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1945年8月15—16日 (1) 尊敬的编辑: 我一直拖到今天才开始写这封信,希望看到一些关于工党政府动向的确凿无疑的迹象。但是,至今还没有任何非常有揭示意义的事情发生,我只能笼统地对形势进行探讨。要了解工党所面对的局面,你必须思考它获得胜利的背景。 有一句话很流行,说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都已经付诸东流,但这句话在我看来过于夸张了。事实上,经过六年的战争,我们还能够在很有秩序的情况下举行一场大选,并推举出一位拥有几乎如同独裁者般的权力的首相,这表明我们没有输掉战争还是有好处的。但前景仍然很黑暗。西欧几乎陷入了饥荒,整个东欧正在进行由俄国人强加的“自上而下的革命”,或许将会让穷苦的农奴受益,却提前扼杀了民主社会主义的可能性。在这两片地区之间是断绝经济往来的无法穿越的屏障。德国已经被摧毁到这个国家的人民不能想象的地步,它还将遭受比凡尔赛条约更有效率的洗劫,而且有一千两百万人将会背井离乡被迫迁徙。到处混乱不堪,民族混居,房屋、桥梁和铁路被破坏、煤矿被灌了水,每一样必需品都面临短缺,即使有货也没有交通工具将它们运走。在远东地区,如果情况属实的话,有数十万人被原子弹炸得粉身碎骨,而且俄国人做好了往中国的躯体再狠狠咬上一口的准备。在印度、巴勒斯坦、波斯、埃及和其它国家,英国群众闻所未闻的麻烦将一发不可收拾。 英国自身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市场和海外投资,我们有1 200万吨位的船只沉入了海底,大部分工业已经老化到令人绝望的地步,我们的煤矿目前的状况是未来许多年里根本没办法从里面开采出足够的煤炭。我们面前的任务很艰巨,需要重建工业,并与美国展开激烈竞争以抢夺市场。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建造数百万间房屋,并维持超出经济承担能力的军事力量以保证岌岌可危的石油供应。我想没有人认为接下来的几年会很轻松,但大体上,人们投票给工党,是因为他们相信左翼政府意味着家庭补助、提高养老金、带浴室的房屋等等,而不是出于国际主义的考量。他们希望工党政府能够让我们更加安全,过几年后,日子能过得更加舒服。形势最大的危险在于英国人还没有明白他们的财富之源在英国境外这个事实。工党自身狭隘的视野要为此负上大部分责任。 关于选举我已经写过文章了,在这里我不想重复我说过的话,但我要再次强调两点。其一——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意这一点,但这是我在伦敦各个选区得出的印象——选举的斗争只限于国内事务。就连亲俄情绪也只是次要的因素。其二——选举的投票率并不高。回顾上次我寄给您的信件,我发现有几点我说错了,而最严重的错误是预测保守党会获胜。但据我所知,其他人也都错了,就连当时的盖洛普调查也显示大约会有46%的人投票给工党,左翼报刊最多只会预测选情将陷入僵持。英国的选举体制的漏洞总是有利于保守党,每个人都认为情况又会对保守党有利。事实上,事情往相反的方向发展,就这么一回。当结果公布时,每个人都惊呆了。但我还错误地认为工党的领袖会怯于掌权,因此不会全心全意去进行选举。那是真心实意的斗争,而且他们尽自己的最大努力直面严肃的议题。每一个对选举感兴趣的人都知道将保守党踢出去的唯一机会就是投票给工党,因此少数派政党被忽略了。共产党推选了二十个候选人,他们一共只赢得了10万张选票,而共同财富党的选情也同样糟糕 (2) 。我认为民主的传统在选举中体现得很好。保守党努力想将整件事情变成一场全民公决,却只引来厌恶;尽管群众对选举似乎并不感兴趣,但在最后一刻他们还是去了投票站并投下了选票——结果证明,他们反对丘吉尔。但你不能因为民意转向左倾而以为这意味着英国将发生革命。尽管军队里积蓄着不满和怨气,在我看来,比起1940年或1942年的时候整个国家的心态似乎并没有那么倾向革命,不那么向往乌托邦,不那么充满希望。在选举中投下的选票里,最多只有50%能被认为是投给社会主义的,而大约只有10%的选票是希望对某些关键行业实施国有化。 如果工党政府实施下列的措施,或许可以说它准备动真格的。第一,国有化土地、煤矿、铁路、公共设施和银行;第二,立刻授予印度自治领的地位(这是最低要求);第三,彻底清洗官僚阶层、军队、外交部门等,先发制人以抵制来自右翼分子的破坏。有待观察的迹象是全面撤换大使和废除印度办公厅,并在议会改组之后与上议院展开斗争。如果这些没有发生,很可能工党并不想实施真正的、激进的经济变革。但政府的成功或失败并不只是取决于它履行承诺的意愿。它还取决于仓促之下对民意进行再教育,而在很大程度上,这意味着与它自己过去的宣传内容作斗争。 所有左翼政党的缺陷在于,他们无法说出未来短期内的真相。当你作为反对党,并为新的政治和经济纲领争取支持时,你的工作就是让人们感到不满;几乎无法避免地,你会告诉人们如果新的纲领实施的话,他们将享受到更美好的物质生活。你或许不会告诉他们,这些纲领并不能很快就带来好处,而是得等到二十年后,而这很可能就是事实。左翼人士从未警告过英国人民实行社会主义或许将意味着生活水平的严重下降。几乎所有的左翼人士,从工党成员到托派分子,会认为说出这种话无异于政治自杀。但是,在我看来,事实或许就是这样,至少在像英国这么一个在一定程度上靠剥削有色人种而活的国家是这样。对他们继续进行剥削有违社会主义的精神,而停止剥削则意味着在艰难的重建时期我们的生活标准将会出现灾难性的下降。这个问题将以不同的形式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除了那些曾经到过欧洲以外地区的少数人之外,我从未遇到过一个英国社会主义者愿意去面对它。陈词滥调的答案是解放印度和其它殖民地并不会让我们蒙受任何损失,因为那些地方将会更迅速地发展,他们的人民将有更强的购买力,而这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这番话确实有道理,但它忽视了过渡时期,而那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有色人种并不会被这么一个轻松的回答给打发掉;事实上,他们会认为英国的繁荣比实际的情况更依赖帝国主义剥削。当毕福理奇报告刚发布时,在面向印度出版的新闻里不得不对它进行低调处理,担心它会引起强烈的不满和愤恨——印度人最可能会作出的反应是:“凭什么他们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的,而遭殃的却是我们。” 此外,英国人民并没有全面地意识到战争的不幸以及世界的整体贫困状况。我认为他们知道工业重建将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包括长期的物资限量供应和“劳动指导”,但并不知道欧洲的破坏将会对我们的经济造成严重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几乎没有人抗议将德国变成一个过度拥挤的乡村贫民窟的提案。人们对未来的考虑是重新分配国民收入,却不去思考国民收入本身取决于世界的整体状况。他们的眼中只有毕福理奇计划,提高离校年龄等等,却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在接下来的一段漫长的时间里,我们或许没有改善生活的经济能力。在选举期间,有时候在工党的会议上,我试过在提问时间提出这个问题:“工党对印度将采取什么政策?”我总是得到这么一个敷衍了事的答案:“当然,工党对印度人民渴望独立的愿望抱以最深切的同情。”然后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演讲者或听众对它根本不感兴趣。我想选举由始至终我没有听到过一个工党的发言人主动提到过印度,而且他们很少提到欧洲,只会说出煽动性和误导性的言论,说左翼政府能够“与苏俄达成共识”。不难看出这种对于本土事务的乐观和罔顾国外局势的态度所蕴含的危险。这个麻烦或许会以纷繁的形式出现——关于印度或其它殖民地,关于进一步削减我们的限量供应以防止被占领的德国发生饥荒,关于劳动力流动,关于房屋重建不可避免的混乱和失败等等。当前迫切需要去做的是让人民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和说服他们为什么社会主义是更好的生活方式,但在初期阶段生活并不一定会变得更舒坦。我不怀疑人民会接受这一点,如果情况能以正确的方式向他们阐明,但目前并没有人去尝试做这些事情。 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重新调整外交政策的明确迹象。比起保守党政府,工党政府没有理由去支持不受民众拥戴的君主和独裁者,但它不能罔顾英国的战略利益。我认为设想工党领袖会比保守党领袖对苏联更加顺从会是一个错误,但在选举期间公众就是这么想的。头几个月过去了,情况或许刚好相反。他们当中大部分人——拉斯基 (3) 是个例外——对苏联体制并不抱任何幻想,他们介入了东方与西方之间基于对社会主义的不同理解而进行的意识形态斗争,如果他们选择与俄国对抗,民意会支持他们。而保守党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反对俄国的动机总是值得怀疑。近期的一个麻烦的源头或许会是巴勒斯坦。工党和左翼阵营坚定地支持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对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只有犹太人的宣传内容在英国传播。很少英国人意识到巴勒斯坦问题在一定程度上是肤色问题,而印度的民族主义者们或许会站在阿拉伯人一边。至于长期的国际政策问题,它们在很大程度上由地理因素决定。英国并没有强大到能独自与俄国或美国进行抗衡的程度,它有三种方式可以选择。第一种方式是维持现状,默许“利益范围”,并尽可能维持帝国的完整。第二种方式是被纳入美国的势力范围。第三种方式是解放印度,切断与各个自治领的联系,并与西欧各国和它们在非洲的领土组成一个坚定的同盟。许多观察家和科学家告诉我第三种方式在技术上是可行的,而且这么一个同盟会比美国或俄国更加强大。但在我看来这只是在白日做梦。法国与英国这两个举足轻重的大国之间的斥力实在是太强了。 新政府以非常强势的地位开始执政,虽然我在上面罗列出了种种困难与危险,但除非工党出现严重分裂,否则它将能够安稳地执政至少五年,或许还会更长 (4) 。它的主要敌人保守党声名扫地,它的理念破产了,而且这一回掌握权力的这帮人不像1929年的那帮人那样是轻易就被收买的孱头。和几乎每一个英国人一样,我对艾德礼的了解并不多。有一位认识他的人告诉我他就像外表看上去那样是无趣的人物——因为某人的死去或辞职而登上领袖位置的二把手,靠着勤勉和实干站稳脚跟。当然,他没有如今一个政治家所需要的魅力,日报漫画家们困惑地想找出某个突出的特征(参照丘吉尔的雪茄、张伯伦的雨伞、劳合·乔治的头发)为他增加人气。但政府里其他掌握要职的人,贝文、莫里森、格林伍德、克里普斯、安奈林·比万,都要比之前保守党政府的人选更坚强能干,因为丘吉尔要的是身边围绕着对他唯唯诺诺的人。下议院的人员构成发生了巨变。工党成员的主体第一回不是由工会的官员构成,而是来自于各个选区的当选代表。390名工会成员中,有90个是工会的官员,还有40个是无产阶级的代表。剩下的大部分人出身中产阶级,有很多人是工厂的经理、医生、律师和记者。拿工资的中产阶级专业人士现在大部分已经“左倾”,他们的选票是选举转向的重要因素。很难相信本届政府会像1929年和1923年的政府那样以可耻的方式垮台。五年的时间足以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天知道本届政府是不是真的想要引入社会主义,但如果他们真的有这个想法,我看不到有任何阻力。 昨天午间传来了日本投降的消息,当时我在弗里特街。街上一派欢乐的气氛,楼上办公室里的人撕碎旧报纸,然后从窗口扔出去。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动了这么干的念头,我乘坐的巴士就在缤纷如雨的纸片中行驶了好几英里,纸片散落在人行道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足有没踝那么深。这让我很恼火。英国没有足够的纸张去刊印书籍,却有足够多的废纸可以做这种事情。顺便提一句,光是国防部用的纸就比整个书业加起来还要多。 日本立刻投降似乎改变了人们对原子弹的看法。一开始的时候,和我聊天的每一个人或我在街上听到的讨论都对它深怀恐惧。现在他们开始觉得一样能在两天内结束战争的武器还是有值得称道之处的。许多人猜测“俄国人是不是也有了原子弹”。还有些人要求英国和美国应该将原子弹的秘密交给俄国,这似乎有点太强调国与国之间的信任了。 您真诚的 乔治·奥威尔 (1) 刊于《党派评论》1945年秋季刊。 (2) 工党赢得394个议席,保守党188个,独立党14个,自由国家党13个,自由党12个,北爱尔兰统一党9个、独立工党3个、共产党2个、爱尔兰民主党2个、国民党2个、共同财富党1个。 (3) 哈罗德·约瑟夫·拉斯基(Harold Joseph Laski, 1893—1950),英国学者、作家,曾于1945—1946年担任英国工党主席,伦敦经济学院教授。其政治主张偏于激进,鼓吹工人阶级有可能在英国进行革命。 (4) 工党在1951年的英国大选中失利,未能继续执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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