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中道
寄苏云浦
伤哉，伤哉！中郎于九月初六日长逝矣！八月初，微有火疾，时起时灭。投补剂则发火，投清剂则伤胃，不药则症日加。遂至大小便皆血，一夜忽痢五六次，而阳脱竟至不救。初意亦为小小火病，及至后来渐盛，虽医者竟不知其何疾也。老亲七十，闻此一哭几陨。弟走沙市收殓亡者，复走公安安慰生者。人生到此，生理尽矣！
中郎迩年以来，极其寡欲。夏三月，止坐楼下读书。常常说静坐养生之旨，精神全从收敛翕聚。不意一病，遂尔化去，岂天不欲留法眼于世耶！天假以年，出世之学愈深，用世之才愈老，次可与阳明、近溪诸老方驾，而今年竟止此矣！
弟薄命与中郎年相若，少即同学。长虽宦游，南北相依，曾无经年之别。一日不相见，则彼此怀想；才得聚首，欢喜无穷；忽尔分袂，神色黯黯。至于今年尤甚，形影不离。暂别去，即令人呼唤，不到不休。弟所以处困穷而不戚戚者，止以知己之兄在耳。今复化去，弟复有何心在世中？肠谁与吐？疑义谁与析？风月谁与共欢？山川谁与共赏？锦绣乾坤，化作凄凉世界，已矣！已矣！恐弟亦不久于世矣！
仁兄书到之日，正一七也。发函多悼叹生死之语，弟不胜惊叹。梦中所云登楼，二仲扶之，二仲雨而跣行，此岂非凶兆耶？一室孀妇，弱子幼女，何以度日？逝者已矣，生者之苦未艾也。昨见札中切切思归，甚是，甚是。富贵荣华，真是幻梦。日日波波热忙，送却了好日子。四十以后，阳盛阴衰，日夜奔驰，俱是生火之资。弟意以为决当静坐收摄，早晚念佛，严持十斋杀生之戒，以为去日资粮。若得道驾归来，互相策励，究竟此事，尤可度日。但恐弟无此等福耳。
中郎囊中，仅检得三十金，其清如此，即弟亦不知其清至此也。哭泣中，草率作此，百不既一，统容嗣致。
《珂雪斋集》卷二十三
石首在今湖北南部，与湖南津市邻近，长江流贯。绣林山临江，山脚半入县城，袁中道《石首城内山园记》：“绣林之颅枕江，其趾坦迤，半在城。”可见其形势。作者于此篇游记中写水石相搏，穷形尽相，惟妙惟肖，气势宏伟，折射出其内心一股不平之气。袁宏道《叙小修诗》对其弟有“不得志于时，多感慨”之评，信非虚语。本文约写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其时中道尚未中进士，在视科举为性命的时代，自然会令有抱负的读书人触景生情，感慨无限。此文心与境合，笔下生风，所以摇人心旌，感人至深。
大江：即长江。三峡：在长江上游，原西起四川奉节白帝城，东至湖北宜昌南津关，有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峡，故称。原三峡全长近二百公里，两岸悬崖峭壁，江流湍急。今因三峡大坝的建立，江面升高，旧貌已换新颜，无复昔日景观。
约结不舒：束缚受控而难以舒缓。
西陵：即西陵峡，原西起湖北巴东官渡口，东至宜昌南津关，全长一百二十公里，分为四段。过南津关，长江即进入江汉平原。
当之辄靡：指泥沙为江流所冲垮。
遂：如愿。剽（piāo飘）悍：轻捷勇猛。
拳石：小石块。
崿（è饿）崿：锐利的样子。
汗汗田田：水势广大无际的样子。田田，当作“沺（tián田）沺”，水势盛大的样子。语本晋郭璞《江赋》：“溟漭渺湎，汗汗沺沺。察之无象，寻之无边。”
滮（biāo标）滮涆（hān酣）涆：水迅速流动的样子。语本晋左思《吴都赋》：“磈磈，滮滮涆涆。”
虎兕（sì四）：虎与犀牛。比喻石为水常年冲激所成之形象。
怒狞健鸷：形容石如愤怒狰狞的野兽与矫健凶猛的鹰禽，不为水所屈服。
徐迈：水势缓慢如年老般退回的样子。
如负如北：形容水流退散如同打败逃跑的军队一样。
骨理：比喻石头的基本结构。龈
（yín è银饿）：凹凸不平的样子。
砥柱：比喻绣林山有担负重任的力量，难以为水所冲垮。
长石：即曾可前（1572—？），字退如，号长石，石首（今属湖北）人。万历二十九年（1601）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历官左参议。有《石柟馆集》。踄（bù步）：步行。
黄山：山名，又名金峰山。在今湖南安乡以北三十公里，接湖北石首界。展旆（pèi配）：展开的旌旗。
磊磊：石众多委积的样子。
矶（jī击）：水边石滩。
旱雷：晴天里的雷，其声响亮。
哀玉：指如玉声凄清的音响。
睇（tī踢）：视。
篆籀（zhòu宙）：篆文与籀文。前者即小篆，后者为大篆，通称篆书。字体以重叠曲折为特征。这里形容石之纹理。
士：这里指读书人。坎
（lǎn览）：困顿，不得志。
玄德娶孙夫人：赤壁之战后，刘备（字玄德）借机发展势力，为群下推为荆州牧，驻扎于公安。吴主孙权感到威胁，就将自己的妹妹（孙夫人）许配刘备以示好，时在汉建安十四年（209）。事见《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二》。
绨（tí提）绵：彩绣的厚丝织物，这里形容石头的色彩斑斓，附会为是为刘备的婚礼挂彩，故山名“绣林”。
刘郎浦：在今湖北石首西北，传说即刘备迎娶孙夫人的地方。
中秘：中秘书，当是管理宫廷藏书的官员。王季清，家在石首，馀不详。太史：对翰林院官员的称呼，详注。文学：指儒生。王伯雨等四人。皆作者友人，生平不详。
反对虚假，崇尚率真，是公安派倡导性灵的一项重要内容。虚张声势是假，效颦学步是假，附庸风雅是假，以丑为美是假，人格面具的使用成为维系人际关系的纽带，以至于无往而不假，这是人性的悲剧，也是社会的悲剧。敢于捅破这层窗户纸，揭示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者的真正面目，就是唤醒人类真性情的努力。袁中道这篇小品文字轻灵，措语幽默，小中见大，发人深省，耐人寻味，自有其独特的魅力。
次：指停留之处。
弄风作颠：外表呈现出疯狂状态。风，通“疯”。
至性：指天赋的卓绝品性。唐刘湾《虹县严孝子墓》：“至性教不及，天然得所资。”
阮籍：字嗣宗（210—263），三国魏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他受迫于当权的司马氏集团的淫威，只得寄情老庄，纵酒佯狂，以图自保，他听说步兵厨营人善酿酒，就求为步兵校尉。《晋书》有传。王无功：即王绩（585—644），字无功，号东皋子，唐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入唐，以六合丞待诏门下省，后托风疾归隐故乡。他遭逢乱世，仰慕阮籍、陶渊明，寄情诗酒，曾作《醉乡记》以明志。新、旧《唐书》有传。
米元章：即米芾（1051—1107），字元章，号鹿门居士，又称海岳外史、襄阳漫士，宋襄阳（今属湖北）人。善书画，官至礼部员外郎，知淮阳军，世称米南宫。其性好洁，行为怪诞，人称“米颠”。《宋史》有传。
辨颠帖（tiè铁
去声）：米芾曾被人以颠狂为由弹劾，他就上书自辨，世遂称之为《辨颠帖》。详见宋蔡絛《铁围山丛谈》卷四。
云林：即倪瓒（1301—1374），字元镇，号云林，元末无锡（今属江苏）人。善画山水，《明史》有传，称其：“为人有洁癖，盥濯不离手。俗客造庐，比去，必洗涤其处。”
西山：北京西郊群山的总称，为游览胜地。
跣（xiǎn显）足：光着脚。
玉泉山：北京西山东麓支脉，流泉密布，泉水晶莹，故称玉泉山。裂帛湖在玉泉山东麓，为当地著名景观。
棱（lénɡ楞）棱：寒冷的样子。
苏云浦即苏惟霖，字云浦，号潜夫，江陵（今属湖北）人。万历二十六年（1598）进士，历官监察御史。苏惟霖与袁宏道交谊甚厚，袁宏道去世后，他将女儿嫁与宏道次子岳年，又聘宏道长女为儿媳，聘宏道次女为侄媳，可谓亲上加亲。袁中道此函悼念亡兄，字字沉痛，语语真切，手足情深，难以释怀。致函于兄长生前至友，自然可少顾忌，表露真情，这也是这封书信之所以感人至深的一个重要原因。
“中郎”句：万历三十八年（1610）春，袁宏道以吏部验封司郎中予告归里，二月离开京师，至沙市（今属湖北）治楼名“砚北”，定居于此。九月初六日卒。
火疾：中医指引起烦躁、发炎、红肿等症状的病因。
补剂：滋补身体的中药方剂。
清剂：清体败火的中药方剂。
阳脱：中医学名词，指阳气虚脱的病理现象，可能导致死亡。
老亲：即三袁兄弟的父亲袁士瑜，自号七泽渔人，为公安之乡绅。
陨（yǔn允）：通“殒”，死亡。
沙市：在今湖北省中部偏南，长江北岸。明代时为江陵县属镇，即沙头市。收殓（liàn链）：指将尸体装裹后置入棺木。
公安：在今湖北省南部，长江南岸。
迩年：近年。
翕（xī西）聚：会聚。
法眼：原为佛教语，“五眼”之一。这里指敏锐、精深的眼力。
阳明：即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以曾在阳明书院讲学，世称阳明先生。生平详见本书小传。近溪：即罗汝芳（1515—1588），字惟德，号近溪，南城（今属江西）人。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历官太湖知县、布政司参政。他是泰州学派的著名学者，著有《近溪子明道录》、《近溪子文集》等。《明史》有传。方驾：比肩，媲美。
宦游：指袁宏道中进士后外出为官。
黯黯：沮丧忧愁的样子。
戚戚：忧伤的样子。
疑义谁与析：语本晋陶潜《移居》诗之一：“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这里指兄弟二人再难如从前一起切磋学问了。
一七：旧时称人死后的头一个第七天，也称“头七”。人死后（也有在出殡后）每隔七日，要作一次佛事，设斋祭奠死者，依次至七七四十九天而止。头七起即设灵座，供木主，每日哭拜，并早晚献食如生时一般，直到满七除灵止。南北朝时即有此俗。
二仲：汉代的羊仲、裘仲，古代将二人作为廉洁隐退之士的典型。
跣（xiǎn显）行：赤脚行走。
艾：停止。
波波：奔波。热忙：忙碌异常。
收摄：指收聚精神。
十斋：即“十斋日”，佛教语。指每月持斋素食并禁止屠宰的十天。《地藏经·如来赞叹品》：“若未来世众生，于月一日、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日，乃至三十日……能于是十斋日，对佛菩萨诸贤圣像前读是经一遍，东西南北百由旬内，无诸灾难。”
去日：已过去的岁月。资粮：佛教用人生必须之粮食比喻善根功德。
道驾：尊贵者的车驾。这里指苏惟霖。
究竟：佛教语，犹言至极。明李贽《六度解》：“此六度也，总以解脱为究竟，然必须持戒，忍辱以入禅定，而后解脱可得。”
既：穷尽。
统容嗣致：一切容我再致函详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