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1946年5月 (1) 尊敬的编辑: 为了将这封信准时送出,不幸的是,我必须在印度谈判达成明确的决议和共产党是否会被纳入工党的争执得出结果之前把它写完。英国群众没有意识到印度问题的重要性,除非有什么戏剧性的事件发生,否则很难判断他们对于印度独立的真正情感。共产党的问题引起了更多的关注。英共会不会再次尝试与工党合并还不能肯定,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即将召开的工党大会将会以某种方式将其挫败。但是,可以想象他们或许会利用工党章程的漏洞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工党的领导人们显然意识到危险的严重性并已直言斥责。这个问题很复杂,但如果先大致描述一下政治背景,或许我可以更清楚地讲明情况。 首先,关于工党政府在英国的根基。我认为工党政府的根基依然很稳固,来自地方选举和民意调查的结果都证实了这一点。与此同时,政府换届还没有给我们带来切实的好处,大体上人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任何不在部队里服役的人来说,停战之后的生活和战争期间一样艰苦,或许还要更惨一些,因为部分物资的紧缺所造成的后果是累积性的。譬如说,服装的紧缺随着我们的衣服变得越来越破旧而越来越不堪忍受。而去年冬天燃料紧缺的情况比这场战争爆发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加糟糕。食物还是像以前那么难吃,领取食物的队伍并没有缩短,有钱人在餐厅里吃的饭菜和家庭妇女只能靠着限量供应的食物张罗的饭菜之间的对比一直是那么鲜明,物资的匮乏似乎越来越恼人,因为我们并没有在打仗以证明这么做是必要的。据说黑市活动在停战后愈发猖獗。住房紧缺的情况仍然没有改善,而且得等上一段漫长的时间才有可能好转。已经有很多人失业了。另一方面,群众反对漫长的工时和恶劣的工作条件,并发生了一系列“非正式”的罢工。当你听到等着买鱼的人的对话后,你不会怀疑工人阶级满腹牢骚,他们觉得战争的结束本应该带给他们更舒适愉快的生活,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面包越做越小,或啤酒越来越难喝,就为了让欧洲人不饿肚子。 此外,严格的政治意义上的仇视和批评似乎并不严重。从英国的报刊你无法真实地了解群众的反应,因为那些大报几乎都是由保守党掌控,而一部分小报则受到了共产党的影响。我听到几乎无休止的抱怨,因为“他们”建造新的房屋不够快,或是因为“他们”不让你有足够的煤炭过冬,又或是因为恶劣的出行条件、所得税、缓慢的复员工作、昂贵的蔬菜、减少的牛奶限量供应等等,但我还没有听过普通人说政府并没有采取明确的手段去引入社会主义。即使考虑到任何事情都需要时间,社会结构似乎根本没有发生改变仍会令人感到惊讶。我猜想在纯粹的经济意义上,我们正在迈向社会主义,至少正在迈向国有制。譬如说,交通运输正在进行国有化。铁路的股东被收购股份,价格是他们从开放市场上几乎得不到的,但不管怎样,铁路的控制权正从私人手上被拿过来。但在社会结构上,没有任何迹象能让我们了解到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保守党政府的统治下。譬如说,没有任何举措在对付上议院,没有人在谈论取缔教会,保守党的大使、各部门的一把手或其它高官几乎没有人被撤换。教育民主化的努力正在进行,但现在还没有收到成效。虽然大体上英国变穷了,但上层阶级仍然过着他们所习惯的生活。他们肯定不喜欢工党政府,而且似乎并不害怕。这一切很适合英国人喜欢慢条斯理地做事和不想激起阶级仇恨的作风——但我仍然认为,当工党政府以压倒性的多数票优势当选并执政八个月后,几乎每一个观察家都会认为社会环境应该有更大的改变。 然而,并不是这些使得群众在表达他们的不满。在政治意义上,他们仍然认为他们在去年夏天赢得了一场重大胜利——事实上确实如此——尽管新政府的所作所为或许并不令人感到激动。暂时还没有能与之争锋的意识形态,保守党的理念已经破产了,就连他们的公关人员也承认这一点。他们能做的就是发发牢骚反对“国家干预”和“官僚作风”,或许群众会对这些反感,但更讨厌经济上的朝不保夕。许多保守党人现在相信他们的希望维系在共产党人身上,他们或许能够分裂工党,并迫使右翼工党领袖再次结成联合政府。我自己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但目前共产党确实是政府的主要挑战,如果海外发生变故的话——譬如说,印度发生大规模的战斗——使得政府的外交政策失去民众的支持,或许它会成为一股真正的政治势力。 共产党人及其“同路人”的实际数量仍然只有数万人,而且过去一年来无疑还减少了。虽然失去了一部分民意,但现在他们掌握了几个重要的工会的领导权,而且还有那群有“地下党员”身份的下院议员——即以工党成员身份当选但其实是地下共产党员或坚定认同共产主义的人。这些人的数字没有办法肯定,但我认为在三百多名工党议员中大约有二三十个。毋庸置疑,他们的策略是在议会内外鼓噪着要求对苏联推行绥靖政策,与此同时,通过利用国内的不满情绪,试图将左翼人士团结在身边。目前,他们的目的过于明显,使得自己被孤立了,像“渗透”和“秘密党员”现在正被一年前几乎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的人挂在嘴边。当贝文在议会里与质疑他的外交政策的工党议员摊牌时,只有六位议员投票反对他,但其他人投了弃权票。考虑到苏联与英国式的民主社会主义政府必然存在不可调和的敌意,由公开的共产党人如亚瑟·赫尔默 (2) 执掌着大型工会组织,“地下党员”如齐拉库斯 (3) 在议会里襄助,还有像普雷斯利这样的“同路人”在流行报刊里助威。但这些人的难处是他们不能将重点放在国内问题上。他们在捍卫俄国的外交政策,而群众会觉得那些政策根本站不住脚。读过那些左翼小报之后,你会以为工党在煽动暴乱,而且支持工党的群众对俄国在伊朗、罗马尼亚等地方的行动充满热情,还希望将原子弹的秘密拱手相让,不换取任何军事情报作为回报。但是,情况当然并不是这样。《新闻纪实报》举行的民意调查表明在与维辛斯基 (4) 进行斗争之后,贝文的受欢迎程度明显上升了,而且在工党的支持者中上升最为明显。我甚至怀疑群众并不反感贝文在希腊和印尼推行的政策,如果那些问题仍有争议的话。但就苏联而言,即使是亲俄派也很难否认一两年前民众的热情已经很淡薄了。即使没有别的迹象,光从我自己的邮箱就能推测出这一点。作为斯大林政权的公开支持者,英共现在的处境很不妙,但如果能够有组织地进入工党,他们或许将能够造成相当大的影响。虽然即使是最严重的分裂也无法让共产党控制政府,但这或许会使保守党乘机卷土重来——我猜想在俄国人的眼中,这比让工党政府取得成功要好一些。 在政治层面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莫斯利那伙人和其他法西斯主义群体在进行一些小规模的活动,但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得到群众的拥戴。斯大林主义者与反斯大林主义者之间的思想斗争仍在继续,经常有人从某一方变节投靠到另一方。根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温德汉姆·刘易斯已经成了共产党员,或至少是一个坚定的同情者,正在写一部歌颂斯大林的作品,希望借此抹掉他之前写过的歌颂希特勒的几本书。所有关心政治的人都沉浸于日复一日的关于的里雅思特、巴勒斯坦、印度、埃及、钢铁业国有化、美国贷款、房屋重建、医疗服务法案和别的事情的斗争中,但在我认识的有思想的人里,没有人对未来充满希望。美国与苏联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必有一战,而英国由于地处不利位置一定会被原子弹炸得七零八落的想法被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就像人们接受了太阳迟早会冷却而我们都会冻死这样的言论。群众似乎忘记了原子弹,这个话题很少在新闻里出现。每个人都想着在恶劣的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来点乐子。足球比赛的观众人山人海,酒吧和电影院总是满座,汽车交通恢复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考虑到汽油限量供应理论上仍在推行,“基本供应”每个月只有5加仑。二手汽车卖到了天价,都是些老掉牙的玩意儿,有一些足足有二三十年的车龄,在马路上突突突地喷着黑烟呼啸而过。伪造汽油供应凭券的现象据说非常严重,当局或许会绝望地放弃限量供应政策。现在费上一番工夫你可以买到吸尘器,但我还没有看到有冰箱卖,而且以最简陋的方式去装修房子也得花上好几百英镑,还得用那些难看而且粗制滥造的家具凑合。譬如说,仍然没有餐具,只有那些难看的“实用”器皿或贵得离谱的二手套装。全面的匮乏使得每个人都在小物件上攀比,当你成功地买到一块手表或一支钢笔时,你可以吹嘘上好几个星期。势利心态显然又回到广告里,虽然身边的人都很寒酸,你可以感觉得到某种平静的压力正促使人们讲究更正式的穿着。前几天我经过圣保罗大教堂时,里面正在举行仪式,我饶有兴味地看到有很多人戴上了高礼帽,这是六年多来的头一回。但那些是脏兮兮的高礼帽,看着那群人的样子,我不知道里面举行的是婚礼还是葬礼。 文学界没有什么好报道的。报纸的版面仍然被削减,而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仍会是这样,但一直有传闻说会有两三份新的晚报创刊,还会有一份新的类似于《新政治家报》或《论坛报》的政治评论周刊。书籍依然很少,而且很容易卖出去。大部分时间里,我买不到自己写的书。剪刀加糨糊拼凑的选集和杂文集继续出了很多,从我上次给您写信起,又有好几份文学月刊和季刊出版了。大部分都是可怜兮兮的薄薄一本,很可能没办法维持多久,但你们在美国所熟悉的那种编排得当、积极进取、带有一点思想性的杂志也在这里出现了。两个近期的例子是《未来》与《接触》。哈特利 (5) ,那个金融炒家,出狱后投身书业,据说是这些新刊物的幕后老板。有识之士看着这些演变会感到不悦,但显然只有这种以相片为主、配以文字、让普通读者觉得自己在“进步”又不至于真的逼迫他进行思考的杂志才会有大的发行量。众所周知,许多英国期刊是无可救药的老古董,如果不进行自我革新,或许它们将突然间被美国人决定在这里创办的杂志所取代。“文摘”类的杂志越来越流行,就连中央新闻办(前身是新闻部)也在欧洲以多种语言发行类似的杂志。在英国广播公司,一件或许将会是重大转变的事情正在发生。经过多年的争取,它已经决定安排一个波段用于播放有思想的节目。在英国进行广播的一个难题是某个节目除非能够吸引数百万人收听,否则就会被视为不合经济,播放任何稍微高雅一点的节目就会引起收音机听众的愤慨,他们声称他们花钱购买的时间被浪费在只有少数人才会感兴趣的内容上了。而且,英国广播公司作为一家特许经营的公司,在战争期间得到了政府的大力资助,在议会里受到了相当激烈的无知和带有敌意的批评,让它的董事们感到很害怕。如果高雅的内容能够以独立的波段进行广播,普通的听众可以继续一天二十三个小时收听对内广播频道,不会被它烦到,大部分批评就会消失,而英国广播公司内部更具思想的人或许就可以大展拳脚。据我所知,在英国广播公司里,主要是在基层,许多有才华的人意识到广播节目的潜力还没有被完全发掘出来,除非满足于某个节目只有少数听众,否则根本无法进行这方面的探索。然而,尽管它声称C类节目(即那些以独立波段广播的节目)会带有高度的实验性,而且内容几乎不会遭到审查,但最终作决定的仍然是英国广播公司的高层,因此,或许真正的改变并不会发生。 我想不到别的新闻了。这个春天很美,什么花都开得特别早。公园的围栏还没有被放回去,但雕像回到了基座上。伦敦看上去还是像以前一样破旧肮脏,但即使已经时隔一年,灯火管制的解除仍然让人觉得很开心。 乔治·奥威尔 (1) 刊于1946年《党派评论》夏季刊。 (2) 亚瑟·赫尔默(Arthur Homer),情况不详。 (3) 孔尼·齐拉库斯(Konni Zilliacus, 1894—1967),英国左翼政治家,长期担任英国工党的下院议员,代表作有《对世界大同的信仰》、《我选择和平》等。 (4) 安德烈·亚努阿里耶维奇·维辛斯基(Andrey Yanuarevich Vyshinsky, 1883—1954),苏联政治家、法学家、外交家,曾担任莫斯科审判和纽伦堡审判的公诉人。 (5) 克莱伦斯·查尔斯·哈特利(Clarence Charles Hatry, 1888—1965),美国商人、出版人,因其名下集团涉及一系列股价操纵及金融诈骗事件于1929年9月遭伦敦证券交易所调查并停牌,哈特利被判入狱14年。次月华尔街发生股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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