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慎中
送程龙峰郡博致仕序
嘉靖二十三年，制当黜陟天下。百司庶职报罢者凡若干人。而吾泉州儒学教授程君龙峰，名在有疾之籍，当致其事以去。
程君在学，方修废起坠，搜遗网失，以兴学成材为任。早作晏休，不少惰怠，耳聪目明，智长力给。非独其精爽有馀，意气未衰，至于耳目之所营注，手足之所蹈持，该涉器数，而周旋仪等，纤烦劳惫，莫不究殚胜举。不知司枋者奚所考而名其为疾也。
黜陟之典，固将论贤不肖，以驭废置。人之有疾与否，则有名焉，贤不肖之论，非可倚此以为断也。况于名其为疾者，乃非疾乎！人之贤不肖，藏于心术，效于治行，其隐微难见，而形似易惑，故其论常至于失实。非若有疾与否，可以形决而体定也。今所谓疾者，其失若此；则于贤不肖之论，又可知矣！此余所以深有感也。
又有异焉。古者宪老而不乞言。师也者，所事也，非事人也，所谓以道得民者是也。责其筋力之强束，课其骸骨之武健，是所以待猥局冗司之末也。古之事师者，其饮食，于饭患其噎，于胾患其哽，而祝之也；其居处，于坐则有几，于行则有杖，皆所以事师，而修其辅羸摄疴之具，未闻以疾而罢之也。古之道，其不可行于今乎？
程君之僚，与其所教诸生，皆恨程君之去，谓其非疾也。余故论今之失，而及古之谊，使知程君虽诚有疾，亦不可使去也。
君去矣，敛其所学，以教乡之子弟，徜徉山水之间，步履轻翔，放饭决肉，矍铄自喜。客倘有讶而问者：“君胡无疾也？”聊应之曰：“昔者疾，而今愈矣。”不亦可乎？
《遵岩集》卷十
清源山在今福建泉州市北六里许，又名北山、齐云山、泉山。山中奇石清泉，景色宜人，为闽南古今之游览胜地。这篇散文虽属游记，却无意于写景状物，而是以议论为主，将功名富贵与山水游乐视为对立之物，显然有不得志于时的怨望之情。联系文中“吾早废于时”之语，此文当作于王慎中罢归乡里以后。
清旷：清朗开阔。《后汉书·仲长统传》：“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寥廓：空旷深远。表：外面。
窅（yǎo咬）然：深远的样子。混浊：这里比喻社会环境的肮脏、阴暗。
此逾：即“逾此”，宾语前置。
“牛山”三句：语本《晏子春秋·谏上十七》：“（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之所以独窃笑也。’”后也即以“牛山下涕”喻因人生短暂而悲叹。牛山，在今山东淄博市。景公，春秋时齐国君主，名杵臼，在位五十八年，好治宫室，聚狗马，厚赋重刑。
“羊叔子”三句：语本《晋书·羊祜传》：“祜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尝慨然叹息，顾谓从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没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羊叔子，即羊祜（221—278），字叔子，晋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都督荆州诸军事达十年，有德政。岘（xiàn限）山，在今湖北襄阳南，又名岘首山，东临汉水。汉水，即汉江，源出陕西宁强，东南流经陕西南部、湖北西北和中部，于武汉市入长江，为长江最大支流。参佐，僚属，部下。怃（wǔ五）然，怅然失意的样子。
眷然：顾念依恋的样子。
晏子：即晏婴（前？—前500），字平仲，春秋齐国夷维（今山东高密）人。相齐景公，名显诸侯。《史记》有传。
泯（mǐn敏）：消失。
悦生：以人生为乐。
胜：美景。
冀：希望。
崒（qiú zú求卒）：同“崷崪”。形容山势高峻。这里即指高山。
发舒气象：使人的气度高昂。凌薄光景：感到光阴紧迫。
戒具：这里指准备出游的器具。
奢佚：骄奢放纵。骄羡：自负丰裕。
勋伐：功绩。
都：居，处于。
濡（rú如）恋：沉溺迷恋。矜顾：矜持顾盼。
泉州：在今福建东南沿海、晋江下游北岸。
撰：备置。肴酒：即菜肴酒肉。跻（jī击）：登。
探讨：探幽寻胜。幽窈：深而幽静的幽僻之处。
吝：遗憾。
踽（jǔ举）踽：独行的样子。
盘桓：曲折回绕。
傧从：侍从的人。
早废于时：指嘉靖二十年（1541）因忤大学士夏言而落职归里，作者时年三十三岁。
挟（xié鞋）：倚仗。待后：指日后发达。
千驷之君：指齐景公。语本《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千驷，四千匹马。
烜（xuǎn选）赫：昭著，显赫。震耀：震耳耀目。
声烈：也作“声列”。显赫的名望。江汉：指长江与汉水之间及其附近的一些地区。
元卿：臣子中第一人。以上三句指羊祜。
郡博，又称郡博士，即府学学官。《明史·选举志一》：“府设教授，州设学正，县设教谕，各一。”程龙峰是泉州府学教授，生平不详。他在三年一次的“外察”中被定为“八法”中的“病”一类，当致仕（辞去官职）。这篇赠序即为此事而写，从文中可知，程龙峰“耳聪目明”，并无疾病，却被迫辞官，个中具体情况不详，但明代官场之黑暗也可见一斑。据《明史》本传，王慎中因得罪大学士夏言，也在考察官员中被定为“不谨”而致仕，年方三十三岁。同病相怜，自生感慨无限；无奈中出以诙谐之笔，更可见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妙处。
嘉靖二十三年：即明世宗嘉靖甲辰（1544）。
制：皇帝的命令。黜陟（chù zhì触制）天下：明代考察外官的“外察”。据《明史·选举志三》：“自弘治时，定外官三年一朝觐，以辰、戌、丑、未岁，察典随之，谓之外察。州县以月计上之府，府上下其考，以岁计上之布政司。至三岁，抚、按通核其属事状，造册具报，丽以八法（即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黜陟，官吏的职位升降与致仕。
百司：百官。庶职：普通官职。报罢：宣布罢职。
泉州：明代泉州府，治所即今福建泉州市。儒学：明代府、州、县学又称儒学。《明史·选举志一》：“天下府、州、县、卫所，皆建儒学，教官四千二百馀员，弟子无算，教养之法备矣。”府学的教官，其正职称教授。
有疾之籍：指被列入“八法”中“病”的名册中。
致其事：辞官。即“致仕”。
修废起坠：修整或振兴已荒废的事业。语本《汉书·五行志下》：“存亡继绝，修废举逸，下学而上达。”
搜遗网失：搜寻网罗已散失的有关文献。
早作晏（yàn咽）休：早起晚息。
惰怠：懒惰懈怠。
智长（zhǎnɡ掌）力给（jǐ挤）：智能增强，精力充沛。
精爽：精神。
意气：志向与气概。
营注：专注。
蹈持：实践。
该涉器数：博览古礼中礼器、礼数的种种规定。唐顺之《重修宜兴县学记》：“学校以教士而养之以礼、乐，以柔伏其速成躁进之心，使其终日从事于俎豆筐篚象勺干籥……如是耳目之所悦，而血气之所畅也。天机与器数相触而不自知，是以能终身安焉而不慕乎外上之人。”
周旋仪等：交往应酬的各级礼仪。周旋，原指古代行礼时进退揖让的动作。《孟子·尽心下》：“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这里引申为交际应酬。
纤烦：细小或烦杂之事。劳惫（bèi备）：疲劳。
究殚胜举：彻底查考，尽行实施。
司枋（bǐnɡ柄）者：掌权者。枋，同“柄”，权柄。奚：为何。考：古代考核官吏的业绩曰“考”，其考语也称“考”。
典：制度。
不肖（xiào笑）：不成材。这里与“贤”对举。
以驭废置：用来决定去留的原则。
名：通“明”，这里是辨明的意思。《释名·释言语》：“名，明也，名实使分明也。”
心术：内心。
效：表现。治行：施政的措施。
形似：表面上近似。惑：迷惑。
异：区别。
宪老而不乞言：语本《礼记·内则》：“凡养老，五帝宪，三王有乞言。五帝宪，养气体而不乞言。”大意是：养老之礼，五帝时是效法老人的德行，三王时还有“乞言”之礼。五帝时效法老人，是为了让老人养他们的“气”与“体”，因而不向他们乞言。宪，效法。乞言，古代帝王及其嫡长子养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以便向他们求教，称乞言。这一句意在讲尊师之礼。
“师也者”四句：语本《礼记·文王世子》：“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又《荀子·性恶》：“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以道得民，用自己的道德修养换取民心。
责：要求。筋力：体力。强束：健壮结实。
课：考核。骸（hái孩）骨：身体。武健：勇武刚健。
猥局冗司：指多馀而芜杂的官府衙门。末：地位卑微的官吏。
胾（zì字）：切成大块的肉。哽：食物堵塞喉咙。
祝：同“嘱”。嘱咐。
辅羸（léi雷）摄疴（kē科）：滋补衰弱，保养病体。具：器物。
僚：同事。
诸生：这里指泉州府学的生员（俗称秀才）。
敛（liǎn脸）：聚集。
乡之子弟：指程龙峰家乡中的学子。
徜徉（chánɡ yánɡ常羊）：安闲自得的样子。
轻翔：轻快。
放饭决肉：大口吃饭与吃肉。语本《孟子·尽心上》：“放饭流歠，而无齿决，是知谓不知务。”又《礼记·曲礼上》：“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
矍铄（jué shuò决烁）：形容老年人目光炯炯、精神健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