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巴伐利亚的农民无视战争:德国人知道自己战败 (1) 4月21日于纽伦堡 从德国这个地区平民的举动进行判断,德国人现在知道自己战败了这句话不足以表达实情。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似乎认为这场战争已经是过去式了,它的延续是与他们无关的闹剧,觉得对它无须承担责任。 令人吃惊的是,即使在战斗中乡村生活也继续如常。周围的群山正回荡着炮火声,而老牛仍慢悠悠地拉犁。大部分农民似乎更担心遭到四处游荡的被流放的外国人的攻击——他们是获得自由的外国工人——而不是被流弹击中。一两天前我走进纽伦堡西边温莫尔巴克这个小村庄,美军第十二装甲师的先发部队刚刚从这里经过。 就在村子外边有一处被炸毁的路障和一两具尸体,一辆报废的坦克和一个布满了迫击炮弹片的果园,标志着德国人曾经尝试扼守的据点。村子已经遭到了轰炸,几座房子正在燃烧。就在山边自行火炮和重机枪已经在朝隔壁村子开火,成队的衣衫褴褛双手抱在脑后的德国战俘正被端着卡宾枪的百无聊赖的士兵押过来。 村民们对这些几乎无动于衷。有几个老头、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似乎很难过,但其他人看着美军的入侵并不比看到一个马戏团经过更兴奋。有人正在往一辆牛车上装肥料。水泵旁边照旧在排队,两个老人正有条不紊地在一个叉形架上锯木头。就连那帮战俘也几乎没有引来好奇的目光。 这个地区零星的平民抵抗(总是以狙击的方式进行)几乎全是12岁到20岁的年轻人干的。其他人似乎很淡漠,甚至很友好,看到稳定的政权再度建立感到心里松了口气。在某些地方德国平民投靠了军管政府,不仅寻求保护以免遭流民的攻击,甚至还要求提供高射炮驱赶德国飞机。年轻人可能会是最麻烦的群体,但他们的人数并不多,大部分都参军了。 几乎每个被问话的人,包括囚犯,都承认输掉了战争,并补充说抵抗者只是一小撮狂热的纳粹分子,这无疑是真的。譬如说,保卫纽伦堡的决定是地方党卫军司令违抗军方和平民意愿的政治决定。 德国的这个地区没有遭受严重的战争破坏,人们显然吃得还不错,特别是孩子们,而且巴伐利亚和乌腾堡不像莱茵兰和鲁尔那样遭到全面破坏。确实,所有的大城镇都被夷平,只有海德堡是例外。就连古老的伍兹堡大学城现在也成了一大堆废墟,幸运的是它的中世纪城堡非常坚固,没有被完全摧毁。但村庄和宜人的小镇、宏伟的关隘、巴洛克式的教堂、铺着鹅卵石的广场几乎没有被破坏,除非它们位于进军的直接通道上,又没有及时打出白旗。 出了交通干道,如果不是时不时会有过路的流民,你几乎不知道正在打仗——他们背着布包,游目四顾看有没有走失的鸡。 当你开车经过这片宁静的郊野时,经过两边种着樱桃树的蜿蜒小路、修筑成梯田的葡萄园和路旁的神龛,有一个问题反反复复地出现,那就是:这些简单而温和的农民,每到星期天上午就穿着得体的黑西服上教堂,在何种程度上他们要为纳粹分子犯下的罪行负责? 事实上,纳粹运动就起源于德国的这个地区,早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骇人听闻的罪行。 如果你想要德国人施暴的证据,这里就有很多,都是那些逃跑的战俘和流民讲述的。 他们的状况取决于被关押多久,但主要的区别在于有没有得到红十字会的救助包。这个集中营里有数千个俄国人,他们住在没有侧罩的破烂帐篷里,地上没有铺垫子,只能在沙地上挖壕。大体上他们都很肮脏褴褛,一脸饥饿悲哀,新的伤寒病患每天都会出现。 就连英国囚犯的待遇也很糟糕,大部分人被分配去西里西亚的煤矿,然后红军逼近时,他们被迫一路步行到巴伐利亚。 但他们都义愤填膺地谈起俄国人遭受的待遇,就在几天前这个集中营的德国守卫开火打死了几个俄国人,因为在英国和美国战俘试图扔食物给他们时,他们蜂拥爬上铁丝网。 一个英国战俘讲述了他与同伴怎么把肥皂扔过铁丝网给那些俄国人,结果他们立刻把肥皂给吃掉了。另一个英国人告诉我在西里西亚有一座集中营,当一个俄国囚犯死去时,他的狱友会用一条毯子盖着他的尸体,假装他只是病了,这样他们可以多领几天分给他的汤。 一个曾经是军官的美国囚犯对俄国人集中营里饿殍遍地的情况进行了总结,并说:“让我们不至于陷入这般惨状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从国内带来的救助包。” (1) 刊于1945年4月22日《观察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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