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丁集


卷四 丁集 卷四 丁集 宁皇即位 宁宗皇帝,光宗第二子,母曰李皇后。乾道四年十月二十日生于宫, 以其日为瑞庆节 。五年十一月除右千牛卫大将军。淳熙五年十月封英国公,十二年三月进平阳郡王,十六年三月封嘉王。绍熙五年七月五日奉太皇太后圣旨,就重华宫即皇帝位。 年二十七 。宪圣既拥立光皇,光皇以疾不能丧,宪圣至自为临奠。先是吴琚奏东朝云:“某人传道圣语‘敢不控竭’,窃观今日事体莫如早决大策,以安人心。垂帘之事止可行之浃旬,久则不可。愿圣意察之。”宪圣曰:“是吾心也。”翌日并召嘉王暨吴兴入,宪圣大恸不能声,先谕吴兴曰:“外议皆谓立尔,我思量万事当从长。嘉王长也,且教他做。他做了你却做,自有祖宗例。”吴兴色变,拜而出。嘉王闻命,惊惶欲走。宪圣已令知阁门事韩侂胄掖持,使不得出。嘉王连称:“告大妈妈, 宪圣 。臣做不得,做不得。”宪圣命侂胄“取黄袍来,我自与他着”。王遂掣侂胄肘环殿柱。宪圣叱王立侍,因责王以“我见尔公公,又见尔大爹爹,见尔爷,今又却见尔”。言讫,泣数行下。侂胄从旁力以天命劝,王知宪圣意坚且怒,遂衣黄袍,亟拜不知数,口中犹微道“做不得”。侂胄遂掖王出,唤百官班,宣谕宿内前诸军以嘉王嗣皇帝已即位,且草贺。欢声如雷,人心始安。先是皇子即位于内,则市人排邸以入,争持所遗,谓之“扫阁”,故必先为之备。时吴兴为备,独嘉王已治任判福州,绝不为备,故市人席卷而去。王既即位,翌日侂胄侍上诣光皇问起居,光皇疾,有间,问“是谁”,侂胄对曰:“嗣皇帝。”光宗瞪目视之,曰:“吾儿耶?”又问侂胄曰:“尔为谁?”对曰:“知阁门事臣韩侂胄。”光宗遂转圣躬面内。时惟传国玺犹在上侧,坚不可取,侂胄以白慈懿,慈懿曰:“既是我儿子做了,我自取付之。”即光宗卧内掣玺。宁皇之立,琚亦有助焉。文忠真公跋琚奏藁于忠宣堂云:“观少保吴公密奏遗藁,其尽忠王室,可以对越天地而无愧,叹仰久之。丙子夏至富沙真德秀书。”光皇疾不能丧,襄阳士人陈应祥阴连北方邓州叛党,欲杀守臣张定叟,用缟素代皇帝为太上执丧,且举哀以顺北。适宁皇登极之诏甫三日而至,陈遂变色寝谋,旋为其党所诉。定叟临阅场问之,曰:“朝廷负尔耶?太守负尔耶?”各命将士射之。先志其箭,中其肝者,有某赏;中其心者,有某赏;中其体若肢者,有某赏。发陈之箧,惟缟巾数千云。先是赵蹈中具载水心赞嘉邸之语数十百,亲笔其颠末,绍翁未之见也。 庆元丞相 嘉定初,赵忠定赐谥曰“忠愍”。大臣死非其罪,故以“愍”易名。其家上疏自列,以为子孙所不忍闻,改“愍”为“定,” 公为侂胄所挤 , 至贬所服脑 。然没其实矣。家集欲以“庆元丞相”为名,又以庆元亦有他相,故但曰《赵忠定集》。其家又列于朝,乞毁龚颐正《续稽古录》。又以其录传播四裔已久,乞特削其官,刊定正史。朝廷皆从之。颐正,布衣也,名家子,家于和州,号称博洽。阜陵朝尝进《元符元祐本末》等书,上嘉叹,俾阶主簿。庆元间颐正为太社令,尝续司马文正公《稽古录》,后又循至著廷修史,纂进宁皇登位事,与其《录》相表里。颐正载忠定事于《录》,则曰:“知阁门事韩侂胄入奏太皇太后,得旨以谕赵汝愚等:来早太皇太后就梓宫前垂帘,引执政入班于几筵殿下。太常寺先引汝愚等赴梓宫烧香毕,次赴太皇太后帘前起居奏事,奉太皇太后圣旨:‘皇帝以疾未能执丧,曾有御笔自欲退闲,皇子嘉王可即皇帝位。’云云。皇子嘉王即皇帝位,于是赵汝愚、余端礼、陈骙等率百官如仪。”据颐正载于《录》者如此,初未尝毁忠定也。疑载于正史必有异辞。又详忠定子弟雪父冤、乞刊定之词云颐正修史,以忠定有“只立赵家一块肉便了”之词,又有“白龙之梦”,以此诋忠定。绍翁惜不及拜览国史,恐前后史臣削去已久。绍翁前所载宪圣册立宁皇事,与颐正所载略不少同。颐正外臣也,不知当时宫闱事,当以绍翁得之吴氏者为详可信。嘉定时,颐正已死。先是绍翁未敢以吴氏之说为信,尝于西山书院会赵氏子弟,其说相符。赵氏以丞相女孙妻西山之子云。 考 异 先是,赵公汝愚喻殿帅郭杲,以兵三百至延禧殿门祈请国玺,欲自都省迎置于德寿宫。杲入,索玺于内珰羊骃、刘庆祖,二珰相语:“若玺入杲,以他授,则大事去矣。况丞相云有‘赵家肉即可做’,此是主张吴兴,则玺尤不可轻授。”二珰遂设计,谕杲以祥曦殿门非殿前宜入,宜俟于门下。先付玺,函封甚密,授于杲,杲奉函于都省。二珰径以玺从间道驰诣德寿宫宪圣殿。先是宪圣已召嘉王入德寿宫殿内,汝愚不知所奉者玺函耳,遂至宫门欲上玺。宪圣谕以“玺已置善所,嘉王已即位”,汝愚等皇恐称贺,宪圣遂专拥立之功。绍翁窃详前说,与吴、赵二氏既异,虽龚颐正《稽古录》志在诋赵,亦不及是。当阙所疑,以备史氏采择云。 考 异 副都知杨舜卿领兵。 考 异 和州布衣龚敦颐者,元祐党人原之孙也,尝著《符祐本末》、《党籍列传》等书数百卷。淳熙末,洪景卢领史院奏官之后,避光宗名,改颐正。朝廷以其有史学,嘉泰元年七月赐出身,除实录院检讨官,盖付以史事。未几而颐正卒。 出李心传 《 朝野记 》。 前载颐正事 , 出袁公说友跋颐正 《 录 》。 考 异 绍兴五年六月,宰臣留正等入奏,乞早正嘉王储位,以安人心,以建万世无穷之基。甲寅,留正等两具奏,乞立嘉王为皇太子。是晚,出御批:“朕历事岁久,念欲退闲。”壬戌,正复乞去,出国门。癸亥,知阁门事韩侂胄入奏太皇太后,得旨以谕汝愚等来早太皇太后就梓宫前垂帘,引执政入班于几筵殿下。太常寺先引汝愚等赴梓宫前烧香毕,次赴太皇太后帘前起居奏事,奉太皇太后圣旨:“皇帝以疾至今未能执丧,曾有御笔欲自退闲,皇子嘉王可即皇帝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诏曰:“朕承列圣之洪图,受寿皇之内禅,抚有四海,于今六年。夫何菲凉,属愆和豫,遽罹祸变,弥剧哀摧。虽丧纪自行于宫中,而礼文难示于天下。矧国事之重,久已倦勤;荷祖后之慈,曲加矜体。皇子嘉王,仁孝之德,中外所推;居恒小心,未尝违礼,嗣膺大宝,兹谓得人。朕退安燕颐,遂释重负。何止循宅忧之志,抑将绵传祚之休。皇子嘉王可即皇帝位,朕移御泰安宫。播告远迩,咸使闻知。尚赖忠良,共思翼赞。”是诏盖宪圣命楼公钥所草,内云“虽丧纪自行于宫中,而礼文难示于天下”,天下称之。是日皇子嘉王即皇帝位,于是赵汝愚、余端礼、陈骙等率百官起居如仪。《 续稽古 》。先是甲寅六月丁未,宰执札子奏:“皇子嘉王,仁孝夙成,学问日进,宜早正储位,以安人心。”癸丑,再入札子,御批云:“甚好。”乙卯,再拟指挥进入,乞付学士院。是晚批出八字,乃上所云也。留丞相得之始懼。丙辰,再拟入,御批:“可。只今施行。”己未,宰执再奏,乞面奉处分。晚,付出封题稍异,丞相不启封,付之内降房。七月庚申朔,汝愚趣启封,丞相视牍尾色忧,密为去计。辛酉,朝临仆于地。是日工部尚书赵彦逾见汝愚白事,汝愚微及与子意,彦逾大喜。汝愚乃俾彦逾驰告殿前都指挥使郭杲,许诺,议遂决。壬戌大祥,以五更入奏致其仕,易肩舆出城去。汝愚意欲躬诣太母,而难其人。知阁门事韩侂胄,太母女弟之子也,与温人蔡必胜同在阁门。必胜因其里人左司郎官徐谊、吏部员外郎叶适言于汝愚,遂令侂胄以内禅事附慈福宫内侍张宗尹入奏。太母素简严无他语,令谕汝愚耐烦而已。癸亥,侂胄再往,与重华宫内侍关礼遇,礼问知其谋,入白太母,言与泪俱。太母蹙额久之,曰:“事顺则可。”礼遂简侂胄以“来梓宫前垂帘,引执政”。日过午,汝愚乃以谕同列,关礼又使所亲阁门宣赞舍人传密旨,制黄袍。 时上在嘉邸,殊不知,方以疾告。汝愚简宫寮彭龟年云:“禫祭重事,王不可不入。”甲子,禫祭。杲与步帅阎仲先分兵卫南北面,太母垂帘,命关礼引王先入,次执政奏事。太母曰:“皇帝已有成命,相公当奉行。”汝愚出所拟太皇太后圣旨云:“皇帝以疾至今未能执丧,曾有亲笔自欲退闲,皇子嘉王可即皇帝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太母览毕,云“甚好”。太母劝上即位,上固辞,且顾汝愚曰:“某无罪,恐负不孝之名。”群臣力请,遂即皇帝位于东楹之素幄,次行禫祭礼,人心始定。先是京口诸军讹言汹汹,襄阳士人陈应祥亦谋为变,举事前一日登极赦书至,遂败。朱熹尝谓上“前日未尝有求位之志,今日未尝忘思亲之怀,盖行权而不失其正”云。庆元元年夏四月,始用校书郎李璧奏,命正缴御札八字付史馆。 考 异 甲集载吴琚赞策事,文忠真公德秀为跋其密奏遗稿矣,其奏盖拟进于太上,乞太上宣布于外云:“予与皇帝之情初无疑间,比以过宫稍希,臣僚劝请,反涉形迹。殊不知三宫声问络绎,岂在一月四朝方为尽礼?今天气向暑,过宫常礼宜免。如欲相见,当自招皇帝矣。乞誊降付留正等。”此绍翁亲目于琚之子钢,后又再索之于钢之子。近阅水心先生叶公适题王大受《拙斋诗稿》则曰:“绍熙四年,光宗疾不能谒重华,谏者倾朝,谤者盈市。宪圣后兄子琚最贤,大受因琚奏孝宗:‘陛下惟一子,不审处利害,恣国人腾口,取名于家,计大不便。且群臣以父子礼故诤不敢止,陛下何不出手诏云皇帝体不安,朕所深知,卿且勿言,须秋凉,朕自择日与皇帝相见也?’孝宗喜其策,会宴驾,不果用。”适以为“余实亲见”,不知二稿何为略不相似。大受往来诸公间,自以为预诛韩功。至是,钢白其先志于朝,大受必欲钢以如适所载其父稿,实大受所风,钢犹豫未上,会攻媿楼公钥愤其前与族兄镛有间,且毁其文,力言之于史相,期以必窜大受。又嗣秀王师揆言于朝:“王大受一布衣,凡国之大议,须要讨分。”史遂命京兆去大受袍笏,编置邵武。钢遂以稿上,而削大受姓名。 事有已见甲乙集者 , 今复详具 。 庆元党 嘉定改元,真文忠公以太学博士轮对,奏札曰:“庆元以来,柄臣专制,立为名字以沮天下之善者有二:曰好异,曰好名。士大夫志于爵禄,靡然从之,以慷慨敢言为卖直,以清修自好为不情。流弊之极,至于北伐举朝趋和,而争之者不数人。今既更化,当先破党同之习。”六年春二月,除起居舍人。夏五月,直前奏事,略曰:“自权奸擅政,十有四年。始也朱熹、彭龟年以抗论逐,吕祖俭、周端朝以上书斥。其后吕祖泰之贬,则近臣已不敢言。又其后也,盗平章之名,起边陲之衅,求如一祖泰者,不可得矣。”文忠此疏不特为韩也。先是绍熙五年六月庚寅,朱文公熹除宝文阁待制,与州郡差遣,己亥,除知江陵府。初,宁皇之立,赵忠定公不用吴琚, 事已载乙集 。 琚 , 慈福亲侄 。乃召韩侂胄 慈福表侄 。而嘱之。韩本不得通慈福宫籍,乃介内侍关礼入白慈福,至涕泣固请。慈福召韩入,遣谕忠定,其议始定。韩自以为有定册之功,欲去忠定而未果。文公自长沙召入,闻之即惕然以为忧,因免牍寓微意。及进对,指陈再三,又约吏部侍郎彭公龟年白发其奸。彭护虏使以出,韩益得志。时忠定方议召知名之士,海内引领,以观新政,而事已多出于韩氏。文公既言于上,又数以手书遣其徒白忠定,欲处韩以节钺,赐第于北关之外,以谢其勤,渐以礼疏之。忠定不能用,文公自长沙行至衢州,以书招其门人聘君蔡元定。元定不至,复书无他语,但劝其早归。文公未去,顷韩讽伶优以木刻公像,为峨冠大袖,于上前戏笑,以荧惑上听。公犹留身讲筵,乞再施行前奏,则予郡之批已径从中出。然韩犹以公当世重望,美其职名,而优以大藩。公既去国,彭公方护使归,因奏:“陛下近日逐得朱熹太暴,臣亦欲陛下亟去侂胄。”未几,彭亦以直批予郡。庆元元年,韩欲并逐忠定,诬以不轨,因以尽除天下之不附己者,名以伪学。而太府寺丞吕祖俭以争论忠定,贬韶州,而弟祖泰至黜而窜。初,词臣傅伯寿尝从公于武夷,当公恳辞待制,草制词云云,“逮兹屡岁,始复有陈前受之是,今受之非,谁能无惑?大逊如慢,小逊如伪,夫岂其然?顾尔务徇于名高,在我讵轻于爵驭,俾解禁严之直,复居论著之联”云云。“噫,厌承明,劳侍从,既违持橐之班,归乡里,授生徒,往究专门之学”。遂授修撰之命。公尝用郊恩奏其子京官,故傅有“屡岁始陈”之诮。二年冬十月癸酉,褫职罢祠,台臣击伪学,至榜朝堂。未几,张贵谟指论《太极图说》之非,而沈继祖以追论伊川程正公为察官。 某书所载为胡纮 。 今以文公年谱考之 , 盖纮草而沈用之 。而胡纮草公疏未上,会以迁去职,遂以授继祖,故有是命。庆元三年丁巳春二月癸丑省札: 蔡本作 “ 二年十月 ”。“臣窃见朝奉大夫、秘阁修撰、提举鸿庆宫朱熹资本回邪,加以忮忍,初事豪侠,务为武断。自知圣世此术难售,寻变所习,剽张载、程颐之余论,寓以吃菜事魔之妖术,以簧鼓后进,张浮驾诞,私立品题,收召四方无行义之徒以益其党伍,相与餐粗食淡,衣褒带博,或会徒于广信鹅湖之寺,或呈身于长沙敬简之堂,潜形匿影,如鬼如蜮。士大夫之沽名嗜利、觊其为助者,从而誉之荐之。根株既固,肘腋既成,遂以匹夫窃人主之柄,而用之于私室。飞书奏疏,所至响答,小者得利,大者得名。不惟其徒咸遂所欲,而熹亦富贵矣。臣窃观熹有大罪六,而他恶又不与焉。人子之于亲,当极甘旨之奉,熹也不天,惟母存焉,建宁米白甲于闽中,熹不以此供其母,而乃日籴仓米以食之。其母不堪,每以语人。尝赴乡邻之招,归谓熹曰:‘彼亦人家也,有此好饭。’闻者怜之。昔茅容杀鸡食母而与客蔬饭,今熹欲餐粗钓名不恤其母之不堪,无乃太戾乎?熹之不孝其亲,大罪一也。熹于孝宗之朝累被召命,偃蹇不行,及监司郡守,或有招至,则趣驾以往。说者谓召命不至,盖将辞小而要大;命驾趣行,盖图朝至而夕馈。其乡有士人连其姓者贻书痛责之,熹无以对。其后除郎,则又不肯入部供职,托足疾以要君,又见于侍郎林栗之章。熹之不敬于君,大罪二也。孝宗大行,举国之论,礼合从葬于会稽。熹乃以私意倡为异论,首入奏札,乞召江西、福建草泽,别图改卜。其意盖欲藉此以官其素所厚善之人,附会赵汝愚改卜他处之说,不顾祖宗之礼典,不恤国家之利害。向非陛下圣明,朝论坚决,几误大事。熹之不忠于国,大罪三也。昨者汝愚秉政,谋为不轨,欲藉熹虚名以招致奸党,持腹心羽翼骤升经筵,躐取次对。熹既用法从恩例封赠其父母,奏荐其子弟,换易其章服矣,乃忽上章力为辞免,岂有以职名而受恩数而却辞职名?玩侮朝廷,莫此为甚。此而可忍,孰不可忍?熹之大罪四也。汝愚既死,朝野交庆,熹乃率其徒百余人哭之于野。熹虽怀卵翼之私议,盍顾朝廷之大议?而乃犹为死党,不畏人言。至和储用之诗,有‘除是人间别有天’之句, 乃 《 武夷九曲 》 诗 , 非和储也 。人间岂容别有天耶?其言意何止怨望而已!熹之大罪五也。熹既信蔡元定之说,谓建阳县学风水有侯王之地,熹欲得之。储用逢迎其意,以县学不可为私家之有,于是以护国寺为县学, 恐是政和以县学为护国寺 。以为熹异日可得之地。遂于农月伐山凿石,曹牵伍拽,取捷为路。所过骚动,破坏田亩,运而致之于县下。方且移夫子于释迦之殿,设机造械,用大木巨缆绞缚圣像,撼摇通衢嚣市之内,而手足堕坏,观者惊叹。邑人以夫子为万世仁义礼乐之宗主,忽遭对移之罚,而又重以折肱伤股之患,其又害于风教大矣,熹之大罪六也。以至欲报汝愚援引之恩,则为其子崇宪执柯娶刘珙之女,而奄有其身后巨万之财。又诱尼姑二人以为宠妾,每之官则与之偕行,谓其能修身,可乎?冢妇不夫而自孕,诸子盗牛而宰杀,谓其能齐家,可乎?知南康军,则妄配数人而复与之改正;帅长沙,则匿藏赦书而断徒刑者甚多;守漳州,则搜古书而妄行经界,千里骚动,莫不被害;为浙东提举,则多发朝廷赈济钱粮,尽与其徒而不及百姓,谓其能治民,可乎?又如据范染祖业之山以广其居,而反加罪于其身,发掘崇安弓手父母之坟以葬其母,而不恤其暴露,谓之恕以及人,可乎?男女婚嫁,必择富民,以利其奁聘之多;开门授徒,必引富室子弟,以责其束修之厚。四方馈赂,鼎来踵至,一岁之间而动以万计,谓之廉以律己,可乎?夫廉也,恕也,修身也,齐家也,治民也,皆熹平日窃取《中庸》、《大学》之书以欺惑斯世者也。今其言如彼,其行乃如此,岂不为大奸大憝也耶!昔少正卯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夫子相鲁七日而诛之。夫子,圣人之不得位者也,犹能亟去之,而况陛下居德政之位,操可杀之势,而熹有少正卯之罪,其可不亟诛之乎?臣愚欲望圣慈特赐睿断,将朱熹褫职罢祠,以为欺君罔世、污行盗名者之戒。仍前储用镌撰官,永不得与亲民差遣。其蔡元定乞行下建宁府追送别州编管。庶几奸人知惧,王道复明。天下学者,自此以孔孟为师,而佥人小夫不敢假托凭藉,横行于清明之时,诚非小补。”公遂拜表称谢曰:“罪多擢发,分甘两观之诛;量极包荒,姑示片言之贬。迨复寻于白简,始知丽于丹书,负镌阁论撰之名,辍真祠香火之奉。兹为轻典,永赖洪休,捧戴奚胜,感藏曷谕! 中谢 。伏念臣草茅贱品、江海孤生,蚤值明时,已误三朝之睿奖;晚逢兴运,复叨上圣之深知。召自藩维,擢参经幄,略无可纪,足称所蒙。既远去于朝行,即永归于农亩。然犹畀之秩禄,使庇身于卜祝之间;置在清流,容厕迹于图书之府。所宜恭恪,或逭悔尤,乃不谨于彝章,遂自投于宪网。果烦台劾,尽发阴私,上渎宸严,下骇闻听。凡厥大谴大诃之日,已皆不忠不孝之科。至于众恶之交归,亦乃群情之共弃。而臣瞆眊,初罔闻知,及此省循,甫深疑惧。岂谓乾坤之造,特回日月之光。略首从之常规既俾,但书于薄罚;稽眚终之明训傥许,卒遂于余生。是宜哀涕之易零,惟觉大恩之难报。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仁广覆,舜哲周知,谓表正于万邦,已极忠邪之判;则曲全于一物,未昭黜陟之公。遂使顽蒙获逃窜殛,臣敢不涵濡圣泽,刻厉愚衷?虽补过修身,无及桑榆之景;然在家忧国,未忘葵藿之心。”初台臣劾公,仅见省札,而掖垣见不敢草谪词云。以蔡、李所著二年谱考之,二年十月中书舍人阙官,三年丁巳春则高文虎实权中书舍人,三月真除,继是则范公仲艺、陈公宗召常制。以年谱之所载二年三年不同,续当有考。初,元定前以锡山尤公袤、诚斋杨公万里所荐,杜门著书,隐居不仕。台臣以元定与公游最久,谓公欲荐草泽易阜陵之卜,诬以为公易置建阳乡校基规为葬地,故疏云云。元定谪道州 管时,建阳令储公用字行之,亦以劾罢,为其从公命也。公复郑公景实栗书云:“储宰一日与邑中定议,而某亦预焉,其人 谓元定 。则初不及知,而其地亦不堪以葬。他时经由,当自知之。”又答储书云:“闲中读书,奉亲足以自乐;外物之来,圣贤所不能必,况吾人乎?但新学一旦措手而委之庸髠,数日前已迁像设,令人愤叹不已。”庆元六年,公终于正寝。郡守傅伯以党禁不以闻于朝,犹遣人以赙至,其家辞焉。时故旧莫敢致哀,陆公游仅以文祭,有云:“捐百身起九原之思,倾长河注东海之泪,路修齿耄,神往形留。公没不忘,庶其歆飨!”仅此六句,词有所避而意亦至矣。元定先公三年殁,以柩归葬,公以文恸之。其词曰:“窃闻亡友西山 元定号 。先生羁旅之榇,远自舂陵来归故里,谨以家馔只鸡斗酒酹于柩前。呜呼,哀哉!”略无他词。及其葬也,以病不能会,遣其子以文祭之,曰:“季通而至此耶,精诣之识,卓绝之才,不可屈之志,不可得而见矣!天之生是人耶,果何为耶?西山之巅,君择而居;西山之足,又卜而藏。而我于君之生,未及造其庐以遂半山之约;及其葬也,又不能扶拽病躯,以视君之及此真宅而永诀以终天也。并游之好,同志之乐,已矣!”陆公之祭文公,文公之祭蔡君,俱不敢以一字诵其屈,盖当时权势熏灼,诸贤至不敢出声吐气,以目相视而已。官荐书与士子家状,俱以不系伪学为保任。公《与田子真帖》云:“闻某颇居前列。” 姓名已载李秀岩 《 朝野记 》, 兹不复述 。又公《与饶廷老书》云:“道学二字,标榜不亲切,又不曾经官审验,多容伪滥,近蒙易以伪学,又责保任虚实,于是真膺始判矣。”嘉泰二年壬戌,除华文阁待制,与一子恩泽。郡不以公殁闻于朝,故有生前之命。于是党祸始平,而不知其所自。盖吴公琚与储公行之、项平甫游甚密,王大受又为水心先生门人,而吴又尝见止斋陈公执弟子礼。 陈集有 《 回吴直阁书 》。初,徐谊以忠被谴,徙南安,势汹汹未已,大受谋为薄谊罪者。一日,侂胄女归宁,忽致谊书。侂胄发函黯然,即移袁州。方议再移,会使臣蔡琏妄言牵引谊,众为惧,大受调护从容,竟得移袁州,寻归故郡矣。于是胡纮、刘德秀等多架造险语,且欲株陷良人,人人惶恐不自保。大受又请琚白太后,请外廷毋更论往事,大受力居六七, 水心先生题 《 拙斋稿 》。然事关宫阃,联畹戚,至秘,虽韩氏亦不知。吴公琚与大受所发,固非当时外廷与武夷弟子之所知。微水心先生发明之,则后之作史者安考?韩已渐疑琚阴援道学,至语其兄有“二哥 吴与韩为中表 , 其位为兄 。只管引许多秀才上门”,吴由次对,遂乞郡以出。韩一日因赏花之会,戏谓琚曰:“二哥肯为侂胄入蜀,为万里之行否?”琚对以“更万里,琚亦不辞”,韩笑谓曰:“慈福岂容二哥远去?前言相戏尔。”琚亦以他郡去。琚谥议云:“待制西清,陈义慷慨,无所回隐。至于诚心乐善,惓惓于当世之君子,而深识远虑,疾私忿之害公,恶偏论之失平,有关于天下国家之大者,士大夫往往愧之。”呜呼,若此者,世岂能尽知公哉!琚薨时,韩犹未败,故谥议微及其事云。此太常之云尔,考功张嗣古是之,云:“深识远虑,惓惓于当世之君子,故有非学士大夫之所及者。”嗣古为韩甥,略不趋附。其使虏一节,已载前录。又有谯公令宪者,偶阅朱文公《论语》,以韩邀会介者促迫之登车,偶不省《论语》在袖中,至韩所欲揖,而《论语》堕地,韩为一笑。 其后 , 令宪以江东部使劾公之子在 , 亦曰 “ 臣尝读其父书 ”。当文公之向用也,其门人附之者众;及党议之兴,士之清修者深入山林以避祸,而贪荣畏罪者至易衣巾、携妓女于湖山都市之间以自别。虽文公之门人故交,尝过其门凛不敢入。乙卯岁,丽水吴君棣独蹑 入武夷授《四书》,每日为课,文公多所与可。公大书“思齐”二字以励之,吴因以自名其斋云。文公之去国,寓西湖灵芝寺,送者渐少。惟平江木川李君杞独从容叩请,得穷理之学,有《紫阳传授》行于世。嘉泰之间,公为之类者已幡然而起。至嘉定间,偶出于一时之游从,或未尝为公之所知者,其迹相望于朝,俗谓“当路卖药”。临安售绵率非真,每用药屑以重之,故云。夫诵师说而失其本真,虽孔氏之门不能免,而其不出而仕者,仅颜、曾二三子。利禄之移人,虽贤者不能忘。当文公武夷绩溪之时,与其师友们弟子析义理之精微,穷性命之隐奥,视风乎舞雩之乐,殆将过之。出而龃龉,于仕坎壈,其身几陷入于深文。虽祸福决非公之所计,而士君子之出处,斯亦难矣。惟圣人备道全美,信夫!文忠犹及文公之时,时党禁,莫之敢见。文忠已中乙科,以妇翁杨公圭勉之同谒乡守傅伯寿,尽傅宏之业,未几中选,故不及门云。惜哉! 考 异 刘德秀仲洪为桂阳教官,考校长沙回,至衡山,遇湖南抚干曾撙节夫 南丰人 。亦自零陵考校回。曾,晦翁上足而刘之素厚善者也,同宿旅邸,相得欢甚。刘谓曾曰:“仓司下半年文字,闻君已觅之,信否?”曰:“不然。撙平生不就人求荐。”刘再三叩之,曾甚言所守端确,未尝屈节于人。刘曰:“然则某欲得之,可乎?”曰:“君自取之,何与吾事?”刘至衡阳以告仓属,仓属曰:“长官已许曾节夫矣。”刘曰:“昨遇之于途,而曰未尝觅文字于人。”仓属曰:“不然。曾书可覆也。”取以示之,则词极卑敬,无非乞怜之语。刘叹息而去,曰:“此其所以为道学也欤!”及刘为大理司直,会治山陵于绍兴,朝议或欲他徙。丞相刘公正会朝士议于其第,刘亦往焉。是早至相府,则太常少卿詹体仁元善、国子司业叶适正则先至矣。詹、叶亦晦翁之徒,而刘之同年也。二人方并席交谈,攘臂笑语,刘至,颜色顿异。刘即揖之,叙寒温,叶犹道即日等数语,至詹则长揖而已。揖罢,二人离席默坐,凛然不可犯。刘知二人之不吾顾也,亦移席别坐。须臾,留相出,詹、叶相顾,厉声而起,曰:“宜力主张绍兴非其地也!”乃升阶力辩其非地,留相疑之曰:“孰能决此?”二人曰:“此有蔡元定者深于郭氏之学,识见议论无不精到,可决也。”刘知二人之意在蔡季通,则独立阶隅,默不发一语。留相忽顾之曰:“君意如何?”刘揖而进曰:“不问不敢对,小子何敢自隐?某少历宦途,奔走东南湖、湘、闽、广、江、浙之间,历览尽矣。山水之秀,无如越地,盖甲于天下者也,宅梓宫为甚宜。且迁易山陵,大事也,况国步多艰,经费百出,何以堪此?”公慨然曰:“君言是也。”诸公复白赵汝愚第议之。至客次,二人忽视刘曰:“年丈何必尔耶?”刘对曰:“愚见如此,非敢异也。”既而刘辩之如初,易地之议遂格。刘因自念曰:“变色而离席,彼自为道学,而以吾为不知臭味也,虽同年如不识矣。至枢府而呼年丈,未尝不知也。矜己以傲人,彼自负所学矣,而求私援故旧,则虽迁易梓宫不恤也。假山林以行其私意,何其忍为也!曰曾,曰詹,曰叶,皆以道学自名,而其行事若此。皆伪徒也,谓之伪学何疑?”未几,刘迁御史,于是悉劾朱氏之学者而尽逐之,伪学之名自此始。刘之帅长沙也,亲为昺言甚详,所记其颠末如此。节夫亦尝登葵轩之门,既而与王宣子辩其事,连上三书,言颇峻急,王帅以为悖而按去之。其去也,先生遗之诗,有曰:“如何幕中辩,翻作暗投疑?”又曰:“反躬端复味,当复有余师。” 昺字明远 , 姓乐氏 , 湘中人 。愚谓考亭先生建阜陵之议,本为社稷宗庙万年之计,天地鬼神实鉴临之,顾岂私于一蔡氏?蔡氏曩以孝宗之召犹不至,亦既罢场屋而甘岩穴。文公尝招之衢而不至,但曰“先生宜早归”。前后名公巨儒所以有考于蔡氏者,至公也,一乐昺其可异耶?《朝野杂记》亦为“阜陵之议,或云晦翁之意似属蔡季通也”,夫或之者,疑之也。秉史笔者其可为疑似之论耶?自文公以来,建之乡贵率少荐乡曲特起之彦,宁非惩此乎? 文公谥议 初谥文公,太常博士章徕议曰:“三才定位,非道无与立也。儒者之学,所以讲明是道,正人事之纲常,而参天地之化育。故世之治乱,常视道之隆污。若饥者之食必以谷粟,寒者之衣必以桑麻,不可易也。自周衰,正学不明,道术分裂,急功利者昧本原,其流为申、韩;尚清虚者忘实用,其弊为庄、老。孔、孟生乎其时,躬复是道,既与其徒辩问讲究,又著而为书,使后世有传焉。然辙环天下,诋毁困厄,至老不遇,而获伸于后世,盖真伪之相夺,固不容以口舌胜。而枉己直人者,又圣贤之所不为也。百年之后,爱憎泯而是非定,则毁誉息而公议行矣。至汉之扬雄,隋之王通,唐之韩愈,学孔、孟者也,其出处通塞,大抵皆然。故待制侍讲朱公自少有志斯道,既仕而志愈笃,累辞召请祠,益得以涵养所学。其后辞不获命,亦屡尝列位于朝,分符持节于外,而类多龃龉不合。主上龙飞,擢侍经筵,力排权臣而逐去,寻以论者诋伪学夺职,而公亦继以下世矣。权臣既诛,圣化日新,乃还旧职,特命赐谥。以公之学,曾不究用于平生,而仅昭白于身后,岂非儒者之道固不能以苟合,而亦不可以终泯?盖异世而同符也。谨按谥法,道德博闻曰‘文’,廉方公正曰‘忠’,惟公躬履纯诚,潜心学问,近承伊、洛,远接洙、泗。自格物致知,闲邪存诚,以为践履之实,用功于不睹不闻之际,加省于日用常行之间。及行著而习察,德新而理明,然后发圣贤蕴奥之旨,斥清谈功利之偏。训释诸经,平实坦明,使后学有所依据。居乡则信于朋友,而以讲切为功;居官则信于吏民,而以教化为务,非‘道德博闻’之谓乎?惟公以难进易退之节,存忧国爱君之诚。为郡太守,则勤恤民隐,如恐伤之,奏减横赋,修举荒政,为民有请,不避烦渎,必使实惠下究。任部使者,则纠发下吏,不挠权势,虽忤时相,必得其职乃止。至于立朝,则从容奏对,极言无隐,剀切论疏,发于至诚。方权臣初得志,窃弄威福,知其渐不可长,祸弗顾也,非‘廉方公正’之谓乎?彼词章制作兼备众体,雄深雅健,追并古作,亦可以为文矣,而未足以为‘道德博闻’之文也。彼尽心献纳,随事规谏,或抗直以扬名,或削藁而归美,亦可以为忠矣,而未必皆‘廉方公正’之忠也。曰‘文’与‘忠’,惟公足以当之而无愧。合是二者以定公行,传之天下与来世,庶乎久而益信。谨议。” 覆 谥 考功郎官刘弥正议曰:“谥,古也;覆谥,非古也。谥法:‘谥生于行者也。’苟当于行,一字足矣,奚复哉!故侍讲朱公没,于爵未得谥,上以公道德可谥,下有司议所以谥,谨献议曰:‘六经,圣人载道之文也。孔子没,独子思、孟轲氏述遗言以传世,斯文以是未坠。汉诸儒于经,始采缀以资文墨,郑司农、王辅嗣又老死训诂,谓圣人之心,直在句读而已。至隋、唐间河汾讲学,已不造圣贤关域,最后韩愈氏出,或谓其文近道耳,盖孔氏之道,赖子思、孟轲氏而明。子思、孟轲之死,此道几熄,及本朝而又明。濂溪、横渠、二程子发其微,程氏之徒阐其光,至公而圣道灿然矣。公持心甚严,不萌一毫非正之念。其于书,拾六籍则诸子曲说不得干其思;其于道,不敢深索也,恐入于幽,不敢泛求也,恐汩其统。读书初贯穿百氏,终也蔽;以圣人之格言,自近而入微,由博而归约。原心于杪忽,析理于锱铢,采众说之精而遗其粗,集诸儒之粹而去其驳。曰纯矣哉,孟氏以来可概见矣。公中科第,时犹少也,薄游径隐,闭户潜思,朝廷每以好官召,莫能屈。不得已而出,惟恐去之不早。晚出经筵,不能五十日,而闲居者四十余年。山林之日长,讲学之功深也。平居与其徒磨切讲贯,皆道德性命之言,忠敬孝爱之事。由公之学者,必行己庄于人信。居则安贫而乐道,仕则尊君而爱民;重名节而爱出处,合于古而悖于时。好若此者,真公之学者也。呜呼,师友道丧,人各自长。公力扶圣绪,本末闳阔,而弄笔墨小技者以为迂;癯于山泽,与世无竞,而汩没朝市者以为矫;自童至耄,动以礼法,而跅弛捐绳墨者姗笑以为诞。世常以是病孔孟矣,公何恨焉!初,太常议以“文忠”谥公,按公在朝之日无几,正主庇民之学郁而不施,而著书立言之功大畅于后,合“文”与“忠”谥公,似是而非也。有功于斯文,简矣而实也。本朝欧、苏不得谥“文”,而得之者乃杨大年、王介甫。介甫经学不得为醇,其事业亦有可恨;大年政复文士耳。文乎,文乎,岂是之谓乎!世评韩愈为文人,非也,《原道》曰“轲之死不得其传”,斯言也,程子取之。公晚为《韩文考异》一书,岂其心亦有合与?请以韩子之谥谥公。谨议。’”上从,覆谥公曰“文”。 嘉定元年戊辰冬十月 , 诏赐谥与道表恩泽 , 特谥曰 “ 文 ”。 庆元二年戒饬场屋付叶翥以下御笔 “朕既萃天下秀彦试于春官,期得器量伟厚、议论平正之士,副异时公卿大夫之选。属婴哀疾,不能亲策于庭。惟赖卿辈协意悉心,精加衡鉴,网罗实才,毋使浮夸轻躁者冒吾名器。汝嘉,故兹诏示,想宜知悉。”盖为谅阴不能亲策,事体至重,故加戒饬。自此袭以为例,虽当亲策,亦加戒饬云。 科举为党议发策 自制科明数之问既罢, 制科有明数 , 有暗数 。 李心传载亦未详 。绍兴尝复而未盛,上之发策,下之对策,皆出于虚文。故士之知书日益少,而宏词遂得以擅该洽之誉,甚至明经者不习故典,词赋者不谙传注,有司既奉上旨,遂发为问目云。孔子作六经而王道备,汉儒传六经而师说兴。自武帝劝学,置博士弟子员而传业者浸盛,一经说至数万言,众至千余人。班固赞《儒林传》谓“网罗遗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以经说之多,若取是而去其缪妄,经意自明,何必并存之乎?汉兴,言《易》者本田何,言《书》者始伏生。考之《艺文志》列施、孟、梁丘、欧阳及大小夏侯《章句》之篇数,而田何、伏生不著其名氏,岂以何无《易传》而伏生口以传授,承学者已广,故不必著见于志耶?孟喜主赵宾之说,释箕子谓“万物方荄兹”,何以为明《易》?有守小夏侯说,文增师法,其言最多。说曰若稽古至三万言,其果有益于经乎?《诗》有鲁、齐、韩三家,独申公以训故为教,不著解说,辕固、韩婴皆谓之传,咸非其本义。史氏谓鲁最为近之,说《诗》盖不在多言矣。善为颂者不通经,不害为礼官,能记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亦典乐。迨夫曹褒之在东都制定礼乐次序,其事为五百十篇。肃宗乃以众论不一,议《礼》之家名为聚讼,遂寝不行。郑康成注《仪礼》等记,书有驳有难,通人颇讥其繁。是岂通其经、言其义者适所以为病?武帝尊《公羊》,宣帝兴《谷梁》,一时诸儒并论,或从《公羊》,或从《谷梁》。《左氏》最后出,刘歆移书太常,欲以求助,乃反得讪。然则《公》、《谷》之立,《左氏》之难兴,岂时君各有好尚,或诸儒党同伐异,遂有去取之殊云云。发策词赋之士如此,然犹可以臆对,盖赋题出天子,大采朝日已为不恕,盖无复类书之可寻。故策问微恕,意欲使词赋者稍知传注之学,及首篇问目云。博物洽闻,儒者所尚已。防风专车之巨骨,肃慎氏楛矢之方,非圣人孰能辨之?对神雀五采之来集,有以 在岐周为证者;问建章千门之制度,有以能画地成图应答如流者。然则博物君子,何世无其人乎?故西都著作之庭,必聚见闻殚洽之彦。贞元取士之目,兼设博通《坟》、《典》之科,此有国所赖以崇饰文治,其在是欤云云。今日韦布之士以科目应诏者,类多溺于虚诞之习,初无根柢之学,试历考前代所谓博洽之儒有见于世者,与诸君共评之。汉高以马上得天下,一时共成帝业者,皆武力功臣,而能安刘氏,乃在于厚重少文之人。是岂在上者未知崇儒,而博洽之士未之闻乎?及武帝之世,详延文学,儒者以百数,班史所称博物洽闻、通达古今,不过数人而已。是时制度多阙,诸儒议封禅之事,及得精于诵读者,其制始定,而固独以儒雅称之。岂雅为博洽之异名乎?东都之儒,有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论语》、《孝经》及《毛诗》诸驳,见称洽熟,有撰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古今同异,齐、鲁、韩《诗》与毛氏异同,并《周官解故》行于世者,范晔不敢列于《儒林》,岂其博通经学,非以才艺自著欤?专门名家不同而然欤?唐贞观开文学馆召名儒十八人与论天下事,开元相望文学尤盛,有以功业显显著见者未易枚举。其间能辨古铜器知为阮咸初作,请《左氏春秋》之疑,能言三家七穆之不差,亦可谓博古矣。然考其人,或以类礼而作五难,或仅能论胡乐之乱雅,他无建明。岂所学不充所用耶?在唐之前,又有博学多通号为“武库”者,能处军国之要计无遗矣,其智识为如何?见谓书淫,坚守其志,不从辟召,而乃无意斯世,又果何所见耶?唐史臣品藻诸儒书,专于记习,他无大事业,则次为《儒学篇》,乃举天下一之于仁义归于儒,为宰辅所当为者,则今日欲得实才,必当出于博洽者,其止于诵习而已乎?抑为经史学乎?至第三问目,犹问左氏述虞人之箴,与兰台漆书之经,与《金鉴》序于贞观,《连屏》作于元和,《大训》、《帝範》、《衡扆》、《君臣》、《刑政箴》、《太医》等箴,固已兼制科宏词于问目,宜多士之不能涉笔也。中是选者,前二名莫子能、邹应乾,莫已有官,易居邹下。子纯该洽之士,真足备制科宏词之选已。是岁主司自翥以下,曰倪思、刘德秀,策问指安刘氏者乃重厚少文之人,盖阴誉侂胄云。先是台臣击伪学榜朝堂,未几,张贵谟指论《太极图说》之非,翥、思、德秀在省闱论文弊,复言伪学之魁以匹夫窃人主之柄,鼓动天下,故文风未能丕变,乞将《语录》之类并行除毁。是科取士稍涉义理者,悉见黜落。叶、刘俱附韩,策问非文节所为也,文节与韩、赵皆无所附。翥为长,当出首篇,士愕莫知对。子纯以小纸帖所出于柱间,士皆感之。是时举子不事记诵,专习于空虚之谈。若射策中,至有“心心有主,喙喙争鸣”之语,转相模写,世之识者固已患之。特适值党议之兴,而士之遭黜者往往以为朝廷不取义理之文,得以藉口矣。当时场屋媚时好者至攻排程氏,斥其名于策云。 嘉泰制词 庆元党论之兴,中书舍人陈傅良追削家居。嘉泰会赦,复官予祠,制词曰:“日者宗相当国,凶愎自用,论者指为大奸似矣。盍亦考其所以然,盖亦妄庸人耳。何物小子,敢名元恶?而一时大夫士逐臭附炎,几有二王、刘、李之号,朕甚悯之。”其词盖皆顺时好,指赵忠定汝愚为愧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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