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爆发的力量
蒋勋
· 现当代
234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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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生命中爆发的力量
从《诗经》开始,我都是选取某一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最重要的作品来介绍,希望大家能够具体而微地看到当时文学的某一种特征。文学和其他艺术形式一样,能够将一个时代当中大家所渴望的,或者关心的最特殊的事物表达出来。但是,并不是每个时代都会有精华之作流传下来。清朝数百年间,文人在不断地通过文字进行表达,或许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在做最重要的一些书写,可是事实上真的能够碰触到时代精神的反而很少。今天我们如果要挑一部最重要的作品出来,好像只有《红楼梦》。
在曹雪芹创作《红楼梦》那段时间前后,“扬州画派”出了一个重要的画家——郑板桥,后者也在民间产生了很大影响。曹雪芹和郑板桥都是通过比较另类的方式出现的——我们从《诗经》一路看下来,会发现能够将时代的心声表达出来的人,其实常常是一些另类的文字使用者,而不是那些正统的人。
文字通常会有两个走向。一是成为统治者的一种工具,自古以来所谓的教科书大概都与统治有关,当中会表达政策上的意见。我们为什么要选这些书、这些文字给下一代看?谁在选择?在什么样的观念之下选择?其实都是非常有趣的问题。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们认为这些是“最好的书”,可是什么叫作“最好的书”?我们从这个角度向所谓的正统文学的教科书系统反问的时候,会觉得非常有趣。文学有一部分最后会和执政、统治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法国哲学家福柯说过“知识即权力”,你掌握知识本身也就掌握了某种权力,而掌握权力的人也会试图使知识变成他所需要的知识。
可是,我们也不要忘记前面讲到的“另类”。“另类”是在文字的正统性之外去开发文字真正的可能性。唐诗也好,宋词也好,元曲也好,一代一代的文学都具有各自的风范。到了明清,由于正统的道学系统太严格,大量知识分子把最好的生命、最好的心血都拿来读政府要他读的书,准备应试做官,所谓自我的性情已经完全没有了。这个时候,往往会出现特别另类的人,比如明朝的徐渭、张岱,或者清朝的曹雪芹、郑板桥。郑板桥是走过正统路途的。他经过苦读,考取进士,到地方上做官。待他发现整个政治的腐败,辞官跑到扬州卖画为生的时候,就把自我重新救回来了。
我们在郑板桥的诗句里看到他对当时的读书人进行了非常直接的批判。他称对方为“小儒”,即不是真正的大学者。他说:“小儒之文何所长?”这些每天准备考试做官的小小的读书人,他们的文章有什么长处呢?不能说一点儿“长处”都没有,“抄经摘史饾饤强”。“抄经摘史”就是把“四书五经”和史书抄来抄去、东拼西凑;“饾饤强”是说那些人只剩拼凑的能力,写文章已经不是生命力的原创。比较而言,《红楼梦》是一部原创作品,却是由没有经历过考试做官这个所谓正统系统的曹雪芹创作的。我们可以看到《红楼梦》碰触了各种不同的文学形式,题对联、写匾额,甚至是猜灯谜,将文学的传统使用得非常充分。那些住在大观园里的十几岁的小孩子,聚在一起,以菊花作题目来写诗,每个人都在写自己的心情。林黛玉写的是“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菊花不在春、夏开花,不和其他花朵一起开放,它有自己的个性,林黛玉用“孤”和“傲”来形容它的个性。“孤标傲世偕谁隐”,菊花像一个隐士一样,这里面其实也在讲林黛玉自己——她不屑于和别人争什么东西,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中自有一份孤傲。“一样花开为底迟?”,其他的花开放的时候,我们称之为“争春”,可是菊花到了秋凉之后才孤独开放。说是林黛玉写诗,其实当然是曹雪芹借林黛玉的形象,以林黛玉的个性去写的。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这些人的个性都不一样,所写的东西也大不相同,从中可以看到一个伟大的文学创作者在精神上的多重面貌。读《红楼梦》绝不仅仅是在看小说,我们可以看到它对古典文学的精华做了一次完整的集合。
郑板桥又讲:我们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读历史?其实可以不用读的。这是很大胆的讲法,我们今天哪里敢对学生说“那些书你可以不要读”?你要有更好的替代的理由,才能说这个话。郑板桥的理由是什么呢?作为一个从正统出来的文人,郑板桥已经对正统的文化产生了巨大的排斥性和叛逆性,他要背叛正统文化,所以他说“英雄何必读书史”。这里讲的“英雄”刚好是和“小儒”对立的——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小儒,你就去“抄经摘史”,没有创造力,也没有生命力;可是如果你是一个有生命力的人,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是一个“英雄”的话,何必还要浪费时间去读那些所谓的正统的道学文章?你应该“直摅血性为文章”,真正抓到自己生命中热情的部分,凭本性来写文章,这样的文章才是好文章。这刚好就是后来“文学革命”的主张,就是胡适之先生后来讲的“八不主义”——不要用典故,不要押韵,不要再注重形式了,你要真正讲你心里面要讲的话。
好的文学、好的艺术,一定具有直接从生命里面所爆发出来的力量,能让我们感觉到生命活泼的部分。“直摅血性为文章”后面就是“不仙不佛不贤圣”。郑板桥否定了三个文化传统,即道家文化传统、佛教文化传统和儒家文化传统。他觉得这些文化传统已经太老旧了,大家就想着成仙、成佛、做圣人,可是却碰不到生命的本质。徐渭和张岱也是“不仙不佛不贤圣”的,他们说自己一事无成,说自己不是完美的人,学什么都不成。这些人不想变成假想的仙佛或贤圣——这个“贤圣”,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被政治所利用、经由正统塑造出来的框架,可并不具有真正感人的生命力。“不仙不佛不贤圣,笔墨之外有主张。”一个真正的创作者关心的是笔墨之外的东西。明末清初的石涛说:“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我”才是最重要的,生命的本质要被提炼出来,而不是执着于小小的形式技巧。《红楼梦》当然是形式技巧了不起的一部书,《葬花辞》写得那么美,里面的对联、谜语都那么典雅,可是它真正重要的东西并不是文学的技巧与形式,而是创造出了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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