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闲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有真也。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才有不必达,于其所不通,亦如哑人之笑舟人耳。足下见其不达,多可而少怪,即以为通达矣。又怪不达,亦以为不达。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通伯成子高,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心知己者也。
足下见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盖不欲以夭其性也。当其无,亦无可用也。而足下乃谓其有可用,欲强以轮桷之任,是欲令直木作曲、曲木作直也。此非吾之所敢闻也。
吾少学琴书,颇爱其音。又读庄老,重其玄远。每至浊夜,中旦不寐,或弹琴咏诗,以自娱乐。当此之时,瞿然不觉自乐也。又读庄老之书,觉其玄远,可以适性。是以每思长往,而不及也。常谓缨绂罗纨,不若垂辕长辔;谓华屋广厦,不若结庐高枕。但时俗之所不能,自不得不随时俯仰。老氏云:「和其光,同其尘。」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吾欲师此言,以息岩穴。然恐一旦长往,为后世所嗤,故且为之。
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每至小便,忍不起。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其玄远,而能增其放。故使进无忠烈之举,退无高洁之行。但时俗之所不能,自不得不随时俯仰。此吾之不堪者一也。
加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本非我所愿。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不能堪者二也。
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此吾之不堪者三也。
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
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其甚不可一也。
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
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其玄远,而能增其放。故使进无忠烈之举,退无高洁之行。此甚不可三也。
足下若欲吾自代,则非吾所能。吾欲长往,而不及也。老氏云:「和其光,同其尘。」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吾欲师此言,以息岩穴。然恐一旦长往,为后世所嗤,故且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