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
题孔子像于芝佛院
人皆以孔子为大圣，吾亦以为大圣；皆以老、佛为异端，吾亦以为异端。人人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父师之教者熟也；父师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儒先之教者熟也；儒先亦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孔子有是言也。其曰“圣则吾不能”，是居谦也。其曰“攻乎异端”，是必为老与佛也。
儒先亿度而言之，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万口一词，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不曰“徒诵其言”，而曰“已知其人”；不曰“强不知以为知”，而曰“知之为知之”。至今日，虽有目，无所用矣。
余何人也，敢谓有目？亦“从众”耳。既从众而圣之，亦从众而事之，是故“吾从众”事孔子于芝佛之院。
《续焚书》卷四
焦弱侯即焦竑，字弱侯，详本书小传。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李贽与焦竑交好，源于他们皆具有个性解放的思想。《焚书》中有多篇作者致焦竑的书信，涉及问题广泛。这一篇书信揭发批判假道学，可谓痛快淋漓、一针见血。明中叶以后城市经济的发展，令士林文化受到市井文化的巨大冲击，为获取名利而欺世盗名的文人已非罕见，而此文的认识价值也正在这一方面。
郑子玄：生平不详。李贽有《送郑子玄兼寄弱侯》诗，末联：“蓟门虽落莫，应念有焦侯。”可知他后来与焦竑也有交往，或即经李贽之介绍而然。
丘长孺：即丘坦，字坦之，号长孺，麻城（今属湖北）人。由诸生举万历三十四年（1606）武乡试第一，官至海州参将。善诗，工书，喜游历，有《南北游稿》、《楚丘集》、《度辽集》等。与袁宏道兄弟交好。文会：文人饮酒赋诗、切磋学问或习作八股制艺的聚会。
质实有耻：质朴诚实，有羞耻之心。
讲学：原指公开讲述自己的学术理论，这里指空疏的高谈阔论。明陆树声《清暑笔谈》：“近来一种讲学者，高谈玄论，究其归宿，茫无据依。”可见当时风气。
颜：即颜回（前521—前490），字子渊，或称颜渊，春秋鲁人，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后世儒家尊为复圣，《史记》有传。曾：即曾参（前505—前435），字子舆，春秋鲁南武城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称。后世儒家尊为宗圣，《史记》有传。思：即子思（前483？—前402），孔子之孙，名伋，曾受学于曾子。后世儒家尊为述圣。孟：即孟轲（前372—前289），字子舆，战国邹人，受业于子思的门徒，孔子学说的继承人。后世儒家尊为亚圣，《史记》有传。
周：即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号濂溪，宋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北宋理学创始人，濂学的代表人物。程：即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兄弟。宋洛阳（今属河南）人。程颢，字伯淳，世称明道先生；程颐，字正叔，世称伊川先生。兄弟二人同学于周敦颐，有《二程集》，为洛学的代表人物。张：即张载（1020—1078），字子厚，世称横渠先生，宋凤翔郿县（今陕西眉县）人，有《张子全书》，为关学的代表人物。朱：即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翁，别称紫阳，宋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生于南剑州尤溪（今属福建）。他集北宋理学之大成，有《朱文公文集》，为闽学代表人物。以上五人，《宋史》皆有传，为宋代理学濂、洛、关、闽四大学派的代表。后人也有合洛、闽之学称程朱理学者。
过：过分，太甚。
哓（xiāo萧）哓然：争辩的样子。
厉俗而风（fènɡ凤）世：激励世俗，劝勉世人。
黄生：黄姓读书人，生平不详。
京师：明朝首都，即今北京市。长芦：即今河北沧州。抽丰：也作“抽风”或“打秋风”。旧时利用各种关系或假借各种名义向人索取财物。
九江：在今江西省北部，长江南岸。
麻城：在今湖北省东北部，邻接河南、安徽两省。
嵩少（shào绍）：嵩山与少室山的并称，也用为嵩山的别称。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为五岳之中岳，其西山峰即为少室山。
卒（cù促）卒：同“猝猝”，仓促。
林汝宁：林姓汝宁知府，生平不详。汝宁府，治所在今河南汝南。
厌足：满足。厌，通“餍”。
嗛（xián嫌）：疑当作“赚”，欺骗。下同。
李卓老：李贽自称。
道学：即理学。这里专指程朱理学。
圣人：指品德最高尚，智慧最高超的人。
山人：隐居于山中的士人。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三：“山人之名本重，如李邺侯仅得此称。不意数十年来出游无籍辈，以诗卷遍贽达官，亦谓之山人，始于嘉靖之初年，感于今上之近岁。”可见当时风气。
良知：儒家指人类先天具有的道德意识。语本《孟子·尽心上》：“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王阳明心学则倡导“致良知”的工夫。
穿窬（yú鱼）：穿壁逾墙，指盗贼行为。语本《论语·阳货》：“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性命：中国古代哲学范畴，指万物的天赋和禀受。宋明理学家专意于性命之学，这里即指理学。
赀：同“资”，财物。
释迦其衣：穿着佛教徒的衣服。释迦，即释迦牟尼，佛教的始祖。
刘谐，字凤和，号弘原，湖广麻城（今属湖北）人。隆庆五年（1571）进士，选庶吉士，历官户科给事中、福建佥事、江西馀干知县，万历九年（1581）免官。这是一篇辛辣短小的讽刺文章，其意义在于打破了专制淫威下士人对孔子的偶像崇拜的神圣感，从而体现了明中叶以后个性解放思潮的汹涌澎湃。刘谐之语虽出以诙谐，却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的确发人深省。
道学：原指理学家，这里形容迂腐古板的读书人。
高屐（jī机）：高底木屐。屐，木制鞋，底有二齿，以行泥地。履：鞋。这里形容其穿着不同一般，有讽刺之意。
纲常之冠：戴着用纲常做的帽子。纲常，即三纲五常，乃儒家所主张的道德规范，为封建统治者所提倡。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是为三纲。仁、义、礼、智、信是为五常。
人伦之衣：穿着用人伦做的衣服。封建礼教所规定的人际五种关系，即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五伦。以上二句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比喻说法。
纸墨：借指儒家的文字。
唇吻：借指儒家的议论。
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
哂（shěn审）：讥笑。
“天不生仲尼”二句：语本宋强行父撰《唐子西文录》：“蜀道馆舍壁间题一联云：‘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不知何人诗也。”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九十三曾加引用。
怪得：难怪。羲皇：古代传说中三皇之一的伏羲氏。纸烛：蘸油的纸捻。
至：深刻。
李生：作者自称。
约而有馀：言辞简约而耐人寻味。
疑网：众多疑念，致人困惑难以解脱，如遭罗网。昭中天：使天空明朗。
易：改变。
童心本指儿童般的心境，根据孟子的“性善论”，当是一种纯洁善良的心地，《孟子·离娄下》所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即是此意。童心也就是赤子之心。社会的专制性导致人们必须套上各种人格面具才能“适者生存”，说假话、套话，隐藏自己的真心，更成为读书人的一般选择。明中叶以后商品经济的迅速发展，一方面名与利驱使人们走向“假人假言”的极端，一方面也促使有忧患意识的文人士大夫觉醒，在个性解放的旗帜下，呼吁真心真情的表达。就此而论，这篇《童心说》就不仅局限于文学观点，而具有了社会批判的战斗檄文的作用。
龙洞山农：即焦竑（1541—1620）。生平详本书作者小传。龙洞山农，未见著录，有关注本认为是李贽别号，或谓乃颜钧（字山农）别号。吴毓华《中国古代戏曲序跋集》（中国戏曲出版社1990年出版）录《题北宫词记》，选自明万历刻本《新镌古今大雅北宫词记》，后署“时万历甲辰夏龙洞山农题”，吴毓华认为龙洞山农即焦竑，小传中谓其“万历十年刻龙洞山农评点本《重校北西厢记》”，当是。万历甲辰乃公元1604年，时颜钧、李贽已不在世。西厢：这里指元王实甫杂剧《西厢记》，五本二十一折，演书生张珙与相国之女崔莺莺的爱情故事，有反封建礼教的思想。
闻见：指所闻所见的感性认识。
道理：指由感性认识上升到对事物规律的理性认识。
“纵多读书”二句：语本《孟子·告子上》：“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放心，即丧失的童心，也即良善之心。
见（xiàn现）：显现。政事：政务，这里指国家的有关管理工作。
内含：内心所具有的。章：显示。
“非笃”句：语本《易·大畜》：“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笃（dǔ堵）实，纯厚朴实。
“满场是假”二句：语本《朱子语类》卷二十七：“正如矮子看戏一般，见前面人笑，他也笑。”比喻随声附和假人、假事、假文、假言者，更无从分清是非。
湮（yān烟）灭：埋没。
选：指《昭明文选》，为梁昭明太子萧统所编，三十卷（今本分六十卷），为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又称《文选》。
六朝：三国吴、东晋与南朝的宋、齐、梁、陈相继建都建康（今南京市），史称六朝。
近体：即近体诗，又名今体诗，与古体诗相对而言。指唐代定型并大量出现的律诗及绝句。这种诗体的句数、字数，属对、平仄与用韵皆有严格的规定。
传奇：这里指唐宋人用文言写的短篇小说，源于六朝“志怪”。
院本：金元时，行院（妓院）演唱用的戏曲脚本，体制与宋杂剧略同，是北方的宋杂剧向元杂剧过渡的形式。
杂剧：这里指元杂剧，每本以四折为主，或另加楔子，每折用同宫调、同韵的北曲套数和宾白组成。
《水浒传》：著名古典长篇白话小说，传为元末明初施耐庵编撰、罗贯中续，写北宋末年宋江等被逼上梁山造反事。
举子业：又称举业，即为应科举考试而准备的学业。明清时专指八股文等功令文字。
六经：指儒家的传统经典《诗》、《书》、《易》、《礼》、《乐》、《春秋》，其中《乐》早佚。
语：即《论（lún轮）语》，为孔子弟子及其后学关于孔子言行思想的记录，二十篇。孟：即《孟子》，为孟轲弟子万章、公孙丑等纂辑，七篇。南宋朱熹以《论语》、《孟子》与《大学》、《中庸》合为《四书》，并作集注，成为习八股举业的必读之书。
史官：主管文书、典籍，并负责修撰前代史书和搜集记录当代史料的官员。
懵（měnɡ猛）懂：糊涂，迷糊。
经：尊称典范著作。
假：凭借。
定执：断定。
道学：原指理学家，这里指迂腐古板的读书人。口实：借口。
渊薮（sǒu叟）：这里是“根源”的意思。
贾谊（前201—前169），汉洛阳（今属河南）人，汉文帝时召为博士，迁太中大夫，以言时弊为大臣所忌，出为长沙王大傅、梁怀王大傅而卒。后人称之为贾太傅，或贾生，《史记》、《汉书》皆有传。作为西汉的政论家与辞赋家，贾谊的《陈政事疏》（《治安策》）、《论积贮疏》、《过秦论》以及《
鸟赋》、《吊屈原赋》等政论文与赋作皆有名于时，至今脍炙人口。后人辑有《贾长沙集》，另有《新书》十卷。这篇史论，有感于“今日”之“穿窬之人”的横行而借题发挥，较好地体现了作者思想的敏锐、言辞的尖锐，具有振聋发聩的启蒙意义。
班固：字孟坚（32—92），汉安陵（今陕西咸阳）人，历官兰台令史，后迁为郎，典校秘书，奉诏修成《汉书》。后因事系狱死，《后汉书》有传。赞：文体名，用于赞颂人物，多为韵语。史书或用赞，为评价所记人物之用，或用散文。以下引文见《汉书·贾谊传》。
刘向：本名更生（前77？—前6），字子政，汉朝沛（今江苏沛县）人。历官散骑谏大夫、光禄大夫、中垒校尉，曾校阅群书，著《别录》，又有《新序》、《说苑》、《列女传》等著述。《汉书》有传。三代：指夏、商、周。贾谊有关议论见其《陈政事疏》。
通达国体：语本《汉书·成帝纪》：“儒林之官，四海渊原，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故谓之博士。”国体，国家的典章制度，治国之法。
伊：即伊尹，名挚，商汤臣，曾佐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管：即管仲（？—前645），名夷吾，字仲，春秋齐人，助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就霸业。《史记》有传。
使时见用：假使有机会施展才能。
功化：功业与教化。
“为庸臣”句：《汉书·贾谊传》：“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毁谊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庸臣，平庸之臣。
“追观”句：《汉书·刑法志》：“及孝文即位，躬修玄默，劝趣农桑，减省租赋。”孝文，即汉孝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在位二十三年，与民休息，开“文景之治”。《史记》、《汉书》皆有纪。玄默躬行，清静无为，亲身实行。
土德：古代阴阳家将金、木、水、火、土五行看成五德，认为历代王朝各代表一德，按照五行相克或相生的顺序，交相更替，周而复始。据说周为火德，水可灭火，故秦为水德；土能克水，汉继秦，故为土德。
“色上黄”二句：土色黄，汉为土德，故以黄色为最高贵之颜色。上，通“尚”，贵。又，土在五行中居第五，所以官吏印章的字数等用五计。《汉书·贾谊传》：“谊以为汉兴二十馀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
试属国：指就任掌管少数民族归降朝贡事务的官员。属国，指典属国或属国都尉，皆秩中二千石，地位与列卿或郡守相当。
五饵：贾谊提出的怀柔、软化匈奴的五种措施。《汉书·贾谊传》颜师古注引《贾谊书》云：“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邃宇府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上以召幸之，相娱乐，亲酌而手食之，以坏其心：此五饵也。”三表：贾谊提出的防御匈奴的策略，以立信义、爱人之状与好人之技为“三表”。《汉书·贾谊传》颜师古注引《贾谊书》云：“爱人之状，好人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常义也；爱好有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将必至：此三表也。”详见贾谊《新书·匈奴》。系：缚，拴。单（chán缠）于：汉时匈奴君长的称号。
疏：迂阔，不切实际。
公卿：三公九卿的简称，这里指高官。
五十八篇：即贾谊所著《新书》，十卷五十八篇。
班氏：即指班固。文儒：指儒者中从事撰述的人。汉王充《论衡·书解》：“著作者为文儒，说经者为世儒。”
司马氏：这里指司马迁（前145—前86？），字子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人，继父职任太史令。因替李陵降匈奴申辩，被处宫刑，后任中书令，完成我国第一部纪传体史书《史记》，开后世史书体例。
秽物：芜杂的东西。
孝武：即汉孝武帝刘彻（前156—前87），在位五十四年，开拓疆土，罢黜百家，迷信神仙。《汉书》有纪。
旷古：从古至今，空前。只眼：比喻独到的见解。
筋骨：指文章的关键所在。
肝肠：比喻内心。
董仲舒：汉广川（今河北枣强东）人（前179—前104），汉景帝时为博士，汉武帝时为江都相、胶西王相，告病家居。其治学以儒为主，杂以阴阳五行之说，倡“天人感应”说，开此后两千馀年儒学正宗的局面。著《春秋繁露》等，《史记》、《汉书》皆有传。称首：第一。
计功谋利：计较功名，谋求私利。
“而以”句：据《汉书·董仲舒传》记述，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董仲舒用灾异之说在家推说其意，为人所告发，下狱当死，后被赦，“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而又谓”二句：据《汉书·董仲舒传》记述，董仲舒做江都相，事易王，易王认为春秋越王勾践的三位大夫泄庸、种、范蠡为越出谋伐吴，并灭了吴国，是越国的“三仁”。董仲舒以柳下惠为例，认为他作为仁人，连鲁王欲伐齐的话都不愿听到，何况越国使用欺诈手段伐吴呢，所以越国“本无一仁”。这番话得到易王的赞同。
明道：阐明治道。
章句之儒：指不能通达大义而拘泥于辨析章句的儒生。《汉书·夏侯胜传》：“章句小儒，破碎大道。”
穿窬（yú鱼）之盗：穿壁逾墙的盗贼。语本《论语·阳货》：“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要（yāo邀）：求。
临难（nàn南
去声）苟免：遇到危难时苟且偷生。语本《礼记·曲礼上》：“临难毋苟免。”
雷同：随声附和。语本《礼记·曲礼上》：“毋剿说，毋雷同。”
贾晁：指贾谊与晁错。晁错（前200—前154），汉颍川（今河南禹州）人，治申、商刑名之学。汉景帝时官御史大夫，建议削藩，吴、楚七国借口叛乱，晁错为景帝所杀。《史记》、《汉书》皆有传。经世论策：治理国家的政论文章，如贾谊《陈政事疏》、晁错《论贵粟疏》等。
驷不及舌：一言既出，驷马也难追回，指说话须慎重。语本《论语·颜渊》：“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
作孽：制造灾难。
非疏匪拙：既非疏阔，也不愚拙。
千里：即千里马，比喻英才。绝：独特。
度越：超过。
迂阔：不切合实际。
皤（pó婆）须鹤发：白胡子、白发的老者。这里指朝廷中的迂腐之臣。
庙廊：即朝廷。
冠冕珮玦（jué决）：戴贵冠，佩玉佩。玦，环形有缺口的玉器。
世儒：俗儒。三国魏曹植《赠丁廙》：“君子通大道，无愿为世儒。”拱手：这里犹“束手”，即无能为力。
不知何说：不知有什么道理。
这篇短小精悍的杂文，幽默诙谐并富于启蒙精神，而启蒙的前提就在于敢于怀疑，解放个性与独立思考。李贽反对孔子的偶像化，并非如禅宗“呵佛骂祖”般的随意，而是以“盲从”为突破口，揭露盲目尊孔的可笑。最后所谓“从众”之语，也非“未能免俗，聊复尔尔”的自嘲，而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馀味无穷。芝佛院故址在今湖北麻城东三十里，本是佛院，李贽出家于此，并在这里著书讲学十馀年。张挂孔子像于芝佛院，其行动也具有反讽意义。
大圣：古人称道德最完善、智能最超绝、通晓万物之道的人。《荀子·哀公》：“所谓大圣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
老：即老子，或称老聃，春秋战国时楚苦县人，曾为周藏书室史官，著《老子》五千馀言，为道家学说的创始人，也为后世道教尊为始祖。《史记》有传。这里即借指道教。佛：即佛教，公元前六至五世纪古印度的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境内）王子释迦牟尼创立。约于东汉明帝（58—75）时传入我国。异端：古代儒家称其他学说、学派为异端。
儒先：即先儒。
圣则吾不能：语本《孟子·公孙丑上》：“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
攻乎异端：语本《论语·为政》：“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朱熹集注：“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
是必为老与佛也：孔子时代，道教尚未形成，佛教也未传入，将孔子所云异端说成是老与佛，正是儒先们无知的表现。
亿度（duó夺）：揣测。
矇（ménɡ朦）聋：目不见，耳不闻。比喻糊涂。
“不曰徒诵其言”二句：语本《孟子·万章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这里化用其意，讽刺儒先对儒学意义的无知。
“不曰强不知以为知”二句：语本《论语·为政》：“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里化用其意，讽刺儒先的无知盲从，不懂装懂。
有目：有眼力，即有判断力。
从众：语本《论语·子罕》：“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即同意众人的做法，这里有调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