事实上,它并不在叶芝的好作品之列。但当一个英国人意识到自己的国家在这件事情上和许多事情上犯下了过错,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因此,文学上的评判受到了政治同情的歪曲,而像奥卡西这样的作家几乎没有人提出批评。我们的态度似乎得加以修正,因为没有理由让克伦威尔的屠杀使得我们将一本糟糕或无关紧要的作品吹捧为一部佳作。 (1) 刊于1945年10月28日《观察者报》。肖恩·奥卡西(Sean O'Casey,1880—1964),爱尔兰剧作家、社会主义者,代表作有《一个枪手的故事》、《出发吧》等。 (2) 詹姆斯·拉尔金(James Larkin,1876—1947),爱尔兰工会领袖、社会主义活动家。 (3) 詹姆斯·康纳利(James Connolly,1868—1916),爱尔兰共和党人、社会主义活动家,因组织1916年爱尔兰“复活节起义”被英国政府逮捕并处决。 (4) 康斯坦丝·乔治妮·玛姬维丝(Constance Georgine Markievicz,1868—1927),爱尔兰女政治家、女权主义者,曾担任英国议会都柏林代表议员。 (5) “侯里汉家的凯瑟琳”(Kathleen Ni Houlihan)是爱尔兰文学作品中爱尔兰民族主义的拟人化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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