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稿”之前


“定稿”之前 《水浒传》有很深的发展渊源,法律如果没有真正上轨道,民间就会不停地去喜欢“七侠五义”一类的人物。《包公案》《施公案》会产生,也是基于希望有某个人、某位“青天”去解决问题。如果法律很好,干吗还要青天?因为太黑暗了,人们才期待青天。《水浒传》堪称“黑道文学”或者说“帮会文学”的鼻祖。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帮会的力量非常大。你观察一下近代政治,很多重要的政治人物都少不了和帮会的联络。你很难界定帮会中人是好是坏。我们将帮会的系统称为“江湖”,听起来很好听,带着一点儿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我们读《水浒传》小说,或者观看舞台上的水浒故事的时候,对好汉们是怀着同情的,可是不要忘记他们都是土匪,他们的行为从法律上讲是不对的——所谓“替天行道”,等于说“我就是法律”。民间不相信司法,才会相信替天行道的力量,期待有鲁智深或者林冲突然跑出来,帮自己出一口冤气。比如我们前面讲到的《窦娥冤》,一个女子被欺压到那种程度,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时候你会觉得鲁智深出来多好,可以劫法场。所以,整部《水浒传》其实是在讲在司法不彰、政治败坏的时代里,个人将社会改革的理想寄托于侠义、侠客的情形。一直到近代,这个思想都没有终止。比如在台湾民间最受喜爱的人物——廖添丁,就是典型的《水浒传》式的人物,他绝对是不守法律的,在“日治时期”劫富济贫,最后被击毙。现在八里有一座廖添丁庙,老百姓就是喜欢他。 《水浒传》中贯彻着男性观点,几乎看不到女性的重要。孙二娘是一个“女土匪”,可是她简直不像一个女人。她开着一家黑店,把食客杀死剁掉,包成包子再拿出来卖,非常粗野。大多数好汉是武人出身,带着一种民间的粗犷,也带着人性里非常温暖的东西,比如对人的关心、对社会的热情。说书人开始可能只是讲武松打虎等单篇故事,后来角色越来越多,故事越来越丰满,《水浒传》才被“凑”起来。比如,武松打虎可能是一个真实事件,你加一个“三碗不过冈”,我加一个老虎怎样扑过来,哨棒又怎样被打断,细节一点一点出来。 我们由此看到文学创作很有趣,它其实是依据一个假设的起点,逐渐去丰富这个主题。武松打虎一段那么精彩、那么紧张,完全可以当作独立的短篇小说来看。 我特别希望大家能够看到,关汉卿的影响那么大,是因为他把古典文学从帝王将相那里转移到了民间,转移到窦娥这种角色上。民间说书本来也喜欢讲才子佳人的故事,讲名人隐私,比如唐明皇与杨玉环、汉元帝和王昭君,但慢慢地就转到了身边人的事情上,这和城市文化的发展有很大关系。《水浒传》中的好汉大多是市井小民,宋代最重要的造像不是佛,不是菩萨,而是罗汉。罗汉本身就是“小市民”的感觉,从十八罗汉到五百罗汉,发展出各种很活泼的市井小民的形象。有这样一个基础,就为发展、塑造鲜活的人物个性提供了可能。阎婆惜有阎婆惜的个性,宋江有宋江的个性,阎婆有阎婆的个性,张文远有张文远的个性,与我们的主观喜好无关。你可以不喜欢阎婆惜,觉得她很淫荡,既然跟了宋江,就不应该去勾引张文远。这是男人的角度、宋江的角度,对不对?可是她才十六岁,却不能追求自己的爱情——站在阎婆惜的角度,立刻就转过来了。再比如武松是一个角度,潘金莲也是一个角度,如果只有武松的角度那就是父权结构,会觉得女人算什么,杀了也就杀了。但没有人觉得潘金莲也应该控诉些什么吗?她被迫嫁给武大郎,难道没有冤屈吗?这时潘金莲的角度就出来了。从社会的发展过程来看,小说其实非常重要,因为它是可以突破正统文化的单一结构的力量,通过角色的多重性,给所有老百姓提供了观察事物的多元角度。 又比如前面讲到的《西厢记》,过去总会有一个老夫人的角度,认为女儿大了,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婚姻要由父母做主,张生是一个很美的、才华出众的男子,可是你不能够动情。崔莺莺私下写诗要张生来见她,并在红娘的帮助下越墙与他幽会,其实是对礼教的巨大颠覆。老夫人拷打红娘,说都是你勾引小姐做了这样的事,红娘就从自己的角度去反驳她。鲁智深的角度、林冲的角度、阎婆惜的角度、潘金莲的角度、红娘的角度,都代表正统文化之外的另类角度,提供给我们新的思考空间。大家这么爱红娘,因为她活泼得不得了,她开心,她自在,她追求自己要追求的东西。我们可以看到正统文化已经到了形式几乎僵化的状况,所以一定要有东西去冲开它。 我希望前面谈《水浒传》的部分,可以为大家提供一个观察当时民间新的自我发言的力量的角度。《毛诗大序》中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部分在元朝得到了极大发展。严格讲起来,我不太希望用西方的分类方法讲这是小说,那是戏剧,因为它们是混杂在一起的。我们必须站在自己文学传统的角度,去了解说唱文学本来就融合了很多不同的部分。所谓的脚本,只有“编剧”和“导演”在看,老百姓是不看的,它在被演出以后才成立,必须借由角色进行诠释。 说唱文学传统和戏剧文学传统结合出来的产物是非常复杂的。元杂剧的传统使得角色成为了诠释文学的一个重要因素。鲁智深是一个粗人,是一个江湖豪杰,他的语言不会是那种文绉绉的、很细腻的,必须要符合他的身份。醉打山门这一出在舞台上表现的时候,我们不要认为鲁智深喝醉了酒,演员就是在毫无章法地颠三倒四,他的所有“醉态”其实都是在有意识的身体控制下做出的高难度动作。演员要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动作元素:一边是醉,颠颠倒倒;一边是想赶快回到庙里,快步疾走。这样的做功或者说身段完全是从武术的传统演变而来。民间很多鲁智深的塑像造型就是参考了演员在舞台上的动作。 戏曲片段有无限的组合可能,所谓的唱词、宾白、科范完全是以具有高度弹性的方式在发展,所以导演变成了很重要的角色,要哪些片段,不要哪些片段,就由他来安排。水浒故事是戏剧和小说非常重要的一个来源,里面有俏皮的部分,也有刚烈的部分,各种各样,其实是民间主要围绕着一百零八个角色发展起来的对生活的描绘。我们来看一些和《水浒传》关系比较紧密的戏剧,比如《借茶》。这是张文远和阎惜姣(即《水浒传》中的阎婆惜)调情的部分。张文远向阎惜姣借一杯茶,先是调戏,后与其私通。宋江发现后,将阎惜姣杀死逃走。这出戏的后续是《活捉》。阎惜姣要追求自己的爱情,反被宋江杀死,变成鬼之后回来抓张文远。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很倒霉:为了埋葬父亲而卖身给宋江做妾,宋江又不太爱她,好不容易有一个爱情的机会,却又被杀死了。她心有不甘,就来抓张文远,要把他变成鬼,带到阴间去做伴。张文远本来是一个书生,一个小白脸的形象,随着魂魄逐渐被勾走,人慢慢变成鬼,他的脸也慢慢变黑。 这一场在舞台上大部分是动作戏,很讲究身段。阎惜姣的头上挂着纸钱,长长的袖子拖在身后,好像幽魂一般。她的上身基本不动,裙子垂下来,也看不出摆动,但脚在底下慢慢地跑圆场,给人一种飘动的感觉。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走在冥路上,两条长得夸张的白色袖子在舞台上一直飘,看起来鬼气森森的。当然我们都没有见过鬼,可分明觉得鬼应该就是这样:肉体仿佛不存在了,只剩魂魄在飘来荡去。 最恐怖的是,演员会突然跳一下,我小时候就被吓到过。《贵妃醉酒》的杨玉环用下腰来表现喝醉后的狂态,而这里的阎惜姣却用下腰来表达自己的悲哀,那种身在九泉之下、没有人怜的荒凉与痛苦。戏曲演员的训练和芭蕾舞演员的训练不太一样。戏曲演员有一些典型的基本功,无论鹞子翻身、乌龙绞柱、金鸡独立,还是下腰,都是被拆解开来的动作,演员必须从小练起,才能在表演中将它们适当地组合起来,传达不同的情感。比如我们刚才说到的下腰,可能表现快乐,也可能表现不快乐,全看演员在不同的戏中如何去表现。再比如卧鱼,这是个高难度动作,需要唱腔和身段之间的高度配合,现在台湾很多演员都不敢做。 老百姓看戏的时候,可能会希望看到一些和鬼有关的内容,或者是调情的戏,或者武戏,《借茶·活捉》全部满足了。这种从市民阶层发展出来的艺术形态,通常不是由某个创作者自己想出来的,所以它的组合性非常强。大概在宋代以后,民间特别喜欢鬼的故事或者妖的故事,其实里面有浪漫主义的成分。我常常跟朋友开玩笑,说《聊斋》的故事大概是作者在赶考途中无聊至极的时候想象出来的,因为那些狐仙、树妖总会变成美丽的女子,去陪伴那些辛苦的书生。最好的是,白天与夜晚是截然分开的,这些“人”在白天就不见了,只在晚上出来帮你烧饭做菜,还可以温存,这显然是人的幻想。 宋代的话本非常繁荣,为后来中国的小说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养料。元明小说里最重要的作品《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其相关故事在宋代其实就已经逐渐发展、逐渐丰富起来,很多当时的现实内容被慢慢加进去。比如,《水浒传》来源于《大宋宣和遗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则是《西游记》的雏形。《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有一位白衣秀士,等在路边,看到唐三藏去取经,就对他说:“你前三世取经都死掉了,这一世我一定要帮助你完成。我虽然看起来是一个白衣秀士,其实并不是普通人,我是花果山猕猴王。”到这里相信大家都看出来了,他就是后来《西游记》里的孙悟空。 前面我提到过,《大宋宣和遗事》中的梁山好汉只有三十六个人,后来发展成一百零八个人。而《活捉》则是对《水浒传》中宋江杀惜故事的再创作,大概是人们觉得阎婆惜也很可怜,她在阴间总应该有一个伴侣,就编了这出颇具传奇色彩的戏。它集合了民间很多荒谬的东西,既恐怖,又有趣。大家有机会可以看看梁谷音主演的昆曲《活捉》,对它的动作和戏剧形式多一点儿了解。 《水浒传》里还用了相当篇幅来讲武大郎、潘金莲等人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和整部书的大结构其实是无关的。中国古典小说和西方小说很不同,西方小说设定一个主题以后,内容必须围绕这个主题进行,可是中国的小说是从民间说书发展起来的,而说书人可以随时加入一些可能和主题根本不相干的东西,只要台下的观众高兴就好,整个故事就这样今天一段明天一段地接起来。 京剧《义侠记》也讲武松的故事,但内容又比《水浒传》有所发展。在这出戏里,武大郎甚至耍了一套拳脚,演员很认真地用蹲步做旋子,手脚也伸展不开,带着几分滑稽,将一个侏儒的形象塑造得活灵活现。 《水浒传》的定稿是非常晚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水浒故事的“定稿”。只要民间的说书传统没有中断,这部书就还有继续丰富的可能。我们说水浒写完了没有,是不是已经定稿,其实是从今天的文学观念出发,这对于传统的文学形式来讲是不公平的。到了清代,还有很多说书人在讲水浒,他为了吸引观众,可以随时自己编一些新的内容进去。从这个角度来看,近代对于文学形式的讨论其实受到太多西方的影响,重视对于结构完整的要求。这样一来,《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故事都显得不够完整,而且稿本不定,很多学者就努力地删改、“定稿”,而“定稿”在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它的死亡,因为很多东西无法再丰富进去了。而有人看到水浒故事的某些部分,会继续转述,并按照自己的理解做出修改、增补,使得这个故事永远不会定型。所谓“永远不定型”,其实是指民间一直在丰富它的过程,包括小说和戏剧都一样。 我一直觉得小说和戏剧是不可以分开的,你看看舞台上有多少戏是演三国的、演水浒的、演西游的。但是文学的描述和戏剧的描述常常会有所不同,二者若即若离。这些年大陆的演出团体常常被请到台湾表演,我们有很多机会看到昆曲、弹词、川剧等,你会发现它们各具特色。弹词发源于江苏,属于典型的说唱文学,表演者通过口头表达和简单的伴奏乐器就可以讲故事。川剧里的变脸则属于高难度的特技,舞台上演员身段的意义比较大。我在法国看过川剧《白蛇传》,青蛇一开始是个男的,他要追求白蛇,可是被白蛇打败了,他就说:“好,我愿一生一世做你的奴婢。”转身就变成了一个女的。青蛇的身段也变了,脸也变了,还将白蛇举了起来,像芭蕾舞里那样跑动,把法国人都吓呆了。再举一个例子。川剧里的二郎神出场时是人,他开天眼的时候,右脚踢起来,脚尖在脑门前一点,第三只眼睛就出现了,还金光闪闪的。这些都是川剧里的特技。民间文学和戏剧的“不定型”是有好处的,这使得它们非常活泼,可以继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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