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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应麟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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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宣和初,有潘衡者卖墨江西,自言尝为子瞻造墨海上,得其秘法,故人争趋之。余在许昌见子瞻诸子,因问其季子过,求其法。过大笑曰:“先人安有法?在儋耳无聊,衡适来见,因使之别室为煤。中夜遗火,几焚庐。翌日,煨烬中得煤数两,而无胶法。取牛皮胶以意自和之,不能挺,磊块仅如指者数十。”公亦绝倒,衡因谢去。盖后别自得法,借子瞻以行也。天下事名实相蒙类如此,子瞻乃以善墨闻耶。衡今在钱塘竟以子瞻故,售墨价数倍于前。然衡墨自佳,亦由墨以得名,其用功可与九华朱觐上下也。
郑处诲《明皇杂录》记张曲江与李林甫争牛仙客实封,时方秋,上命高力士以白羽扇赐之。九龄惶恐,作赋以献,意若言明皇以忤旨将废黜,故方秋赐扇以见意。《新书》取载之本传。据《曲江集》赋序云,开元二十四年盛夏,奉敕大将军高力士赐宰相白羽扇,九龄与焉,则非秋赐,且通言宰相,则林甫亦在,非独为曲江而设也。所谓“纵秋气之移夺,终感恩于箧中”者,彼自知仙客之忤,而惧林甫之谗,故因致意尔。不然,帝果将废黜而迫之以扇,不亟引退,犹献赋云云,乃是顾恋不忍去,托祈哀以幸苟容,尚何足为曲江哉?此正君子大节进退,而一言之误,遂使善恶相反,不可不辨。乃知小说记事,苟非耳目所接,安可轻书也。
祖宗故事,进士廷试第一人及制科一任回必入馆,然须用人荐,且试而后除进士,声律固其习,而制科亦多由进士,故皆试诗赋一篇。唯富郑公以茂材异等起布衣,未尝历进士。既召试,乃以不能为诗赋恳辞,诏试策论各一。自是遂为故事,制科不试诗赋,自富公始,至子瞻复不试策,而试论三篇。
人欲常和豫快适,莫若使胸中秋毫无所歉。孟子言“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为一乐,此非身履之,无以知圣贤之言为不妄也。吾少从峡州一老先生乐君嘉问学。乐君好举东海延笃书语人曰“笃”云:“吾昧爽梳栉,坐于客堂,朝则诵羲文之《易》,虞夏之《书》,历姬旦之典礼,览仲尼之《春秋》。夕则逍遥内阶,咏诗南轩,百家众氏,投间而作,不知天之为盖,地之为舆,不知世之有人,己之有躯。”其所以然者,乃在于自束修以来,为人臣不陷于不忠,为人子不陷于不孝。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因自谓有得于笃者。今士大夫出入忧患之域,艰险百罹,未尝获伸眉一笑,其间虽或出于非意,然推其故,非得罪于君亲,则必不能无愧于上下之交。苟免此四事,未有不休休然者。童子之所闻,久而后知也。
《归去来辞》云“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此陶渊明出处大节,非胸中实有此境,不能为此言也。前辈论贾岛《送炭》诗云“暖得曲身成直身”,盖虽微事,苟出其情,终与摹写仿效牵率而成者异也。今或内实躁忿而故为闲肆之言,内实柔懦而强作雄健之语,虽用尽力,使人读之终无味。杜子美云“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吾尝三复爱之。或曰子美安能至此?是非知子美者。方至德、大历之间,天下鼎沸,士固有不幸罹其祸者,然乘间蹈利窃名取宠亦不少矣。子美闻难间关,尽室远去。及一召用,不得志。卒饥寒,转徙巴峡之间而不悔,终不肯一引颈而眄顾,非有不竞迟留之心安能?然耳目所接,宜其了然,自与心会。此固与渊明,同一出处之趣也。
杜佑为司徒,年过七十未请老。裴晋公为舍人,因高郢致仕,命辞曰:“以年致仕,抑有前闻。近代寡廉,罕由斯道。”盖讥之也。元祐初,诏起范蜀公为提举万寿观,力辞不至。其表曰:“六十三而致仕,抑有前闻。七十四而复来,岂云得体。”蜀公性真纯,暮年文字尤简直,不甚经意。时文潞公方以太师入为平章军国重事,览之笑曰:“景仁也,不看脚下,知其意不在己也。”
司马温公作独乐园,朝夕燕息其间。已而游嵩山叠石溪而乐之,复买地于旁,以为别馆。然每至不过数日复归,不能常有,故其诗有“暂来还似客,归去不成家”之句。今余既家于此,客至留连,未尝不爱赏,顾恋不能去,而余浩然自以为主,有公之适而无公之恨,岂不快耶!
旧学士院在枢密院之后,其南庑与枢密后廊中分,门乃西向。玉堂本以待乘舆行幸,非学士所得常居,惟礼上之日,得略坐其东,受院吏参谒而已。其后为主廊,北出直集英殿,则所谓北门也。学士仅有直舍,分于门之两旁。每锁院受诏,乃与中使坐主廊。余为学士时,始请辟两直舍,各分其一间,与北门通为三,以照壁限其中,屏间命待诏鲍询画花竹于上,与玉堂郭熙春江晚景屏相配,当时以为美谈。后闻王丞相将明为承旨,太上皇眷爱之厚,乃旁取西省右正言厅以广之,中为殿,曰右文,则非复余前日所见矣。同时流辈殆尽,为之慨然也。
欧文忠《内制集序》历记其为学士时事,幸藏其稿以为退居谈笑之资。略云:“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冬日。睡余支枕顾瞻,玉堂如在天上。时览所载,以夸田夫野老。”士大夫争诵之,盖愿欲为公而不可得也。然公屡请得谢归,不及年而薨,未必能偿此志,而余向者辱出公后,亦获挂名于石刻之末,暑风冬日享之此地,乃十有一年,如公所云实饱之矣。但比岁戎马之余,触事兴念,不能尽终前日之志为可恨。每念为学士者不为不多,未必皆知此适。如公知之而不及享,余享之而不得久,则天下如意事,岂易得耶?
晁任道自天台来,以石桥藤杖二为赠。自言亲取于悬崖间,柔韧而轻,坚如束筋。余往自许昌归,得天坛藤杖数十。外圆,实与此不类,而中相若。时余年四十三,足力尚强,聊以为好而非所须。置之室中,不及用,悉为好事者取去。今老矣,行十许步辄一歇,每念之不可复致,而得任道之惠,盖喜不自胜也。门生邵大受复遗淳安木竹杖六,节密而内实,略如天坛藤,间有突起如鹤膝者,非峭劲敌风霜不能尔也。此即赞宁《笋谱》本出钱塘灵隐山,今不知有否,当求其种,植之以为后计。晋人谓许远游健于登陟,不特有胜情,亦有济胜之具。今吾所以济胜者,不求之足而求之杖,亦安知杖之非吾足乎?若遇远游,当不免一笑,使孔光见之,可免为灵寿之辱也。
欧文忠作范文正神道碑,累年未成。范丞相兄弟数趣之,文忠以书报曰:“此文极难作,敌兵尚强,须字字与之对垒。”盖是时吕申公客尚众也。余尝于范氏家见此帖,其后碑载初为西帅时与申公释憾事曰:“二公欢然,相约平贼。”丞相得之曰:“无是。吾翁未尝与吕公平也。”请文忠易之。文忠怫然曰:“此吾所目击,公等少年,何从知之?”丞相即自刊去二十余字,乃入石,既以碑献文忠。文忠却之曰:“非吾文也。”然碑载章献太后朝正事,谓仁宗欲率百官拜殿下,因公争而止。苏明允修因革礼,见此礼实尝行。公亦自知其误,则铭志书事固不容无误,前辈所以不轻许人也。范公忠义,欲以身任社稷,当西方谋帅时,不受命则已,苟任其责,将相岂可不同心?欢然释憾乃是美事,亦何伤乎?然余观文正奏议,每诉有言,多为中沮不得行。未几,例改授观察使。韩魏公等皆受,而公独辞甚力,至欲自械系以听命,盖疑以俸厚啖之。其后卒以擅答元昊书罢帅夺官,则申公不为无意也。文忠盖录其本意而丞相兄弟不得不正其末。两者自不妨。惜文忠不能少损益之,解后世之疑,岂碑作于仁宗之末,犹有讳而不可尽言者,是以难之耶?
子瞻《山光寺》诗“野花啼鸟亦欣然”之句,其辨说甚明。盖为哲宗初即位,闻父老颂美之言而云。神宗奉讳在南京,而诗作于扬州。余尝至其寺,亲见当时诗刻,后书作诗日月。今犹有其本,盖自南京回阳羡时也。始过扬州则未闻讳,既归自扬州,则奉讳在南京,事不相及,尚何疑乎?近见子由作子瞻墓志载此事,乃云公至扬州,常州人为公买田。书至,公喜而作诗,有“闻好语”之句,乃与辨辞异,且闻买田而喜可矣,野花啼鸟何与而亦欣然,尤与本意不类,岂为志时未尝深考而误耶?然此言出于子由,不可有二,以启后世之疑。余在许昌,时志犹未出,不及见。不然,当以告迨与过也。
子瞻在黄州,病赤眼,逾月不出。或疑有他疾,过客遂传以为死矣。有语范景仁于许昌者,景仁绝不置疑,即举袂大恸,召子弟具金帛,遣人赒其家。子弟徐言此传闻未审,当先书以问其安否,得实吊恤之未晚。乃走仆以往,子瞻发书大笑,故后量移汝州,谢表有云:“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未几,复与数客饮江上。夜归,江面际天,风露浩然,有当其意,乃作歌辞,所谓“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者,与客大歌数过而散。翌日,喧传子瞻夜作此辞,挂冠服江边,拿舟长啸去矣。郡守徐君猷闻之,惊且惧,以为州失罪人,急命驾往谒,则子瞻鼻鼾如雷,犹未兴也。然此语卒传至京师,虽裕陵亦闻而疑之。
文潞公知成都,偶大雪,意喜之。连夕会客达旦,帐下卒倦于应待,有违言,忿起拆其井亭,共烧以御寒。守衙军将以闻。公曰:“今夜诚寒,更有一亭可拆,以付余卒。”复饮至常时而罢。翌日,徐问先拆亭者何人,皆杖脊配之。
沈翰林文通喜吏事,每觉有疾,药饵未验,亟取难决词状,连判数百纸,落笔如风雨,意便欣然。韩持国喜声乐,遇极暑辄求避,屡徙不如意,则卧一榻,使婢执板缓歌不绝声,展转徐听,或颔首抚掌,与之相应,往往不复挥扇。范德孺喜琵琶,暮年苦夜不得睡,家有琵琶、筝二婢,每就枕,即使杂奏于前。至熟寐,乃方得去。人性固不能无喜好,亦是不能处闲,故必待一物而后遣。余少时苦上气,每作辄不能卧,药饵起居须人乃能办。侍先君官上饶,一日秋晚,游鹅湖。中夕疾作,使令既非素所知,箧中适不以药行,喘懑,顷刻不可度。起吹灯据案,偶见一《易》册,取读数十板,不觉遂平。自是每疾作辄用此术,多愈于服药,然均不免三公之累也。
前辈作四六,不肯多用全经语,恶其近赋也。然意有适会,亦有不得避者,但不得强用之尔。子瞻作吕申公制云:“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乃至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气象雄杰,格律超然,固不可及。刘丞相莘老旧以诗赋知名,晚为表章尤温润闲雅。《青州谢上表》云:“虽进退必由其道,每愿学于古人。然功烈如此其卑,终难收于士论。”何伤其用经语也。自大观后,时流争以用经句为工,于是相与裒次排比,预蓄以待问,不问其如何。粗可牵合则必用之,虽有甚工者而文气扫地矣。
孙龙图莘老喜读书,晚年病目,乃择卒伍中识字稍解事者二人,使其子端取《西汉》、《左氏》等数书授以句读。每瞑目危坐室中,命二人更读于旁。终一策则易一人,饮之酒一杯,使退,卒亦自喜不难。今吾虽力屏俗事,然至书帙则习气未除,亦不能遽忘此累,幸左右无此黠者以益其疾,每顾一二村童,殆是良药也。
仙都观在缙云县东四十里,旧传黄帝炼丹其上,今为道观。唐李阳冰为令时,书“黄帝祠宇”四大字尚存。山水奇秀,见之图画,殆不可名状。己酉冬,避地将之处州,道缙云,暂舍于县南之灵峰院。束装欲往游,闻溃兵入境,遽止。其东十里有崇道院,谓之小仙都,一日可往返。兵既退,乃乘间冒微雪过之,时腊已穷矣。迂折行山峡中,两旁壁立,溪水贯其下,多滩濑。遵溪而行,峻厉悍激,与雪相乱,山木搀天。每闻谷中号声,风辄自上下,雪横至击面。仆夫却立,几不得前。既至,山愈险,雪愈猛,溪流益急。旁溪有数石,拔起数百丈,不相倚附。其最大者二,略如人行,俯而相先后,俗名新妇阿家石。望之如玉笋,拥鼻仰视,神观耸然,欲与之俱升。寒甚,不可久留,乃还。至家已入夜,四山晃荡尽白,不能辨道。索酒饮,无有。燃松明半车,仅得温。今日热甚,聊为一谈。望梅尚可止渴,闻此当洒然也。
唐制取士用进士、明经二科,本朝初唯用进士,其罢明经不知自何时。仁宗庆历后稍修取士法,患进士诗赋浮浅,不本经术。嘉祐三年始复明经科,而限以间岁取士。旧进士工于诗赋,有声场屋者往往一时皆莫与之敌。如王沂公、郑毅夫数人取解,省试殿试皆为第一,谓之“三元”。王签书岩叟记问绝人,首应明经,乡贡及南省殿试,亦皆第一,复科以来一人而已,谓之“明经三元”。
士大夫作小说,杂记所闻见,本以为游戏,而或者暴人之短,私为喜怒,此何理哉!世传《碧云騢》一卷,为梅圣俞作,皆历诋庆历以来公卿隐过,虽范文正亦不免。议者遂谓圣俞游诸公间,官竟不达,怼而为此以报之。君子成人之美,正使万有一不至,犹当为贤者讳,况未必有实。圣俞贤者,岂至是哉!后闻之乃襄阳魏泰所为,嫁之圣俞也。此岂特累诸公,又将以诬圣俞。欧文忠《归田录》自言以唐李肇为法而少异者,不记人之过恶,君子之用心当如此也。
国初犹右武,廷试进士多不过二十人,少或六七人。自建隆至太平兴国二年,更十五榜,所得宰相毕文简公一人而已。自后太宗始欲广致天下之士,以兴文治。是岁一百九人,遂得吕文穆公为举首,与张仆射齐贤宰相二人。自是取人益广,得士益多。百余年间,得六人者,一榜。杨寘榜王岐公、韩康公、王荆公、苏子容、吕晦叔、韩师朴。得四人者,一榜。苏参政易简榜李文正、向文简、寇莱公、王魏公,而岐公、康公、荆公皆连名。得三人者,四榜。王沂公榜沂公、王文惠、章郇公;刘辉榜刘莘老、章子厚、蔡持正;改科后焦蹈榜徐择之、白蒙亨、郑达夫;毕渐榜杜钦美、唐钦叟、吕元直。中间或一人两人,而刘辉榜刘莘老、章子厚二人,榜亦连名。盖莫多于苏、杨二榜,而王岐公等三人皆第一甲而连名,尤为盛也。
国朝状元为宰相,自吕文穆公蒙正后五十年间,相继得者三人:王沂公、李文定、宋元宪。元宪后,百余年间未有继者。至靖康元年,何丞相文缜始为之。梓州临潼当西蜀之冲,有庙极灵。凡蜀之举子入贡京师者,必祷于祠下,以问得失,无一不验。文缜尝语余,顷欲谒而忘之。翌旦,行十余里,始悟。亟下马,还望默祷而拜。是夕,梦入庙庭,神在帘中以诰投帘外授文缜。发视之,略如今之诰,亦有词。文缜犹能成诵,略记有云“朕临轩策士云云,得十人者。今汝褎然为举首云云”,后结衔具所授官。文缜觉而思曰:“今廷试无虑五百人,而言十人,殆以是戏我耶?”既唱名,果为魁,而第一甲傅崧卿以南省魁升附前甲末,始悟“十人”谓第一甲也,其所授官与诰略同。文缜又言尝询他日,历历具告而不肯言。然为相不久,遂委身沙漠,亦尝预知之否耶?
本朝官称初无所依据,但一时造端者自为,后遂因之不改。观文资政殿皆有大学士,观文称大观文,而资政称大资,此何理耶?宣和间蔡居安除宣和殿大学士,从资政故事称大宣。是时方重道术,驺唱声于路,听者讹为大仙,人以为笑,遂改为大学士。学士有三,而此独以大名,又何以别耶?龙图阁学士旧谓之老龙,但称龙阁,宣和以前直学士直阁,同为称一,未之有别也。末年陈亨伯为发运使,以捕方贼功进直学士。佞之者恶其下同直阁,遂称龙学,于是例以为称,而显谟阁直学士、徽猷阁直学士欲效之,而难于称谟学、猷学,乃易为阁学。阁学士有三,亦何以别耶?然阶官皆二字,而中大夫独一字,举世称中大不以为非,则大学、阁学,亦何足怪也。
古者举大事皆避月晦,说者以阴之穷为讳。《春秋》晋楚鄢陵之战,特书“甲午晦”以见讥,鲁震夷伯之庙,书“乙卯晦”以见异,是也。南郊必用冬至之日,周礼也。皇祐四年,当郊而日至适在晦,宋元宪公为相,预以为言,遂改为明堂。议者以为得体。有国信不可无儒臣。艺祖四年郊,日至亦在晦,先无知之者,至期窦俨始上闻,不得已,乃用十六日甲子。非日至而郊,惟此一举,讲之不素也。
晏元宪公虽早富贵,而奉养极约,惟喜宾客,未尝一日不燕饮。而盘馔皆不预办,客至,旋营之。顷有苏丞相子容尝在公幕府,见每有嘉客必留,但人设一空案、一杯。既命酒,果实蔬茹渐至,亦必以歌乐相佐,谈笑杂出。数行之后,案上已灿然矣。稍阑,即罢遣歌乐曰:“汝曹呈艺已遍,吾当呈艺。”乃具笔札相与赋诗,率以为常。前辈风流,未之有比也。
晏元宪平居书简及公家文牒,未尝弃一纸,皆积以传书。虽封皮亦十百为沓,暇时手自持熨斗,贮火于旁,炙香匙亲熨之,以铁界尺镇案上。每读得一故事,则书以一封皮,后批门类,授书吏传录,盖今类要也。王莘乐道尚有数十纸,余及见之。
赵清献公自钱塘告老归,钱塘州宅之东消暑堂之后,旧据城
横为屋五间,下瞰虚白,堂不甚高大,而最超出州宅及园圃之中,故为州者多居之,谓之高斋。既治第衢州,临大溪,其旁不远数步,亦有山麓屹然而起,即作别馆其上,亦名高斋。既归,唯居此馆,不复与家人相接。但子弟晨昏时至,以二净人、一老兵为役。早不茹荦,以一净人治膳于外功德院,号余庆,时以佛慧师法泉主之。泉聪明高胜,禅林言“泉万卷”者是也。日轮一僧伴食,泉三五日一过之。晚乃略取肉及鲊脯于家,盖不能终日食素。老兵供扫除之役,事已即去。唯一净人执事其旁,暮以一风炉置大铁汤瓶,可贮斗水,及列盥漱之具,亦去。公燕坐至初夜就寝。鸡鸣,净人治佛室香火,三击磬,公乃起。自以瓶水颒面,趋佛室。暮年尚能日礼百拜,诵经至辰时。余年二十一,尝登高斋,尚仿佛其处。后见公客周竦道其详,欣然慕之。今吾居此,日用亦略能追公一二,但不能朝食素,精进佛事,愧之尔。
赵清献公好焚香,尤喜熏衣。所居既去,辄数月香不灭。衣未尝置于笼,为一大焙,方五六尺,设熏炉其下,常不绝烟,每解衣投其间。夫人神气四体诚不可不使洁清。孟子言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之,故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可以事上帝。此非独为喻者设也。佛氏言众香国,而养生炼形,亦必以香为主,故焚柴以事天,燔萧以供祭祀,达神明而通幽隐,亦一道耳。章子厚自岭表还,为余言神仙升举事。云形滞难脱,临行亦须假名香百余斤,焚之佐以此行,幸能办。意自言必升举也,坐客或疑而未和。公举近岁庐山有崔道人者,积香数斛,一日尽发,命弟子置五老峰下徐焚之,默坐其旁,烟盛不相辨,忽跃起,已在峰顶上。语虽近奇,然理或有是。
传禅者以云门、临济、沩仰、洞山、法眼为五家宗派。自沩仰而下,其取人甚严,得之者亦甚少,故沩仰、法眼先绝,洞山至大阳警延所存一人而已。延仅得法远一人。其徒号远录公者,将终以其教付之,而远言吾自有师,盖叶县省也。延闻拊膺大恸。远止之,曰:“公无忧。凡公之道,吾尽得之。顾吾初所从入者不在是,不敢自昧尔,将求一可与传公道者受之,使追以嗣公可乎?”许之。果得清华严清传道楷,楷行解超绝。近岁四方谈禅唯云门、临济二氏,及楷出,为云门、临济而不至者,皆翻然舍而从之,故今为洞山者几十之三。斯道固无彼此,但末流不能无弊。要之,与之严者,其得之必精;得之精者,其传之必远。此洞山所以虽微而终不可泯也。
人之学问皆可勉强,惟记性各有分量,必禀之天。譬之著棋,极力不过能进其所能,至于不可进,虽一著,终老不能加也。制科六论以记问为主,然前辈独张安道、吴参政长文题目终身不忘,其余中选后往往即忘之,盖初但热记耳。吴正肃公登科为苏州签判,至失心几年,医饵以一醉膏乃差。暮年复作,遂不可治。晏元献、杨文公皆神童。元献十四岁,文公十一岁,真宗皆亲试以九经,不遗一字。此岂人力可至哉!神童不试文字,二公既警绝,乃复命试以诗赋。元献题目适其素尝习者,自陈请易之。文公初试,一赋立成,继又请,至五赋乃已,皆古所未闻也。
饶州自元丰末,朱天锡以神童得官,俚俗争慕之。小儿不问如何,粗能念书,自五六岁即以次教之五经。以竹篮坐之木杪,绝其视听。教者预为价,终一经偿钱若干。昼夜苦之。中间此科久废。政和后稍复,于是亦有偶中者。流俗因言饶州出神童,然儿非其质,苦之以至于死者,盖多于中也。
镇江招隐寺,戴颙宅。平江虎丘灵岩寺,王珣宅。今何山宣化寺,何楷宅。既皆为寺,犹可仿佛其故处。何山无甚可爱,浅狭近在路旁。无岩洞,有泉出寺西北隅,然亦不甚壮。招隐虽狭而山稍曲复幽邃,有虎跑、鹿跑二泉,略如何山,皆不能为流,唯虎丘最奇。盖何山不如招隐,招隐不如虎丘。平江比数经乱兵残破,独虎丘幸在。严陵七里濑在洞下二十余里,两山耸起壁立,连亘七里,土人谓之泷,讹为笼,言若笼中。因为初至为入泷,既尽为出泷。泷本音闾江反,犇湍貌,以为若笼,谬也。七里之间皆滩濑,今因沈约诗误为一名,非是。严陵滩最大,居其中。范文正公为守时始作祠堂山上,命僧守之。山峻无平地,不能为重屋。东西二钓台乃各在山巅,与滩不相及,突然石出峰外,略如台。上平,可坐数十人,因以名尔。郭文居天柱峰,在余杭县界,今为洞霄宫。有大涤洞天,见《晋书·隐逸传》。此五者,天下所共闻,仅在浙江数州之间。其四吾皆熟游,而洞霄宫距吾山无三百里,吾领宫事二十年,独未暇一至,孰谓吾为爱山者也。
张景修,字敏叔,常州人,笃厚君子。少以赋知名,而喜为诗,好用俗语。尝有《谢人惠油衣》云:“何妨包裹如风箨,且免淋漓似水鸡。”久在选调,家素贫,晚始改官。既叙年,得五品服,作诗寄所厚云:“白快近来逢素发,赤穷今日得朱衣。”人或以为笑,然此其性所好。他诗多佳语,不皆如是也。
司马文正公在洛下,与诸故老时游集。相约酒行,果实食品皆不得过五,谓之真率会,尝见于诗。子瞻在黄州,与邻里往还。子瞻既绝俸而往还者亦多贫,复杀而为三,自言有三养,曰安分以养福,宽胃以养气,省费以养财。今予所居,常过我者许幹誉。此外,即邻之三朱。城中亲旧与过客之道境上特有远至者,累月无一二。然山居馔具不时得,吾又不能多饮,乃兼取二者而参行之,戏以语客曰:“古者待宾客之礼,有燕有享,而享其杀也,施之各有宜。今邂逅而集者,用子瞻以当享;非时而特会者,用温公以当燕。”遇所当用,必先举以告客。虽无不笑,然亦莫吾夺也。
石长卿,眉州人。尝从黄鲁直黔中数年,数为予诵鲁直晚年诗句得意未及成者数联,犹记其一云:“人得遨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以为尤所珍爱者,不肯轻足成之。
士大夫家祭多不同,盖五方风俗沿习与其家法所从来各异,不能尽出于礼。古者修其教,不易其俗,故周官教民,礼与俗二者不偏废,要不远人情而已。韩魏公晚年裒取古今祭祀书,参合损益,为《祭仪》一卷,最为得中,识者多用之。近见翟公巽云作《祭仪》十卷而未之见也,问其大约,谓如或祭于昏,或祭于旦,皆非是。当以鬼宿渡河为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占以俟之。其他大抵类此,援证皆有据。公巽博学多闻,不肯碌碌同众,所见必每过人也。
俞澹字清老,扬州人,少与鲁直同从孙莘老学于涟水军。鲁直时年十七八,自称清风客。清老云:“奇逸通脱,真骥子堕地也。”尝见其赠清老长歌一篇,与今诗格绝不类,似学李太白,而书乃学周钺。元祐间清老携以见鲁直,欲毁去,清老不肯,乃跋而归之。黄元明云鲁直旧有诗千余篇,中岁焚三之二,存者无几,故自名《焦尾集》。其后稍自喜,以为可传,故复名《敝帚集》。晚岁复刊定,止三百八篇,而不克成。今传于世者,尚几千篇也。
诸葛孔明材似张子房,而学不同。子房出于黄老,孔明出于申、韩。方秦之末,可与图天下者非汉高祖而谁?项羽决不足以有为也,故其初即归高祖,不复更问项羽,与范增之徒异矣。然而黄老之术不以身易天下,是以主谋而不主事,图终而不图始,阴行其志而不尽用其材,虽使高帝得天下而已不与也。孔明有志于汉者,而度曹操、孙权不在于是,故退耕以观其人,唯施之刘备为可。其过荀文若远矣。以备不足与驱驰中原而吞操,宁远介于蜀,伺二氏之弊。乃矫汉末颓弱之失,一济之以刑名,错综万务,参核名实,用法甚公,而有罪不贷,则以申韩为之也。惟所见各得于心,非因人从俗以苟作,此所以为黄老而不流于荡,为申、韩而不流于刻,故卒能辅其才而成其志者也。
张子房不尽用其才,知高祖非三代之主也。彼假韩、彭以为用而终覆灭之,子房盖与谋矣。其可复以身为之乎?至惠帝父子之间则不肯深与,乃托之商山四老人。吾意卒能羽翼太子者,非四老人所办。其间曲折,子房实教之也。然而与人谋而得天下,又有以定其后以开万世之业,皆谢而不有,非近道者孰能为之?若孔明则不然。刘备初未必有意复汉,盖自孔明发之,方委己以听,而内则费袆、蒋琬,外则张飞,关侯之徒,材皆出己下,可役使不争,则何惮而不为?适操与权在前,是以姑屈于一隅,顾二人皆已老,苟逡巡经营,以及丕登之世,犹反掌尔。不幸备先死,继之者禅则无可言矣。使初视二人如高帝之于项籍,则据中原而令四方,何刘璋之足窥乎?暮年数出关陕,岂其本意?知无可奈何,不得不为此以保朝夕。盖为黄老则近道,为申、韩则近术。黄老有不必为,而申、韩必求胜,此子房、孔明所以异欤?
王荆公初未识欧文忠公,曾子固力荐之,公愿得游其门,而荆公终不肯自通。至和初为郡牧判官,文忠还朝始见知,遂有“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之句。然荆公犹以为非知己也,故酬之曰:“他日傥能窥孟子,此身安敢望韩公”,自期以孟子,处公以为韩愈,公亦不以为歉。及在政府,荐可为宰相者三人同一札子:吕司空晦叔、司马温公与荆公也。吕申公本嫉公为范文正党,滁州之谪实有力。温公议濮庙不同,力排公而佐吕献可。荆公又以经术自任而不从公。然公于晦叔则忘其嫌隙,于温公则忘其议论,于荆公则忘其学术,不如是,安能真见三公之为宰相耶?世不高公能荐人,而服其能知人,苟一毫有蔽于中,虽欲荐之,亦不能知也。
东方朔始作《答客难》,虽扬子云亦因之作《解嘲》,此由是《太玄》、《法言》之意,正子云所见也,故班固从而作《答宾戏》。东京以后,诸以释讥、应问纷然迭起。枚乘始作《七发》,其后遂有《七启》、《七摅》等,后世始集之为《七林》。文章至此,安得不衰乎?唯韩退之、柳子厚始复杰然知古作者之意。古今文辞变态已极,虽源流不免有所从来,终不肯屋下架屋。《进学解》即《答客难》也,《送穷文》即《逐贫赋》也。小有出入,便成一家。子厚《天问》、《晋问》、《乞巧文》之类,高出魏晋,无后世因缘卑陋之气。至于诸赋,更不蹈袭屈、宋一句,则二人皆在严忌、王褒上数等也。
李德裕是唐中世第一等人物,其才远过裴晋公。错综万务,应变开阖,可与姚崇并立,而不至为崇之权谲任数。使武宗之材如明皇之初,则开元不难致。其卒不能免祸,而唐亦不竞者,特怨恩太深,善恶太明,及堕朋党之累也。推其源流,亦自其家法使然。彼吉甫于裴垍尚以恩为怨,况牛僧孺、李宗闵辈,实相与为胜负者哉?故知房、杜诚不易得。天下唯不争长、不争功,则无事不可为,而房、杜实履之。世但言房乔能以己谋资杜如晦之断为难,不知彼既无所争,何但如晦视天下无不可容者。英卫王魏固优为之,使一毫彼此有萌于中,岂特不能容天下,虽如晦且将日操戈之不暇也。
五代梁、唐、晋、汉四世,人才无一可道者。自古乱亡之极,未有乏绝如是。盖唐之得士不过明经、进士两途,自郑畋死,大臣无复有人。而四世之君,皆起盗贼攘夺,故相与佐命者亦皆其徒,天下贤士何从而进哉?至周世宗承太祖之业,初非自取以兵,而得王朴佐之,李穀之徒遂以类至,便郁然有治平之象。北取三关,南定淮畿,无不如意而中国之兵亦少弭。其不克成业者,君臣皆早死尔。天故以是开真主之运欤。自是及本朝硕大俊杰之人继起相望,岂相距五六十年间前四世独无有,而今有之,其所以为天下者异也。禅代之际,尤人臣所难处,非其有圣智未必能善后,而范鲁公质从容复相艺祖者三年,晏然无纤毫之隙,前辈名公皆心服其人,则虽姚崇、李德裕未必能及也。惜其谦慎隐晦,行事不尽见于后世。只如群臣除拟一事,自唐以来皆宰相自除而进书旨,常朝进见非军国大事不议,至鲁公始正之,皆请面受旨而后行,至今以为故事。此非特自谨嫌疑,严君臣之分,将以革千载之失也。
天地英灵之气钟为山川,山川之气降而为人,皆有常限,不敢加损。君子小人兼得之,不在此,则在彼。譬人之元气皆有所禀,养之善则为寿考康宁,不善则为疾病,未有无元气而能为人者也。是以治世多贤材,乱世多奸雄,均一气尔。秦乱而后有陈胜、吴广、项籍,汉乱而后有曹操、袁绍兄弟、孙权父子,晋乱而后有苻坚、石勒、刘渊之徒,唐乱而后有黄巢、朱全忠、李克用之徒,此岂偶然而生哉!亦各有所授之,非若寻常龌龊庸流泯然以为死生者也。晋以前不可详考,唐自懿、僖后,人才日削。至于五代,谓之空国无人可也。虽其变乱在黄巢等,然吾观浮屠中乃有云门、临济、德山、赵州数十辈人卓然超世,是可与扶持天下,配古名臣。苟得一人必能成大事,然后知其散而横溃,又有在此者也。贤能之无有,尚何足怪哉。
欧文忠在滁州,通判杜彬善弹琵琶。公每饮酒,必使彬为之,往往酒行遂无算,故其诗云:“坐中醉客谁最贤?杜彬琵琶皮作弦。”此诗既出,彬颇病之,祈公改去姓名,而人已传,卒不得讳。政和间,郎官有朱维者亦善音律,而尤工吹笛,虽教坊亦推之,流传入禁中。蔡鲁公尝同执政奏事及燕乐,将退,上皇曰:“亦闻朱维吹笛乎?”皆曰:“不闻。”乃喻旨召维试之,使教坊善工在旁按其声。鲁公与执政会尚书省大厅,遣人呼维甚急,维不知所以。既至,命坐于执政之末,尤皇恐不敢就位,乃喻上语,维再三辞不能。郑枢密达夫在坐,正色曰:“公不吹,当违制。”维不得已,以朝服勉为一曲。教坊乐工皆称善,遂除维为典乐。维为京西提刑,为予言之。琵琶以下,拨重为难,犹琴之用指深,故本色有轹弦护索之称。文忠尝问琵琶之妙于彬,亦以此对。乃取使教他乐工试为之,下拨弦皆断。因笑曰:“如公之弦,无乃皮为之耶?”故有“皮作弦”之句,而好事者遂传彬真以皮为弦,其实非也。唐人记贺怀智以鹍鸡筋作弦,人因疑之。筋比皮似有可作弦之理,然亦不应得许长,且所贵者声尔,安在以弦为奇耶?
熙宁以前洛中士大夫未有谈禅者,偶富韩公问法于颙华严,知其得于圆照大本。时本方住苏州瑞光寺,声振东南。公乃遣使作颂寄之,执礼甚恭如弟子。于是翻然慕之者人人皆喜言名理,惟司马温公、范蜀公以为不然。既久,二公亦自偶入其说,而温公尤多,蜀公遂以为讥。温公曰:“吾岂为天下无禅乎?但吾儒所闻有不必舍我而从其书尔。”此亦几所谓实与而文不与者,观其与韩持国往来论中庸数书可见矣。末因蜀公论空相,遂以诗戏之曰:“不须天女散,已解动禅心。”蜀公不纳。后复以诗戏之曰:“贱子悟已久,景仁今日迷。”又云:“到岸何须筏,挥锄不用金。浮云任来往,明月在天心。”此道极致,岂大聪明而有差别,观此谓温公不知禅,可乎?
唐人言冬烘是不了了之语,故有“主司头脑太冬烘,错认颜标是鲁公”之言,人以为戏谈,今蜀人多称之。崇宁末,安国同为郎成都人詹某,为谏官,故以安国尝建言移寺省,上章击之。其辞略云:“谨按:某官人材阘冗,临事冬烘。”盖以其蜀人,闻者无不笑之。安国性隐而口吃,每戟手跃于众曰:“吾不辞谴逐,但冬烘为何等语。”于是传之益广,遂目为“冬烘公”。
李文靖公沆为相,专以方严厚重镇服浮躁,尤不乐人论说短长附己。胡秘监旦谪商州,久未召。尝与文靖同为知制诰,闻其拜参政,以启贺之,历诋前居职罢去者,云:“吕参政以无功为左丞;郭参政以失酒为少监;辛参政非材谢病,优拜尚书;陈参政新任失旨,退归两省。”而誉文靖甚力,意将以附之。文靖愀然不乐,命小史封置别箧,曰:“吾岂真有优于是者,亦适遭遇耳。乘人之后而讥其非,吾所不为,况欲扬一己而短四人乎?”终为相,旦不复用。
妇人疾莫大于产蓐,仓卒为庸医所杀者多矣,亦不素讲故也。旧尝见杜壬作《医准》一卷,记其平生治人用药之验。其一记郝质子妇产四日,瘈疭载眼,弓背反张,壬以为痉病,与大豆紫汤、独活汤而愈。政和间余妻才分娩,犹在蓐中,忽作此证,头足反接,相去几二尺,家人惊骇,以数婢强拗之,不直。适记所云而药囊有独活,乃急为之。召医未至,连进三剂,遂能直。医至,则愈矣,更不复用大豆紫汤。古人处方神验类尔,但世用之不当其疾,每易之。自是家人有临乳者,应所须药物必备,不可不广告人。二方皆在《千金方》第三卷。
赵康靖公概厚德长者,口未尝言人短。与欧文忠公同为知制诰,后亦同秉政。及文忠被谤,康靖密申辨理,至欲纳平生诰勅以保之,而文忠不知也。中岁常置黄、黑二豆于几案间。自旦数之,每兴一善念、为一善事,则投一黄豆于别器。暮发视之。初黑豆多于黄豆,渐久反之。既谢事归南京,二念不兴,遂彻豆无可数。人强于为善,亦要在造次之间每日防检。此与赵清献公焚香日告其所行之事于上帝同也。
今夏不雨四十日,自江左连湖外皆告旱。常岁五六月之间梅雨时,必有大风连昼夕,逾旬乃止。吴人谓之“舶趠风”,以为风自海外来,祷于海神而得之,率以为常。今岁特无有,故暑气尤烈。六月二十日晚忽雨,至夜半。明日又雨。其晚卧池上,河汉当空,梧竹飒然,遂有秋意。盖前一日立秋,气候不应如是速也。余比岁不作诗,旧喜诵前辈佳句亦忘之,忽记刘原甫诗云:“凉风响高树,清露坠明河。虽复夏夜短,已觉秋气多。”若为余言者。起傍池徐步,环绕数十匝,吟咏不能自已。僮仆皆已睡。前此适有以酴醾新酒相饷者,乃蹙起,连取三杯饮之,意甚适。不知原甫当时能如此否?然诗末云:“艳肤丽华烛,皓齿扬清歌。临觞不作意,奈此粲者何?”则与吾异。此诗当是在长安时作,恨此一病未除也。
石介守道与欧文忠同年进士,名相连,皆第一甲。国初诸儒以经术行义闻者但守传注,以笃厚谨修表乡里。自孙明复为《春秋发微》,稍自出己意。守道师之,始唱为辟佛老之说,行之天下。文忠初未有是意,而守道力论其然,遂相与协力,盖同出韩退之。及为庆历圣德诗,遂偃然肆言,臧否卿相不少贷。议者谓元和圣德诗但奖用兵之善,以救贞元姑息之弊,且时己异,用推宪宗之意而成之,固不害为献纳,岂有天子在上,方欲有为,而匹夫崛起,擅参予夺于其间乎?孙明复闻之曰:“为天下不当如是,祸必自此始。”文忠犹未以为然,及朋党论起,始悟其过。故嘉祐、治平之政施行与庆历不同,事欲求成亦必更历而后尽其变也。
卢怀慎好俭,家无金玉锦绣之饰。此固美事,然史言妻子至寒饿。宋璟等过之,门不施箔。风雨至,引席自障。则恐无是理。人孰无妻子之爱,固将与之共饱暖。其穷无以瞻,义不苟取于人,则不得已宁使至于不足,此所以为贤。今身为宰相,俸廪非不足,不以富贵宠禄为淫侈足矣,何至于妻子寒饿乎?门不施箔,尤非是。宰相所居,至陋终与编户比屋异。纵无箔,客至亦当少引于内,必不至风雨侵坐。怀慎虽无甚过人,然亦不全为奸伪。此事盖出郑处晦《明皇杂录》,史臣妄信之。天下自有中道,初不远人情。君子行之,非专区区以取名。前世士大夫乃有过为矫饰,自谓怀慎所常行者。子瞻兄弟深不以为然,因制科论题出《魏志·和洽传》大教在通人情,盖有所讽。
四明温台间山谷多产菌,然种类不一。食之,间有中毒,往往至杀人者。盖蛇虺,毒气所熏蒸也。有僧教掘地,以冷水搅之,令浊。少顷,取饮,皆得全活。此方自见《本草》,陶隐居注谓之“地浆”。亦治枫树菌食之笑不止,俗言“笑菌”者。居山间,不可不知此法。
士大夫服丹砂死者,前此固不一。余所目击:林彦振平日充实,饮啖兼人。居吴下,每以强壮自夸。有医周公辅,言得宋道方炼丹砂秘术,可延年而无后害。道方,拱州良医也,彦振信之。服三年,疽发于脑。始见发际如粟,越两日,项颔与胸、背略平。十日死。方疾亟时,医使人以帛渍所溃浓血,濯之水中,澄其下,略有丹砂。盖积于中与毒俱出也。谢任伯平日闻人畜伏火丹砂,不问其方,必求之服,唯恐尽。去岁亦发胸疽。有人与之语,见其疾将作。俄顷,觉形神顿异,而任伯犹未之觉。既觉,如风雨径以死。十年间亲见此两人,可以为戒矣。
杜子美诗“久为野客寻幽惯,细学何颙免兴孤。”何颙,后汉人,见《党锢传》。盖义侠者,与诗不类,意当作周颙。周、何字相近而讹。周颙奉佛,有隐操。其诗云:“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贵功名焉足图。”则此意当在颙也。
张丞相天觉喜谈禅,自言得其至。初为江西运判,至抚州,见兜率从悦,与其意合,遂授法。悦,黄龙老南之子,初非其高弟,而江西老宿为南所深许道行一时者数十人。天觉皆历试之。其后天觉浸显,诸老宿略已尽。后来庸流传南学者,乃复奔走推天觉,称相公禅。天觉亦当之不辞。近岁遂有为长老开堂承嗣天觉者,前此盖未有。势利之移人,虽此曹,亦然也。初与老南同得道于慈明者,有文悦,住云峰。其行解坚高,略与南等。从悦既因天觉而重,故其徒谓云峰悦为文悦以别之。
世传王迥芙蓉城鬼仙事,或云无有,盖托为之者。迥字子高。苏子瞻与迥姻家,为作歌,人遂以为信。俞澹清老云,王荆公尝和子瞻歌,为其兄紫芝诵之。紫芝请书于纸荆公曰:“此戏耳,不可以训。”故不传。犹记其首语云:“神仙出没藏杳冥,帝遣万鬼驱六丁。”余在许昌与韩宗武会,坐客有言宗武年二十余时有所遇如子高。是时年八十余。余质之,宗武笑而不肯言。客诵其人往来诗数十篇,皆五字古风,清婉可爱,如《玉台新咏》。宗武见余爱,乃笑曰:“荆公亦尝甚称,云非近人。当是齐梁间鬼。”遂略道本末,云见之几二年,无甚苦意,但恍惚或食,或不食。后国医陈易简教服苏合香丸半年余。一日,忽不见,未知为药之验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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