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南英
自叙
予年十有七以童子试受知于平湖李养白先生，其明年春为万历庚子，始籍东乡县学，迄万历己未，为诸生者二十年，试于乡闱者七年，饩于二十人中者十有四年。所受知邑令长凡二人，所受知郡太守凡三人，所受知督学使者凡六人。于是先后应试之文积若干卷，既删其不足存者，而其可存者，不独虑其亡佚散乱，无以自考；又重其皆出于勤苦忧患、惊怖束缚之中，而且以存知己之感也。乃取而寿之梓，而序其所以梓之之意。
曰：嗟乎！备尝诸生之苦，未有如予者也。旧制，诸生于郡县有司按季课程，名季考；及所部御史入境取其士什之一而校之，名观风。二者既非诸生黜陟进取之所系，而予又以懒慢成癖，辄不及与试。独督学使者于诸生为职掌其岁考，则诸生之黜陟系焉，非患病及内外艰，无不与试者。其科考则三岁大比，县升其秀以达于郡，郡升其秀以达于督学，督学又升其秀以试于乡闱。不及是者，又有遗才、大收以尽其长，非是途也，虽孔孟无由而进。故予先后试卷，尽出是二者。
试之日，衙鼓三号，虽冰霜冻结，诸生露立门外，督学衣绯坐堂上，灯烛辉煌，围炉轻暖自如。诸生解衣露足，左手执笔砚，右手持布袜，听郡县有司唱名，以次立甬道，至督学前。每诸生一名，搜检军士二名，上穷发际，下至膝踵，倮腹赤踝，为漏数箭而后毕。虽壮者，无不齿震冻慄，腰以下，大都寒冱僵裂，不知为体肤所在。遇天暑酷烈，督学轻绮荫凉，饮茗挥箑自如。诸生什佰为群，拥立尘坌中，法既不敢执扇，又衣大布厚衣，比至就席，数百人夹坐，烝熏腥杂，汗淫浃背，勺浆不入口，虽设有供茶吏，然率不敢饮，饮必朱钤其牍，疑以为弊，文虽工，降一等。盖受困于寒暑者如此。既就席，命题。题一以教官宣读，便短视者；一书牌上，吏执而下巡，便重听者。近废宣读，独以牌书某学某题，一日数学，则数吏执牌而下。而予以短视，不能见咫尺，必屏气嗫嚅询傍舍生，问所目。而督学又望视台上，东西立瞭高军四名，诸生无敢仰视四顾、丽立伸欠、倚语侧席者。有则又朱钤其牍，以越规论，文虽工，降一等。用是腰脊拘困，虽溲溺不得自由。盖所以絷其手足便利者又如此。所置坐席，取给工吏，吏大半侵渔所费，仓卒取办，临时规制，狭迫不能舒左右肱，又薄脆疏缝，据坐稍重，即恐折仆。而同号诸生常十馀人，虑有更号，率十馀坐以竹联之。手足稍动，则诸坐皆动，竟日无宁时，字为跛踦。而自闽中一二督学重怀挟之禁，诸生并不得执砚。砚又取给工吏，率皆青刓顽石，滑不受墨，虽一事足以困其手力。不幸坐漏痕承檐所在，霖雨倾注，以衣覆卷，疾书而毕事。盖受困于胥吏之不谨者又如此。比阅卷，大率督学以一人阅数千人之文。文有平奇虚实、烦简浓淡之异，而主司之好尚亦如之，取必于一流之材，则虽宿学不能无恐，而予常有天幸然。高下既定，督学复衣绯坐堂上，郡县有司候视门外，教官立阶下，诸生俯行以次至几案前，跽而受教，噤不敢发声。视所试优劣，分从甬道西角门以出。当是时，其面目不可以语妻孥。盖所为拘牵文法以困折其气者又如此。嗟乎！备尝诸生之苦，未有如予者也。
至入乡闱，所为搜检防禁、囚首垢面、夜露昼暴、暑暍风沙之苦，无异于小试。独起居饮食稍稍自便，而房司非一手，又皆簿书狱讼之馀，非若督学之静专屏营，以文为职。而予七试七挫，改弦易辙，智尽能索。始则为秦汉子史之文，而闱中目之为野；改而从震泽、毗陵成、弘先正之体，而闱中又目之为老；近则虽以《公》、《穀》、《孝经》、韩、欧、苏、曾大家之句，而房司亦不知其为何语。每一试已，则登贤书者虽空疏庸腐、稚拙鄙陋，犹得与郡县有司分庭抗礼。而予以积学二十馀年，制艺自鹤滩、守溪下至弘、正、嘉、隆大家，无所不究；书自六籍子史，濂、洛、关、闽，百家众说，阴阳、兵、律，山经、地志，浮屠、老子之文章，无所不习，而顾不得与空疏庸腐、稚拙鄙陋者为伍。每一念至，欲弃举业不事，杜门著书，考古今治乱兴衰之故，以自见于世，而又念不能为逸民以终老。嗟乎！备尝诸生之苦，未有如予者也。
古之君子有所成就，则必追原其敭历勤苦之状以自警。上至古昔圣人，昌言交拜，必述其艰难创造之由。故曰：“逸能思初，安能惟始。”
故予虽事无所就，试卷亦鄙劣琐陋，不足以存，然皆出于勤苦忧患、惊怖束缚之中。而况数先生者，又皆今世名人钜公，而予以一日之艺，附弟子之列，语有之：知己重于感恩。今有人于此，衣我以文绣，食我以稻粱，乐我以台池鼓钟，然使其读予文而不知其原本圣贤，备见古今与道德性命之所在，予终不以彼易此。且予淹困诸生，既无以报知己，而一二君子，溘先逝者，又无以对先师于地下。以其出于勤苦忧患、惊怖束缚之中，而又以存知己之感，此试卷之所为刻也。若数科闱中所试，则世皆以成败论人，不欲尘世人之耳目，又类好自表见，形主司短长，故藏而匿之，然终不能忘其姓名。
儿五岁能读书，将封识而使掌之，曰：此某司理、某令尹为房考时所摈也。既以阴志其姓名，而且使
儿读而鉴，鉴而为诡遇以逢时，无如父之拙也。
《天佣子集》卷二
“自叙”即“自序”，是作者为自选其参加岁考、科考的八股文试卷成集而写的序言，文笔工致，井井有条，文学价值而外，还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据文中所述，这篇《自叙》当写于万历四十七年（1619），这一年作者三十七岁，已做了二十年的秀才，参加过七次乡试，尚未中举。作者以亲身经历，用饱蘸血泪的笔墨讲述了明代诸生参加岁考以及乡试的窘迫狼狈之状。对于乡试取士的科场腐败与黑白颠倒，尤为痛心疾首，愤愤不平之意溢于言表。清初蒲松龄在其名著《聊斋志异》中有《王子安》一篇，篇末“异史氏曰”有所谓“秀才入闱，有七似焉”之讽，分别以“似丐”、“似囚”以及“似秋末之冷蜂”等形容比喻，曲尽当事者在场屋中无可奈何的沮丧心态。若将两者对照参看，正可谓异代共悲，端在同病。封建专制下的科举取士弊端，可见一斑。
童子试：即童生试，简称童试，也称小考、小试，是明清两代获取生员（即诸生，又俗称秀才）资格的入学考试，包括县试、府试（或直隶州、厅试）以及院试三个阶段。三年内举行两次，应考者无论年龄大小皆称童生，或称儒童、文童，录取者即进学，称生员。平湖：今属浙江，邻接上海。李养白先生：生平不详，当是作者家乡东乡县县令。明清两代县试多由知县主持。
万历庚子：即明神宗万历二十八年（1600）。
始籍东乡县学：即开始进入东乡县学生员的行列。籍，这里指入学籍。童生县试通过后还要历经府（或直隶州、厅）试、院试，合格以后才能成为生员，所以有一定时间间隔。东乡，今属江西，在该省东北部。
万历己未：即明神宗万历四十七年（1619）。
诸生：即生员。明清时代凡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县学、府学或州学者，通名生员，习惯呼为秀才，文章中则常称为诸生。
乡闱（wéi围）：即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凡本省生员与监生、荫生、官生、贡生，经科考、录科或录遗考试合格者，皆可参加。逢子、午、卯、酉年为正科，遇庆典加试一科称恩科。考期在农历八月，分为三场，中式者即称为举人。闱，指科举考试。七年：这里是七个乡试年的意思，即考过七次乡试，须经二十年左右。
“饩（xì戏）于”句：指从补为廪膳生员至今已经十四年。明初，县、州、府学生员每月皆给廪米，补助其生活。各学均有名额限制，明王圻《续文献通考》卷六十《学校考》：“在京府学生员六十人，在外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日给廪膳，听于民间选补，仍免其家差徭二丁。”后为收揽人材，下令增广生员，无廪膳。廪膳生员有缺，例从增广生员选补；嘉靖以后，廪膳生员的增补则要根据岁、科两试的成绩来决定。艾南英之补廪当属后者。饩，廪给，俸禄。
邑令长：指县令，为主持童生县试者。
郡太守：指知府，为主持童生府试者。
督学使者：即提学官，又称提学道、提督学政或提督学校官。明中期始置，南、北两京与十三布政使司各置一人。两京以御史，十三布政使司以按察司副史、佥事充任。任期三年，巡回主持童生的院试以及各府、州、县生员的岁试、科试。
应试之文：明代进学或科举考试的功令文字，即八股文，又称制义、制艺等。这里指作者进学以及参加岁考、科考的八股文。
寿之梓：指雕印成书以使流传久远。梓，印书的雕版，古代雕版以梓木为上，故称。
“旧制”三句：明代由地方守令和教官主持的对在校生员每三月一次的日常考试。生员的文具、伙食例由府、县官府提供，试后按生员的文艺德行优劣定出名次，分等奖励。明中叶以后，对生员的月课季考制度已日渐松懈，此文所述即为一证。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
“及所部御史”二句：明代宣德以后都察院属官按省分为十三道监察御史，正七品。《明史·职官二》：“十三道监察御史，主察纠内外百司之官邪，或露章面劾，或封章奏劾。在内两京刷卷，巡视京营，监临乡、会试及武举……在外巡按，清军，提督学校……按临所至……勉励学校，表扬善类，剪除豪蠹，以正风俗，振纲纪。”又明陈柏《嵩渚李先生墓碑》：“后摄学政，三晋人士，骎骎向风，一时中丞及御史观风者，交章荐之。”校，考核。观风，这里指观看生员德行学业。
黜陟（chù zhì触至）：这里指人才的进退。语本《尚书·舜典》：“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孔安国传：“黜退其幽者，升进其明者。”系：关联，牵涉。
岁考：又称岁试，是由提学官主持的对在校生员的考试。《明史·选举一》：“提学官在任三岁，两试诸生。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一等前列者，视廪膳生有缺，依次充补，其次补增广生。一二等皆给赏，三等如常，四等挞责，五等则廪、增递降一等，附生降为青衣、六等黜革。”在明代，随时代与地区的不同，岁考时间间隔并不一致。
内外艰：父母之丧。旧时称母丧为内艰，父丧为外艰。
科考：也称科试，提学官选拔优等生员参加乡试的考试。《明史·选举一》：“继取一二等为科举生员，俾应乡试，谓之科考。其充补廪、增给赏，悉如岁试。其等第仍分为六，而大抵多置三等。三等不得应乡试，挞责者仅百一，亦可绝无也。”三岁大比：隋唐以后称科举考试为大比，语本《周礼·地官·乡大夫》：“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明代乡试，一般三年举行一次，科考作为乡试的准备，也三年一行。
遗才：生员因故未参加科考或错过机会者，可以参加一次补考，称遗才试，或称录遗。大收：科考、遗才全错过机会者，还有最后一次“散遗才”的补考机会，称为大收。遗才、大收合格者均可参加乡试。
“非是途也”二句：明清文人科举心态的真实反映。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三回借马二先生之口云：“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孔孟，即被封建文人奉为圣贤的孔子与孟子。
衙鼓：旧时官府衙门所设用以集散曹吏的鼓。号（hào浩）：号令。
衣绯（fēi非）：身穿红色的官服。
唱名：高声呼名，点名。《北史·元文遥传》：“令赵郡王叡宣旨唱名，厚加慰谕。”
甬道：过道。
倮（luǒ裸）：同“裸”。踝（huái淮）：脚跟。
为漏数箭：指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国古代以漏壶计时，漏壶又称漏刻，是利用滴水多寡来计量时间的一种仪器。漏壶中插一标竿，称为箭，箭下有箭舟为托，浮于水面。水流入或流出壶中，箭上升或下沉，即可借相关刻度以计时。前者为浮箭漏，后者称沉箭漏。中国古代流传较广者为浮箭漏。
寒冱（hù互）：极寒冷。
轻绮（qǐ启）荫凉：穿着细薄的绸衣，坐于荫凉中。绮，有花纹的丝织品。
饮茗：饮茶。箑（shà歃）：扇子。
尘坌（bèn笨）：尘土。
比至：及至。
烝熏：也作“熏烝”。气、味升腾或散发。《墨子·节用中》：“逮夏，下润湿，上熏烝，恐伤民之气，于是作为宫室而利。”烝，同“蒸”。
汗淫浃背：汗流浃背。淫，浸淫，浸渍。
勺浆：微量的水。
朱钤（qián前）其牍：用红色的印记盖在考卷上。钤，盖印。牍，这里指试卷。
命题：出考题。
教官：即学官，古代主管学务的官员与官学教师。《明史·选举一》：“于是大建学校，府设教授，州设学正，县设教谕，各一。俱设训导，府四，州三，县二。”
短视：近视。
重（zhònɡ众）听：听觉迟钝，耳聋。
“独以”三句：明代岁考，提学官所辖府学与各县学生员皆在同一考场应试，而各府、县学所出试题不同，在学生员应试，须认准自己所属学校的试题，方可下笔。某学某题，即指某府学或某县学所出的八股文题目。
嗫嚅（niè rú聂如）：窃窃私语的样子。汉东方朔《七谏·怨世》：“改前圣之法度兮，喜嗫嚅而妄作。”王逸注：“嗫嚅，小语谋私貌也。”傍舍生：邻近的应试生员。
问所目：询问所出题目。
望视台上：在台上张望。
瞭（liào料）高军：高处瞭望的兵卒。明吴炳《绿牡丹·帘试》：“兀那生员不归号房，出外闲走，不怕瞭高的拿犯规么？”
丽立伸欠：并立伸懒腰，打哈欠。丽，偶，成对。倚语侧席：为贴近说话而歪坐着。倚，贴近。侧席，不正坐。
越规：违犯规则。
溲溺（sōu niào搜尿）：解小便。
絷（zhí执）：拘束。便利：排泄屎尿。《汉书·韦玄成传》：“玄成深知其非贤雅意，即阳为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昏乱。”
侵渔所费：侵吞置办坐席的费用。
舒：伸展。肱（ɡōnɡ工）：手臂。
折仆：坐席断折令人向前跌倒。
更号：调换坐位。
跛踦（bǒ qī搏
上声
欺）：行步不稳的样子。这里形容字体偏斜不端正。
闽中：指今福建一带。这里表明提学官的籍贯。重怀挟之禁：严防考试作弊。怀挟，指考生应试中的挟带行为或挟带的文字等。五代王定保《唐摭言·主司失意》：“密旨令内人于门搜索怀挟，至于巾屦，靡有不至。”
青刓（wán玩）顽石：指用青色坚石雕凿成的砚。刓，凿刻。
漏痕承檐：漏雨处或屋檐下。
霖（lín林）雨：连绵大雨。
胥（xū须）吏：官府中的小吏。不谨：不恭敬。
主司：科举的主试官。
取必：要求接受并坚决做到。
宿学：学识渊博、修养有素的学者。《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
俯行：低头而行。
跽（jì寄）：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妻孥（nú奴）：妻子和儿女。
拘牵：拘泥。文法：法规，条例。
囚首垢面：形容人因久不梳洗而致头发蓬乱，脸上肮脏，如同囚犯一样。语本《汉书·王莽传上》“乱首垢面”与宋苏洵《辨奸论》“囚首丧面”。暑暍（yē椰）：暑天的炎热。
小试：这里指岁试、科试。
“而房司”二句：明代乡试、会试皆按考生所习经，由主考官之下的同考官分房阅卷，各房同考官择优荐于主考官，再决定去取。房司，即同考官，又称房官。明末朱之瑜《朱舜水集》卷十《问答二·答安东守约问八条》：“同考试官，即分考，即房考，即经房，此五经房也。推官、知县、教谕、教授为之。”又同书卷十一《问答四·答小宅生顺问六十一条》言明末乡试同考官人数云：“《诗经》六房，《易经》六房，《书经》四房，《春秋》一房，《礼记》一房。”由于同考官之选用，多取于知县、教官、推官等，所以文中称“皆簿书狱讼之馀”，而不如提学官专“以文为职”。
智尽能索：智慧、能耐都已用尽。语本《史记·货殖列传》：“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馀力而让财矣。”索，尽，空。
“始则”六句：《明史·选举一》：“万历十五年，礼部言：‘唐文初尚靡丽而士趋浮薄，宋文初尚钩棘而人习险谲。国初举业有用六经语者，其后引《左传》、《国语》矣，又引《史记》、《汉书》矣。《史记》穷而用六子，六子穷而用百家，甚至佛经、道藏摘而用之，流弊安穷。弘治、正德、嘉靖初年，中式文字纯正典雅。宜选其尤者，刊布学宫，俾知趋向。’因取中式文字一百十馀篇，奏请刊布，以为准则。时方崇尚新奇，厌薄先民矩镬，以士子所好为趋，不遵上指也。启、祯之间，文体益变，以出入经史百氏为高，而恣轶者亦多矣。虽数申诡异险僻之禁，势重难返，卒不能从。论者以明举业文字比唐人之诗，国初比初唐，成、弘、正、嘉比盛唐，隆、万比中唐，启、祯比晚唐云。”秦汉子史之文，即指诸子与《国语》、《史记》、《汉书》的文字。震泽，即王鏊（1450—1524），字济之，号守溪，又号震泽先生，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成化十年（1474）乡试、第二年会试皆第一，廷试第三，授编修。历官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卒谥文恪。著有《姑苏志》、《震泽集》、《震泽长语》等。《明史》有传，称其“博学有识鉴，文章尔雅，议论明畅”，又云：“少善制举义，后数典乡试，程文魁一代。取士尚经术，险诡者一切屏去。弘、正间，文体为一变。”毗陵，即唐顺之（1507—1560），详本书作者小传。他是武进（今江苏常州）人，西汉属毗陵县，故称。成，成化（1465—1487），明宪宗朱见深（1447—1487）年号。弘，弘治（1488—1505），明孝宗朱祐樘（1470—1505）年号。先正，前代的贤臣。语本《尚书·说命下》：“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公，即《公羊传》，相传为战国齐人公羊高所撰，阐释《春秋》。穀，即《穀梁传》，相传为战国间穀梁赤撰，释《春秋》义例。《公羊传》、《穀梁传》与《左传》合称《春秋》三传。孝经，儒家经典之一，以宣扬孝道与孝治思想为主，有今文、古文两本。韩，即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欧，即欧阳修（1007—1072），宋代文学家。苏，即苏洵（1009—1066）、苏轼（1036—1101）、苏辙（1039—1112）父子，号三苏，宋代文学家。曾，即曾巩（1019—1083），宋代文学家。
登贤书：指乡试中式。语本《周礼·地官·乡大夫》：“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贤能之书，即举荐贤能的名录，后世常以“贤书”指乡试中式的名榜。
制艺：即八股文，又称八比文、制义、时文、四书文等，为明清科举考试的主要文体。鹤滩：即钱福（1461—1504），字与谦，号鹤滩，松江华亭（今属上海）人。弘治三年（1490）以会试、廷试第一授翰林院修撰。诗文藻丽敏妙，有《鹤滩集》。守溪：即王鏊，详注。弘，弘治，详注。正，正德（1506—1521），明武宗朱厚照（1491—1521）年号。嘉，嘉靖（1522—1566），明世宗朱厚熜（1507—1566）年号。隆，隆庆（1567—1572），明穆宗朱载垕（1537—1572）年号。大家，指归有光、胡友信等人。《明史·归有光传》：“有光制举义，湛深经术，卓然成大家。后德清胡友信与齐名，世并称归胡。”
六籍：即六经。指《诗》、《易》、《书》、《礼》、《春秋》与《乐》六部儒家经典，《乐》早佚。子史：中国古代图书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的第二、三两类。子部又称丙部，收诸子百家及释道宗教等著作。《隋书·经籍志》分为儒、道、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兵、天文、历数、五行、医方十四类。史部又称乙部，包括历代正史、杂史、野史等等。
濂洛关闽：指宋代理学家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学说。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号濂溪，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历官南安军司理参军、郴州知州，卒于知南康军任。精于《易》学，著有《太极图说》、《通书》等。程颢、程颐曾从之受业，为宋代理学之宗。程颢（1032—1085），字伯淳，世称明道先生，洛阳（今属河南）人。宋嘉祐间进士，历官太子中允、签书镇宁军判官。程颐（1033—1107），字正叔，世称伊川先生，程颢之弟。历官崇政殿说书、管勾西京国子监。二程同学于周敦颐，以“天理”为哲学最高范畴，世称兄弟二人之学术为“洛学”。后人编有《二程全书》。张载（1020—1078），字子厚，世称横渠先生，凤翔郿县（今陕西眉县）横渠镇人。宋嘉祐间进士，历官崇文院校书、同知太常礼院。为学以《易》为宗，以《中庸》为体，以孔、孟为法，主张“理在气中”。以讲学关中，故其学派称“关学”。著有《正蒙》、《张子语录》等，后人编有《张子全书》。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别称紫阳，宋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生于南剑州尤溪（今属福建），后徙居建阳（今属福建）考亭。宋绍兴间进士，历官秘阁修撰、焕章阁待制，致仕归。他受业于李侗，得二程之传，是宋代理学之集大成者，对后世影响巨大，后世称其学派为“闽学”。著有《四书章句集注》、《诗集传》、《楚辞集注》、《资治通鉴纲目》等，后人又编有《朱子语类》、《朱文公文集》等。
阴阳：这里指阴阳家学说。阴阳家是战国时期提倡阴阳五行说的一个学派，代表人物为邹衍等，以所谓“五德终始”说论证王朝更替与历史变革。兵：兵家之书。《汉书·艺文志》：“兵家者，盖出古司马之职，王官之武备也。”律：这里指律历方面的书，即乐律与历法之类的典籍。
山经：泛指记录山脉的舆地之书。地志：专记地理情况的书。
浮屠：或作“浮图”，为梵语音译，即佛陀、佛。《后汉书·西域传·天竺》：“其人弱于月氏，修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李贤注：“浮图，即佛也。”这里指佛学典籍。老子：即老聃，春秋战国时楚苦县人，曾为周藏书室史官。相传《道德经》五千言，又名《老子》，为其所著。这里指道家典籍。
无所不习：语本唐韩愈《毛颖传》：“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
自见（xiàn现）：自我表白，显露自己才能。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垂空文以自见。”
逸民：指遁世隐居的人。语本《论语·微子》：“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何晏集解：“逸民者，节行超逸也。”
敭（yánɡ扬）历：指仕宦所经历。敭，“扬”的古字。《三国志·魏志·管宁传》：“优贤扬历，垂声千载。”裴松之注：“《今文尚书》曰‘优贤扬历’，谓扬其所历试。”
昌言交拜：语本《尚书·虞夏书·大禹谟》：“禹拜昌言曰‘俞’。”孔安国传：“昌，当也，以益言为当，故拜受而然之。”这里是讲上古圣人相对而拜受对方的善言。昌言，善言，正当的言论。交拜，相对而拜，古人见面的礼节。
“故曰”二句：语本汉司马迁《史记·乐书第二》：“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意即安闲后不忘先前的困苦。
钜（jù巨）公：大师，巨匠。唐李贺《高轩过》：“云是东京才子，文章钜公。”
知己重于感恩：语本唐韩愈《上张仆射书》：“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岁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己，则未也。”明何景明《祭李默先生文》：“感恩易耳，知己难也。”又明王世贞《寄少司马丁公》：“古称知己重于感恩，何者？明其难全也。”
文绣：刺绣华美的丝织品或衣服。
稻粱：稻与粱，谷物的总称。《史记·礼书》：“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
台池：楼台池苑，指园林游赏之地。鼓钟：鼓与钟，指悦耳的音乐。
性命：万物的天赋和禀受。《易·乾》：“乾道变化，各正性命。”
淹困：久困。
溘（kè克）先逝者：忽然先死的人。溘，忽然。
数科闱中：指作者参加的几次乡试。
尘：污染。有自谦意。
刑主司短长：暴露主考与房考的短处、缺陷。
（táo陶）儿：艾斯
（1615—？），艾南英的长子。
封识（zhì志）：封缄并加标记。
司理：又作“司李”，推官的别称。推官是明代知府的佐贰官，掌理刑名，赞计典，正七品，顺天府、应天府为从六品。乡试时可充任同考官（房考）。令尹：明代对知县的尊称。知县掌一县之政令，正七品。乡试时可充任同考官（房考）。摈（bìn鬓）：排斥，摈弃。
阴：暗暗地，偷偷地。
诡遇：语本《孟子·滕文公下》：“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原意指违背规矩，打猎时驱车横射禽兽。后用来比喻用不正当的手段去追求、获取某种东西。唐白居易《适意》诗之二：“直道速我尤，诡遇非吾志。”逢时：指遇上好时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