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金钱与大炮 (1) 走在伦敦街头时，你经常会看到在一份张贴的报纸旁边有一张介绍俄国或远东的战况的海报，还有足球比赛或拳击比赛的新闻。或许在旁边的一堵墙上你会看到一幅政府敦促年轻女性加入后勤服务的广告和另一幅总是脏兮兮又破破烂烂的鼓动公众去买啤酒或威士忌的海报并排贴在一起。或许那会让你停下脚步，心里在纳闷——为了保命而打仗的人怎么会有时间去看足球比赛呢？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一边鼓动人们为保卫国家牺牲性命，与此同时又鼓动人们将钱花在奢侈品上。但这件事引发了战争中的消遣这个问题，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一个身处战争中的民族——这意味着，一般来说，一个比起平时工作更加辛苦、条件更加恶劣的民族——没有休息和娱乐是没办法坚持下去的。比起平时，或许这些事情在战争时期更加必要。然而，当你在打仗的时候，你没办法把宝贵的物资浪费在奢侈品上，因为这是一场机器的战争，每一片金属用于制造留声机，或每一磅生丝用于制造袜子，都意味着少了金属去制造大炮和飞机，或少了生丝去制造降落伞和阻塞气球。在战争爆发的几年前，当戈林元帅说德国必须在大炮和黄油中作出选择时，我们嘲笑过他 (2) ，但他只是错在德国并没有必要去侵略邻国，并将整个世界拖入战争。战争一打响，每个国家都只能在大炮和黄油之间做出选择，只是比例多少的问题。你需要多少门大炮才能打败敌人？需要多少黄油让你的国民保持健康和满足？ 假定每个人都能吃上饱饭，获得充足的休息，战争的主要问题就是将用于消费品的支出转到军事武装上。工作的民众，包括轮休的武装军队，仍然需要娱乐。他们必须最大限度地接受不会用掉多少材料或耗费多少劳动时间的娱乐。而且，由于英国是岛国，船只非常宝贵，英国人必须尽量将就着进行不会耗费进口原料的娱乐。到了某种程度，你就不能再降低人口的消费力了。由于税收政策的影响，收入很高的人群几乎不复存在，工资增长的速度似乎赶不上物价的涨幅，但群众的消费力事实上或许增加了，因为失业不再存在。十八岁的男女青年现在挣得和大人一样多，付了房租和伙食后每个星期仍有闲钱。问题是，他们该怎么花这些钱而不至于把急需的劳动力转移到奢侈品的生产上呢？你可以从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解到战争正在如何改变英国人的习惯乃至品味。 大体而言，在战争时期必须放弃的奢侈品包括珍馐佳酿、时装、化妆品和香水——所有这些要么需要耗费大量的劳动力，要么会用掉宝贵的进口原料——还有个人服务和不必要的旅行，这些会用掉宝贵的进口橡胶和汽油等东西。另一方面，可以被鼓励进行的娱乐有赌博、运动、音乐、电台节目、舞蹈、文学和美术。你可以通过这些途径自娱自乐，而不需要付钱给别人为你创造快乐。如果你有两个小时的闲暇，如果你把时间用在散步、游泳、滑冰或踢足球等时令运动上，你没有耗费任何材料或使用国家的劳动力。另一方面，当你把这两个小时花在坐在火炉前面吃巧克力，你就用掉了得从地底下挖出来和用火车运过来的煤炭，而且耗费了白糖和可可豆，这些东西是从半个地球之外运过来的。政府通过减少许多非必要的奢侈品的供应，将消费支出往正确的方向引导。比方说，近两年来，英国没有人见过香蕉，白糖的供应不是很充足，橙子只能偶尔见到，火柴的供应少得没有人会浪费一根，旅行受到了严格限制，而衣服则严格定量供应。 与此同时，工作一整天的人没办法自娱自乐，因此，合乎期望的是，他们应该专注于能够集体享受又不至于浪费太多劳动力的娱乐消遣。这就让我回到了几分钟前提到的事情——与战情报道一同出现的足球比赛报道。一个身处战争之中的国家有上万名市民花两个小时观看一场足球比赛不是错得很离谱吗？不是的，因为为他们服务的劳动力只是二十二名球员。如果那是一场业余比赛，——现在总是在进行业余比赛，比方说，陆军对空军的比赛——那些球员甚至不需要领报酬。如果那是一场地区比赛，那一万名观众甚至不需要浪费煤炭或汽油到达球场。他们享受了他们所需要的两个小时的快乐，几乎没有耗费任何劳动力或原料。 从这一点你可以看出进行战争的必要性正在引导英国人以更具创造性的精神去进行娱乐。这种情况在大空袭的时候就发生了。挤在防空洞里的人有好几个小时无所事事，而且没有现成的娱乐节目，只能自想办法，于是他们临时拼凑了业余的音乐会，有时举办得非常成功，让人大跌眼镜。但或许比这意义更大的是，过去两年来英国人对文学的兴趣大大增加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读书，一部分原因是许多人是驻扎在寂寞的军营的士兵，闲暇时他们在那里没什么事情可做。阅读是最廉价而且最不浪费资源的娱乐。印刷数十万本书籍所耗费的纸张和人力与一份报纸一天的发行量差不多，每本书可能要经过几百人翻阅才会被送到化纸厂。但由于阅读的习惯大大普及了，人们在阅读的过程中一定会让自己受到教育，出版的书籍的平均文学水平有了显著的提升。当然，伟大的文学作品没有诞生，但普通人所读的书要比三年前有所长进。这场战争的一个现象就是企鹅图书、塘鹅图书和其它平装书卖得很火，而就在几年前公众还认为大部分图书是他们不可能会去读的高端读物。而这反过来影响了报纸，促使它们变得比以前更加严肃，没那么煽情。这种情况或许还影响了电台广播，假以时日可能还会影响电影。 与这并行发展的还有军队里的业余体育和业余舞台剧的再度红火，而像园艺这样的消遣也很受欢迎，园艺不仅不会浪费资源，而且还能产出东西。虽然英国并不是一个农业国家，但英国人很喜欢园艺。自从战争爆发后，政府就不遗余力地鼓励园艺。几乎到处都有自耕田，即使在大城镇也有。数以千计的男人原本晚上会在酒吧里玩飞镖消遣，现在把时间用在了给家人种菜上。同样地，原本会坐在电影院里消磨时间的女人现在坐在家里，为俄国士兵缝制袜子和帽子。 战前公众被变着法儿撺掇着花钱，至少得把他们能够花掉的钱给花掉。每个人都在想着卖给别人东西，成功人士就是那些卖出最多商品，挣钱最多的人。但现在我们了解到，金钱本身并没有价值，东西才有价值。我们必须学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简单，靠我们自己的头脑去发掘快乐，而不是依靠好莱坞或丝袜、美酒和巧克力厂商带给我们的人为的快乐。迫于形势的压力，我们正在重新发现简单的快乐——阅读、散步、园艺、游泳、跳舞、唱歌——在战前奢靡无度的年头里我们都快把它们忘记了。 (1) 刊于1942年1月20日《透过东方之眼》。 (2) 原注：1936年戈林在一则广播中说道：“大炮能让我们强大，而黄油只会让我们臃肿。”他可能是在诠释戈培尔在1936年1月17日的演说。戈培尔如是说：“我们可以没有黄油，但……不能没有大炮。你不能拿黄油去开战，只能拿大炮去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