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任
思任又上士英书
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职素钦慕。即当国破众疑之际，爰立今上，以定时局，以为古之郭汾阳、今之于少保也。然而一立之后，阁下气骄腹满，政本自由，兵权独握，从不讲战守之事，只知贪黩之谋。酒色逢君，门墙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而先期以走。致令乘舆播迁，社稷丘墟。阁下谋国至此，即喙长三尺，亦何以自解？
以职上计：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节义之士，尚尔相谅无他。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权，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召英雄豪杰，呼号惕厉，犹可倖望中兴。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仍效贾似道之故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也。职请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
上干洪怒，死不赎辜。阁下以国法处之，则当束身以候缇骑；私法处之，则当引领以待
麑。
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五
小洋是滩名，在今浙江青田。作者与友人舟行至小洋滩头，时值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山水云天，幻出一片五彩斑斓的绚丽色彩，作者在感叹大自然造物主奇妙手段的同时，若有所悟，似乎“人巧”难夺“天工”；然而他落笔有致，于浓彩重墨之下，终于渲染出那晚霞映衬下的天地奇观，诚如明人陆云龙之评语：“开染局，与蜃斗丽；逞枯管，与天写色。人巧也，足配天工。”（《翠娱阁评选十六家小品》）这是晚明文人善于抒发个性的体现，因而不能以纯粹的写景文章视之。
恶溪：又名好溪，源出浙江缙阳东北，西南流经丽水，东注大溪。《新唐书·地理志五》丽水县下注：“东十里有恶溪，多水怪，宣宗时刺史段成式有善政，水怪潜去，民谓之好溪。有括苍山。”括苍：即括苍山，在浙江东南部，东北至西南走向，西接仙霞岭，主峰在临海西南。
一尺：形容溪水极窄。
污：通“洿”（wū巫），停积不流的小水。
天为山欺：形容山高，令天显得低窄。
水求石放：形容水窄，必须穿绕石间。
眼门：眼界。辟：打开。
吴闳仲：作者友人，生平不详。
挈（qiè妾）：领着。睿孺：人名，生平不详。
引白：举杯饮酒。
黄头郎：本是汉代掌管船舶行驶的吏员，后世泛指船夫。棹歌：行船时所唱之歌。
呼卢：指赌博为戏。
仿佛：大略。图：指用语言描绘。
半规：半圆，形容夕阳含山。
逗：显露。缥（piǎo瞟）天：淡青色的天。
玛瑙：矿物名，玉髓的一种，品类多。赤玛瑙为棕红色，异常光美。这里形容晚霞映水之色。
曶（hū忽）：同“昒”。昏暗。
柔蓝：柔和的蓝色。这里形容水滩的颜色。宋王安石《渔家傲》词：“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懈白：发暗的白色。
老瓜皮色：深青色。
碎剪鹅毛霞：形容晚霞在高空气流作用下形成的碎羽毛的形状。
锦荔：即锦荔枝，苦瓜的别名。苦瓜两头尖，为长圆形或卵圆形，表面有瘤状突起，成熟者为橘黄色。清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三：“衡州苦瓜，即北方之癞葡萄，江南之锦荔枝也。”
葡萄紫：深紫中带灰的颜色。
夜岚：晚间的雾气。斗：通“陡”。突然。
出炉银：颜色名。清平步青《霞外攟屑》卷十“出炉银”云：“退红即今之粉红色，所谓久出炉银也。按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七，则以肉红为退红，与粉红不同。又云，浅红白色曰出炉银。”
煜（yù玉）煜：明亮的样子。
是际：这一时刻。
郁：通“燠”。温暖。
染局：即染坊，给布、帛、衣物染色的作坊。作何制：制作什么。
意者：表示测度。大概，或许。
海蜃：即海市蜃楼，是光线经过密度不同的空气层发生折射而形成的奇异景象，可将远处景物显现于空中或地面。也用来比喻虚无缥缈的事物。
凌：超越。阿闪：疑为“阿
（chù触）”之讹。阿
佛是佛经中维摩居士所住之妙喜世界的佛名，也作“不动如来”。一说“阿闪”即闪电。
卿丽之华：卿云美丽的光采。卿云，即庆云，古人视为祥瑞的一种彩云。《史记·天官书》：“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卿云见，喜气也。”
将：或。舟中之子：包括作者在内的乘舟之人。
荡胸决眦（zì自）：语本唐杜甫《望岳》诗：“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决眦，裂开眼眶，表示极目远视。解：原指乐曲或诗文的章节，这里指《望岳》五古诗中的两句。
假尔以文章：语本唐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大块假我以文章。”全句省略了主语“大块”，即指天地。文章，这里指小洋色彩交织辉映如锦绣一般的晚霞景色。
时变：四时季节的变化。《易·贲》：“观乎天文，以察时变。”
遘（ɡoù够）：遇，遭遇。
五色：古人以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为正色。
衍：繁衍，变化。
曩（nǎnɡ攮）：从前。称名取类：语本《易·系辞下》：“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称名，列举物名；取类，指取用类似事物以说明本体，犹比喻。
物而色之：即“物色”。辨认，判别。
“不观”二句：指人的认知赶不上自然界的丰富多彩与变化无穷。
敬亭山在今安徽宣城以北五公里，古名昭亭山，又名查山，虽高不足千尺，却千岩万壑，胜迹众多，文人墨客，多有题诗。南齐谢朓《游敬亭山诗》：“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唐李白《独坐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于是敬亭山因谢、李二人的诗句而名重天下。这篇游记小品落笔轻灵，从谢朓之诗句引起宣城，再过渡到敬亭山。远望之不足，继之以游踪，亲历美景仍意犹未尽，再继之以梦境。思接千载，出神入化，如情似梦，馀韵悠长，读后令人神往。
“天际”二句：南齐谢朓《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诗中句。
道：取道，经过。宣城：在今安徽东南部，北邻江苏，地处水阳江中游。
姑孰：即今安徽当涂。
魁：壮伟。
青山：在今安徽当涂东南十五公里，又名青林山。南齐谢朓曾于山南筑室与池。讨：寻访。宛：即宛溪，源出安徽宣城东南峄山，绕宣城东为宛溪，与句溪合，又北流入长江。
镜湾：形容水流曲折回绕、平静明净。
吐云蒸媚：如云的水汽上升徐缓。
响潭：在今安徽宣城以南响山下。
入流：这里形容鸟鸣动人，可列入流品。
绛雰：同“绛氛”。赤色雾气。
（yǐn隐）：形容山势高耸突兀。
杳（yǎo咬）然：形容心情悠然。《旧唐书·元德秀传》：“秩满，南游陆浑，见佳山水，杳然有长往之志。”
束带：官服。这里引申为公务。竣：结束。谒事：拜见上司一类的官场应酬。
青鞋：草鞋。
绿霞翳（yì义）染：指竹木茂盛，如同笼罩于绿色的云霞雾气之中。
党结：密集。
莤（yóu油）碧：形容在浓绿映衬下，人的面色如某种水草一样泛绿。莤，《尔雅·释草》：“莤，蔓于。”注：“草生水中，一名轩于，江东呼莤。”
尾：尾随。
“众鸟”二句：唐李白《独坐敬亭山》五绝诗之首二句。参见本文注。
朓：即谢朓（464—499），字玄晖，南朝齐著名诗人。曾任宣城太守，当涂之青山是其常游之地，故又名谢公山。白：即李白（701—762），字太白，唐朝著名诗人。他卒于当涂，先葬于与青山隔河相望之龙山，其生前好友之子范传正知李白慕谢朓，志在青山，故迁其墓于青山西麓。
凌丹梯：语本谢朓《游敬亭山诗》：“要欲追奇趣，即此陵丹梯。”丹梯，这里指高入云霄的山峰。接天语：“语本李白《飞龙引二首》之二：“造天关，闻天语，屯云河车载玉女。”
景：通“影”。即日光。
峰涛：峰峦间的林涛。
栗然：恐惧的样子。栗，通“慄”。
峭崿（è饿）：高崖。斗突：陡峭突兀。斗，通“陡”。
牛山短而蕉鹿长：意谓人生短暂而如同一场大梦。牛山，语本《晏子春秋·谏上十七》：“（齐）景公游于牛山（在今山东淄博），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后世即以“牛山叹”、“牛山泪”或“牛山下涕”比喻人生苦短的悲叹。蕉（qiáo桥）鹿：语本《列子·周穆王》：“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后人即以“蕉鹿”指梦幻。蕉，通“樵”。
霭空：云霄。
“又焉知”二句：意本《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庄子的梦蝶表现了道家人生若梦，原属虚幻的思想。
壬寅：即明神宗万历三十年（1602）。
士英即马士英（1591？—1646），字瑶草，明贵州贵阳人，万历四十七年（1619）进士，明末官至凤阳总督。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农民军攻入北京，崇祯帝朱由检自缢，马士英等拥兵立福王朱由崧于南京，是为南明弘光政权。马士英以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勾结奸佞阮大铖，排斥异己，令朝政大坏。清兵攻陷南京，马士英拥皇太后逃至浙，为唐王政权所不容，后入四明山为僧，被清兵所俘，不降就义（见顾城《南明史》第九章）。当时文人士大夫痛恨马阮误国，黄宗羲《汰存录》称“为相者，奸至马士英而极”；但也有稍持恕词者，如夏完淳《续幸存录》即云“马是小人中之君子”。从马士英结局而言，他毕竟不同于降清的阮大铖。本文题目，文集作《让马瑶草》，内容或经删削，不如此选完整，且异文颇多。“让”是责问的意思，文中痛斥马士英以“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二句最为脍炙人口，代表了当时文人的愤怒心情。
阁下：古代对尊显者的敬称。
职：旧时下属对上司的自称。王思任曾在明任官，职位没有马士英高，故称。钦慕：敬慕。
国破众疑：明思宗崇祯十七年（1644），即清世祖顺治元年，农历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农民军攻破京师，崇祯帝煤山（即今景山）自缢，明朝覆亡。消息传到南京，已是四月间，其间人情汹汹，异常混乱。
爰：于是。今上：指福王朱由崧（1607—1646），明神宗万历的孙子，崇祯帝朱由检的堂兄。甲申（1644）农历五月初四日为马士英等拥立为监国，五月十五日即帝位于南京，诏以明年为弘光元年。事见清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一。
郭汾阳：即郭子仪（697—781），唐华州（今陕西华县）人。以武举异等累迁朔方节度使，平定安史之乱功最高，唐肃宗誉以“国家再造”，封汾阳王。卒谥忠武，世称郭汾阳。新、旧《唐书》有传。于少保：即于谦（1398—1457），字廷益，号节庵，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永乐十九年（1421）进士，历官兵部侍郎。正统十四年（1449），土木之变中明英宗为瓦剌也先所俘，于谦力排南迁之议，拥立明景帝，进兵部尚书，加少保，保卫北京，忧国忘身。英宗复辟，于谦被杀。万历间追谥忠肃。《明史》有传。
贪黩（dú毒）：贪污。
酒色逢君：用酒色逢迎弘光帝。清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三：“马士英听阮大铖日将童男女诱上。”
门墙固党：用师生关系结成死党。《明季南略》卷一：“大铖本士英之房师，既被废，寄居金陵，与孔昭、士英及太监李永芳交密。”弘光朝立，马士英不顾众人反对，力荐阮大铖，终于授与其兵部尚书的要职。
叛兵：指弘光元年（1645）三月，镇守武昌的宁南侯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引兵东下声讨马、阮，至九江，左良玉病死，事解。
强敌：指弘光元年（1645）五月，清兵渡江，南都陷落。弘光帝与马、阮等皆先期逃亡。
乘（shènɡ剩）舆播迁：旧时指天子流亡在外。乘舆，天子或诸侯所乘的车子。这里代指弘光帝。弘光元年五月，清兵渡江，弘光帝闻讯偷逃出南京，至芜湖黄得功营中。刘良佐降清，俘获弘光，挟入南京。弘光帝于次年被杀。
社稷：土神与谷神的合称，为古代帝王、诸侯所祭，故常用为国家的代称。丘墟：废墟，荒地。喻国家覆亡。
喙（huì会）长三尺：语本《庄子·徐无鬼》：“丘愿有喙三尺。”后人用来讥讽强言善辩者。喙，口。
上计：上策。
明水：古代祭祀所用的净水。盂：盛汤或饭的圆口器皿。
谢：道歉，认罪。
首领：头和脖子。代指生命。
枢权：中枢的权力，指军政大权。
惕厉：警惕激励。语本《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中兴：这里是偏安江南的意思。
烟霞：泛指山水、山林。
贾似道：字师宪（1213—1275），宋台州天台（今属浙江）人。以姐为宋理宗宠妃，官至右丞相。宋度宗时封太师，专权朝中，谎报军情，日事游玩，时谚有“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之刺。后因兵败，贬放循州，至漳州木绵庵为监送者郑虎臣所杀。《宋史》有传。
伯嚭（pǐ痞）：字子馀，春秋时楚人，奔吴，事吴王夫差为太宰。夫差打败越王勾践，勾践通过伯嚭说服夫差求得宽恕。以后越灭吴，勾践认为伯嚭“不忠无信，亡国灭君”，将他杀死。事见汉赵晔《吴越春秋》卷五。
越：山阴一带古属越国，故称。报仇雪耻之国：用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后，卧薪尝胆终灭吴国的史实。
胥涛：春秋时，伍子胥为吴王夫差所杀，尸投浙江，成为涛神。后世即称浙江潮为胥涛。其事本东汉赵晔《吴越春秋·夫差内传第五》：“吴王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之器，投之于江中……子胥因随流扬波，依潮往来，荡激崩岸。”
素车白马：喻指伍子胥神灵所化的钱塘江潮。《太平广记》卷二九一“伍子胥”：“自是自海门山，潮头汹高数百尺……时有见子胥乘素车白马在潮头之中。”
辜：罪过。这里指作者上书的“罪过”。
缇骑（tí jì提记）：明代锦衣卫校尉，除掌禁卫：仪仗、卤簿外，专司侦察、缉捕官民。
麑（xú ní徐泥）：春秋时晋国的力士。据《左传·宣公二年》，晋灵公派
麑去刺杀赵盾，
麑见赵盾是一位忠臣，不忍下手，触槐而死。这里即代指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