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隆
《观灯百咏》序
昔人谓陆士衡:“人患才少,子患才多。”
山川藏灵,风雅道尽,千百岁而后乃有王先生。先生天才藻逸,发为诗文,落笔吐语,如决黄河之峡,抽春蚕之丝,其深无底,其出不止。无论雄文大篇,富积琼瑰,即《观灯》之咏,多至百首。布意绵密,寄兴婉丽,辞极雄放,旨归朗畅,移宫变徵,尽妙极玄,语语作青霞之色,戛哀玉之声。吾以为尽,不知复自何来,胡其多而工也?
夫物有一不为少,百不为多,多而不工,不如其已。夫众草易繁,而琼芝不盈亩;鱼目至夥,而明珠不列肆。吾且为琼芝,吾且为明珠,第亦恨其不多耳。又进之而为玄霜绀雪,水碧空青,世人苦不得见,而灵境以为常玩。交梨火枣,麟脯凤髓,世人直闻其名,而至真以为常味。他人自少而拙,与王先生之多而工,则天之赋材之分也。
诗到咏物,虽唐人犹难之,大家哲匠,篇章寥寥,岂非以写情境者易妙,体物理者难工也?今王先生之咏观灯,则富至百绝,而奇思迭出,妙句天来,即先生不自知其所诣,而人又乌睹其化境哉?余少好吟咏,才不胜情,往往尚兴趣而乏风骨,飘爽之气多,而深沉之思少,及求先生诗于华实深浅之间,则几悟矣。卓哉此道,吾师乎!吾师乎!
《白榆集·文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