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盈科
《笑林》引
人生大块中,百年耳,才谢乳哺,入家塾,即受蒙师约束;长而为民,则官法束之;为士,则学政束之;为官,则朝议束之。终其身处乎利害毁誉之途,无由解脱。庄子所谓一月之间,开口而笑者,不能数日。嘻!亦苦矣!
予乡谭子玉夫,生长闾阎,耕凿自给,进不膻名,退不营利,鹑衣草食,泊如也。性畅快,喜谈说,每耕锄之暇,即与田夫野叟,酌浊醪,纵谐谑;闻人作谑语,辄笔记之,渐次成帙,题曰《笑林》。余读之,大都真而雅者十三,赝而俚者十七,间或悖教拂经,不可以训,然其旨归,皆足为哄堂胡卢之助。使经济之儒、礼法之士览之,当未及终篇,遂付秦焰。至于迂散闲旷、幽忧抑郁之夫,取而读矣,亦自不觉其眉之伸、颐之解,发狂大叫而不能自已!
嗟乎!沙弥不栉,世不废夫梳掠;刖者不履,世不废夫鞋靸。盖有不用者,亦自有用之者,则兹编亦何得遂畀祖龙?
或曰:“谭子而得志,亦有用于天下否?”余曰:“顾所遇何如耳。苏代以土偶止田文之行;淳于以豚蹄加齐宣之璧;曼倩以“鹿触”之言悟汉武之杀卒;优伶以荫室之说止二世之漆城:此岂非谐语之收功,反出于正言格论之上者哉?又安可废?”
难者又曰:“谭子,野人耳,不妨为此;子,孔氏之徒也,默成象,语成爻,乃亦贵此乎?”余曰:“果若子言,则牛刀割鸡,夫非出尼老之口者哉?彼谭子者,特谐谑之滥觞耳。若夫索河源于昆仑,不可谓非尼老作俑。”
《雪涛阁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