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盈科
催科
为令之难，难于催科。催科与抚字，往往相妨，不能相济。阳城以拙蒙赏，盖犹古昔为然，今非其时矣！
国家之需赋也，如枵腹待食；穷民之输将也，如挖脑出髓。为有司者，前迫于督促，后慑于黜罚，心计曰：“与其得罪于能陟我、能黜我之君王，不如忍怨于无若我何之百姓。”是故号令不完，追呼继之矣；追呼不完，箠楚继之矣；箠楚不完，而囹圄、而桎梏。民于是有称贷耳；称贷不得，有卖新丝、粜新谷耳；丝尽谷竭，有鬻产耳；又其甚，有鬻妻、鬻子女耳。如是而后赋可完。赋完而民之死者十七八矣！
呜呼，竭泽而渔，明年无鱼，可不痛哉！或有尤之者，则应曰：“吾但使国家无逋赋，吾职尽矣。不能复念尔民也。”余求其比拟，类驼医然。
昔有医人，自媒能治背驼，曰：“如弓者，如虾者，如曲环者，延吾治，可朝治而夕如矢。”一人信焉，而使治驼。乃索板二片，以一置地下，卧驼者其上，又以一压焉。而脚
焉。驼者随直，亦复随死。其子欲鸣诸官，医人曰：“我业治驼，但管人直，那管人死！”
呜呼！世之为令，但管钱粮完，不管百姓死，何以异于此医也哉！夫医而至于死人，不如听其驼焉之为愈也；令而至于死百姓，不如使赋不尽完之为愈也。虽然，非仗明君躬节损之政，下宽恤之诏，即欲有司不为驼医，不杀人，可得哉？噫！居今之世，无论前代，即求如二祖时，比岁蠲，比岁免，亦杳然有今古之隔矣。
《雪涛阁集》卷十四
《锦帆集》四卷，收录袁宏道从万历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1595—1597）间的诗歌、游记、杂著与尺牍之作，时袁宏道为吴县令，以“锦帆”名集，系因吴县治前有锦帆泾。江盈科时任长洲县令，与吴县相邻，二人本是同气相求的友人，为友人作序，自是责无旁贷。袁宏道对于此序也很满意，他在给作者的信中说：“序文佳甚。锦帆若无西施当不名，若无中郎当不重；若无文通之笔，则中郎又安得与西施千载为配，并垂不朽哉！一笑。”（《锦帆集·江进之》）这篇序文字活泼，显示出性灵文学的情趣。
锦帆泾（jīnɡ经）：苏州的沟渎名。袁宏道《锦帆集·锦帆泾》：“锦帆泾在吴县治前，泾已湮塞，酒楼跨其上，仅得小渠一线耳。俗传吴王与诸宫娃，锦帆游乐于此，故名。”
吴王：即夫差（？—前473），春秋时吴王阖闾之子。阖闾为越王勾践所伤而亡，夫差继位后打败越国，勾践求和后卧薪尝胆，乘吴晋争霸之际，灭了吴国，夫差自杀。见《史记·吴世家》。
西施：又称西子，春秋越国苎罗人，以美著称。越王勾践兵败，即求得西施进献吴王夫差求和，西施在吴宫深受宠爱。越灭吴后，西施归范蠡，从游五湖而去。事见《吴越春秋》与《越绝书》等典籍。
姑苏：原为山名，在今江苏吴县西南，古人称吴县治所为姑苏。今天也代指苏州市。
“乙未”二句：万历二十三年农历二月，袁宏道与汤显祖、江盈科同时出都赴任，三月抵达吴县任所。袁宏道时年二十八岁。乙未之岁，即明万历二十三年乙未（1595）。中郎袁君，即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详见本书作者小传。
昕（xīn新）夕：朝暮，即谓终日。拮（jié节）据：这里是辛勤操持的意思。语本《诗·豳风·鸱鸮》：“予手拮据。”
“逾明年”四句：万历二十四年（1596）三月初三日，袁宏道任吴县令方一年，即具文辞职，后又连上六牍，其间八月又患疟疾。是年底，终于获准离职。《袁宏道集笺校》卷七有《去吴七牍》。解政，指辞去吴县县令。
名理：辨析事物名与理的是非同异。
第：只，但。一行（xínɡ刑）作吏：一经为官。语本三国魏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
废阁：搁置而难以实施。
摅（shū抒）辞：吐辞，措辞。
方子公：即方文僎，字子公，新安人。穷困落拓，曾从潘之恒学诗，后与袁中道结识，被介绍于袁宏道，为之料理文牍笔墨与文稿。方文僎为人质直，得金即治衣裘，市冶童，招客饮，卒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详见袁中道《游居杮录》卷三。裒（póu抔）次：搜集编排。
付诸梓：指刊印。古代雕版刻书以梓木为上，故称。
不佞（nìnɡ泞）：自称的谦辞，犹不才。吴署：吴县县衙。
鞅掌：指官务繁忙纷扰。语本《诗·小雅·北山》：“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簿书：官署中的文书簿册。
飡（cān餐）沐：吃饭与洗浴。飡，同“餐”。
两部鞭箠：鞭打犯人的声音。两部，古代乐队中坐部乐与立部乐的合称，这里用作形容鞭打之声，略有调侃意。
红姝绿娥：指习歌舞的美女。
疲民瘵（zhài寨）黎：疲困灾苦的百姓。瘵，病，多指痨病。这里作“灾苦”讲。
朝拊暮煦（xù续）：终日安抚养育。
“操有穷之具”四句：语本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
大端：主要的端绪。机：即机轴，比喻诗文的构思、词采、风格。
摭（zhí直）：拾取。
运精象外：指写诗之精要比物以意，而不指言某物，意境超乎常法之外。宋惠洪《冷斋夜话·象外句》：“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某物，谓之象外句。”
君齿最少：在江盈科的朋友中，袁宏道年纪最年轻，他比江盈科小十五岁。
名山之业：即名山事业。指不朽的著述，可以藏之名山。
涯涘：限量，穷尽。
靳：吝惜。
掞（shàn善）藻：铺张辞藻。
莅（lì立）治：指到长洲任县令。治，长洲县所。
百花洲：故址在今苏州市胥门与盘门之间。
沾沾：拘执。刑名簿书：刑事判牍一类的官府文书。
俾（bǐ比）：使。
江郎梦中之笔：南朝梁江淹，少有文名，世称江郎。南朝梁钟嵘《诗品》卷中：“初，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尔后为诗，不复成语，故世传‘江淹才尽’。”这里以“江郎”双关自己之姓氏，谦称自己才尽，有自嘲意。
晚明是笑话大行其道的时代，这无疑反映了个性解放思潮下性灵文人的一种艺术自觉。笑他人之迂或自我解嘲，都是笑；笑发自内心是欢笑，出于无奈则是苦笑。晚明可谓是一个其笑多方的世界，然而笑法虽有不同，却多属世道荒唐下的苦笑。明代以“笑林”为书名而传世者如浮白斋主人的《笑林》九十四则、佚名《笑林》四则皆是，而此《笑林》或非彼《笑林》，不过“笑世上可笑之人”的主旨则是一致的。“引”作为序的一种，或谓“稍为短简”，其实就是序，名异实同而已。
大块：大自然，大地。
家塾：古代指聘请教师来家教授自家子弟的私塾。
蒙师：蒙童的教师，也即启蒙的老师。
学政：泛指明代州学学正、府学教授、县学教谕等教官。
朝议：朝廷的评议、决议。
“庄子”三句：语本《庄子·盗跖》：“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瘐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
谭子玉夫：谭玉夫，生平不详。
闾阎：这里指民间。
耕凿：泛指耕种，务农。
膻名：似当作“擅名”，指享有名声。
鹑（chún纯）衣：破烂的衣服。语本《荀子·大略》：“子夏贫，衣若悬鹑。”以鹑尾秃，故称。草食：简陋的食物。
泊如：淡泊无欲的样子。
浊醪（láo牢）：即浊酒。乡间用糯米、黄米等酿制的酒，较混浊，故称。
十三：十分之三。下“十七”即十分之七。
赝（yàn厌）：这里指编造。俚：俚俗。
悖（bèi倍）教拂（fú福）经：违背儒家教义与经典。
不可以训：不可作为人生遵循的准则。
旨归：主旨，意图。
胡卢：喉间的笑声。
经济之儒：有治国安民才能的儒家读书人。礼法之士：讲求礼仪法度的才人。
秦焰：即秦火。秦始皇曾有焚书之举，这里即指焚书之火。
颐之解：即解颐。开颜欢笑。颐，下巴。
沙弥：初出家的男佛教徒。不栉（zhì制）：不梳头（和尚秃头）。
梳掠：梳理。
刖（yuè月）者：砍断脚的人。刖，古代酷刑之一。不履：不穿鞋。
靸（sǎ撒）：拖鞋或无跟之鞋。这里泛指鞋。
畀（bì必）：给予，付与。祖龙：指秦始皇。《史记·秦始皇本纪》：“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裴骃集解引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畀祖龙就是焚书之意。
“苏代”句：事本《史记·孟尝君列传》：“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苏代，战国著名说客苏秦之弟。禺，唐司马贞索隐：“音偶，又音寓。谓以土木为之偶，类于人也。”孟尝君，即田文，战国时齐国的贵族，以好客著称，门下有食客数千人。孟尝君是其死后的谥号。此事又见《战国策·齐策三》，说孟尝君者为苏秦。
“淳于”句：事本《史记·滑稽列传》：“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淳于，即淳于髡，战国时齐国的赘婿，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豚（tún屯）蹄，猪蹄子。齐宣，即齐宣王，齐威王的儿子。这里当作“齐威”。
“曼倩”句：事本《焦氏类林》引《东方曼倩别传》：“武帝时，有杀上林鹿者，下有司收杀之。朔时在旁曰：‘是固当死者三：使陛下以鹿杀人，一当死；天下闻陛下重鹿贱人，二当死；匈奴有急，以鹿触之，三当死。’帝默然，赦之。”曼倩，即东方朔，字曼倩。汉武，即汉武帝刘彻。
“优伶”句：事本《史记·滑稽列传》：“（秦）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优伶，即指优旃，侏儒，为秦国弄臣，后归汉，数年而卒。荫（yìn印）室：指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屋舍。古代上漆须荫干。二世，即秦二世皇，为秦始皇少子，名胡亥，即位不到三年即被中丞相赵高所杀，不久秦灭亡。
格论：至理名言，精当的言论。
野人：这里指庶人、平民。
孔氏之徒：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历代读书人多习孔子儒学，并以之作为入仕的阶梯。
“默成象”二句：指儒学弟子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皆可被人所效法。象、爻（yáo尧）为《周易》的专用语。象指解释卦象的意义，爻为卦的组成符号，也指爻辞。爻象即《周易》中以六爻相交成卦所表示的事物形象，据说可以占测吉凶。《易·系辞下》：“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
“则牛刀”二句：语本《论语·阳货》：“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比喻做小事情不值得用大的力量。尼老，即孔子，他字仲尼，故称。这里取孔子用玩笑口吻议论正事的处世方法。
滥觞：这里当作波及或受影响讲。
河源：黄河之源。昆仑：山名，在今新疆与西藏之间，延入青海境内。古人认为昆仑为黄河之源。
作俑：语本《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后世常以“始作俑者”比喻坏事的开端。这里是调侃的说法，认为孔子是谐谑的开端。俑，古代用来殉葬的土偶与木偶。
古代征办赋税称科，催科即向百姓催办缴纳赋税。作者江盈科做过长洲县令，作为“父母官”，他深切了解民间疾苦，对封建专制社会的吏治黑暗有切身体会。议论国家赋税，本是一个严肃的话题，作者却偏以医驼背之寓言为喻，显示了作者纵横捭阖的文风，并有先秦诸子的议论味道。作为性灵文人的一员，作者所具有的初步民主思想，是与晚明时代的个性解放思潮相应共振的。
抚字：指对百姓的安抚体恤。古代常以抚字催科称地方官吏的治政。
阳城以拙蒙赏：阳城（736—799），字亢宗，唐定州北平（今河北满城）人。曾为道州刺史，不按规定向民征收赋税，观察使诮责，阳城自署：“抚字心劳，追科政拙，考下下。”唐顺宗立，阳城已卒，赠左散骑常侍，赐其家钱二十万，官护丧归葬。事见《新唐书》本传，《旧唐书》也有传。
犹：独，只。
枵（xiāo萧）腹：空腹，谓饥饿。
输将（jiānɡ姜）：这里指运送缴纳赋税。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慑（shè设）：畏惧。黜罚：贬斥，处罚。
陟（zhì制）：提拔。
箠（chuí棰）楚：本指棍杖，引申为拷打。
囹圄（línɡ yǔ零羽）：监狱。桎梏（zhì ɡù制固）：脚镣手铐一类的刑具。
称贷：向人借钱粮。
“有卖”句：语本唐聂夷中《咏田家》：“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二月里还不曾养蚕就预先出卖新丝，五月里禾苗还在田里就预先出卖新谷，有寅吃卯粮之意。
鬻（yù遇）产：变卖家产。鬻，卖。
十七八：十分之七八。
“竭泽而渔”二句：语本《吕氏春秋·义赏》：“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比喻只图眼前利益，不作长远打算。
尤：责备。
逋（bū晡）赋：未缴纳的赋税。
驼医：这里指治驼背的医生。
自媒：原指女子自择配偶，这里是自荐的意思。
延：聘请。
（xǐ洗）：踩，踏。
明君：贤明的君主。指封建最高统治者。躬：亲身实行。节损之政：省俭减少的政治举措。
宽恤之诏：宽大体恤百姓的诏令。
二祖：指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与明成祖朱棣（1360—1424）。两人皆以严猛治国，但前者均平徭赋，讲节俭，有意减轻百姓负担；后者以“靖难”夺取皇位，为政严酷，但全国经济有所发展。这里推崇二祖，明显有是古非今之意。
比岁：连年。蠲（juān捐）：减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