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西里尔·埃德温·密契逊·乔德的《寻找更美好的世界：年轻士兵历险记》 (1) 我们知道，一个人的身体由几桶水、几磅石灰和碳加几撮磷构成，一切都是可以精确衡量的。但是，你不能就这么将那些原料堆在一起造出一个人来，同样的原理似乎也适用于一本书，甚至是一本关于政治或社会的书。乔德教授知道战后的世界会面临的一切问题，他也知道所有的答案，但是，某种东西，某个至关重要的火花，或许只是对某种人生哲学的力量的坚定信仰，却付之阙如，结果就是，一则寓言却演变成了一本编年史，甚至一本目录。 这本书模仿《爱丽丝漫游仙境》，但这并非明智的选择。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森林里迷路了，遇到了一群象征当代思想潮流的怪物，有代表官僚主义的红头蠕虫、代表马克思主义的深红机器人、能够通过常识解决任何问题的特兰斯博图斯先生、只有声音并一直在宣扬要摆脱世俗的赫德巴克斯先生和其它怪物。在故事的结尾，那个士兵遇到了一位哲学家（顺便提一下，匹克先生 (2) 画的乔德教授的肖像画是这本书最美妙的地方），后者告诉他要振作起来，不要相信其他人的话，要在信仰和生活间保持微妙的平衡，并保持乐观。不是所有的怪物都有这般荒唐的描写。乔德教授和特兰斯博图斯先生一样具有毕福理奇式城市规划者的缺点，但有趣的是，他觉得最难揭穿的谬论是神秘的赫德巴克斯先生的意见。他告诉那个士兵科学和政治都是愚蠢的，人类的责任是通过冥想、禁食和呼吸训练培养灵性，那个士兵只能嘟囔着回答说“这听起来有点乏味和孤独”。他没有想到去指出如今那些瑜伽修炼者的真正缺陷——事实上，当他们在禁食和冥想时，别人要去工作让他们活下去，而且他们的“灵性”只是金钱和军事安全的副产品。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去思考为什么“超脱”的宗教总是在温暖的地区践行。 但是，这本书最重大的缺陷是乔德教授本人的信念，无论它是多么的理性，它缺少即使是他最愚昧的对手所拥有的热情。做一个温和善良的人似乎并不够。指出社会必须制订出解决失业和不公的计划，但计划不能太多，否则就会戕害主动性；指出人类必须有信仰，但不能盲信，否则就会陷入偏执和迫害——这些也不够。理性的享乐主义是糟糕的指导思想，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准备好以几种愚昧的信仰的名义牺牲自己的热血或让别人流血。无疑，中间道路总是错的，它并不是真理，这就是一个人从乔德教授的书中得出的结论，而他想要表达的却是它的反面。或许带着一点偏执是写出有活力的文学作品的条件。不管怎样，这是一本死气沉沉的书，而莫文·匹克的那些傻兮兮的插画——大部分都是如此——并没有起到什么帮助。 (1) 刊于1943年10月21日《听众》。西里尔·埃德温·密契逊·乔德（Cyril Edwin Mitchinson Joad，1891—1953），英国著名广播员，曾主持《智囊团》节目而名噪一时。 (2) 莫文·劳伦斯·匹克（Mervyn Laurence Peake，1911—1968），英国作家、插画家，代表作有《吹玻璃的人》、《飞行的炸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