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4月15日(1)


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1941年4月15日 (1) 尊敬的编辑: 上面的日期您也看见了,您的信件寄出一个月后我才收到。因此,在4月20日前您收到我的回信估计希望不大,但我希望您能在6月前收到这封信。我会尝试回答您的所有问题,但要是全部详细作答的话,篇幅肯定不够用。因此,我会集中回答我最了解的问题。在上一封信中您没有提到内容审查人员将有些内容涂黑,因此想来我可以畅所欲言。 (2) 一、现在的流行报刊的水准和基调是什么情况?关于战况有多少真实的内容得以出版?罢工和劳工问题是否得到完整的报道?议会里的辩论是否得到完整的报道?政治宣传是否占据了主导地位?这些宣传大部分内容是和上一次战争一样的对抗蛮族入侵和为大国沙文主义摇旗呐喊,还是更倾向于反法西斯主义?电台节目的情况怎么样呢?电影的情况怎么样呢? 流行报刊的基调在过去一年来大有改善,到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步,而《每日镜报》、《周日画报》(发行量很大的小报,读者大部分是军人)和比弗布鲁克 (3) 旗下的报纸《每日快报》、《周日快报》和《标准晚报》更是如此。除了《每日快报》和某份周日报纸之外,这几份报纸以前是最低俗的报刊,但它们都变得在政治上严肃起来,却仍然保留着追求“噱头”的风格,刊登着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它们都在刊登几年前认为他们的读者根本无法理解的文章,《每日镜报》和《标准晚报》明显“左倾”了。《标准晚报》在比弗布鲁克的三份报纸中地位最无足轻重,显然他放手不管,由得这份报纸的方向完全由思想左倾的年轻记者和编辑们去掌控,只要他们不直接攻诘自己的老板,想说什么都可以。比起敦刻尔克撤退之前,现在这份报纸几乎称得上是一份“左翼”报纸——就连《泰晤士报》也遮遮掩掩地说要将私有产权集中化和实现更大的社会平等——要找到任何直截了当的反动言论,即法西斯主义出现之前的那些反动言论,你只能去找那些没有名气的周刊和月刊,大部分是天主教报刊。这当然有伪装的因素,但一部分原因是消费品贸易量的下降让广告商失去了对报刊编辑政策的影响力。最终这将导致报刊倒闭,由国家接管,但目前它们正处于过渡时期,由报刊从业人员掌握权力,不受广告商的操控,就这段短暂的时期来说不失为好事。 关于新闻准确性的问题,我想这场战争是当代报道最为真实的战争。当然,你很难看到敌人的报纸,但在我们自己的报纸上找不到能和1914年至1918年那场战争或西班牙内战的交战双方所散布的弥天大谎相提并论的谎言。我相信电台节目使得大规模的撒谎变得越来越困难,尤其是在那些没有禁止收听外国电台的国家。按照德国刊登的报道,英国海军已经被消灭好几回了,但在重大事件上似乎并没有太过分地撒谎。当战况不利时,我们的政府会拙劣地撒谎,封锁消息,保持盲目的乐观,但大体上他们会在几天内就披露事实。我可以保证防空部所发布的空战报道可信度很高——当然,它们是戴着有色眼镜在进行描写。至于另外两个兵种我就没有发言权了。我怀疑劳工问题并未得到如实的报道。大规模罢工的新闻或许不会遭到查禁,但我想你可以认为有一股强大的趋势,希望平息劳工纠纷和压制临时疏散及安排住所、给士兵们的妻子发放分居补贴等问题引起的不满。议会里的辩论或许没有得到歪曲的报道,但议院里尽是一些榆木疙瘩脑袋,辩论的内容越来越无趣,大概只有四份报纸仍然把议会的辩论放在首要地位。 比起一年前,政治宣传进一步深入我们的生活,但并不是非常广泛,比起1914年至1918年的摇旗呐喊和仇恨蛮族的情绪是小巫见大巫,但它们的影响力正在与日俱增。我想如今民众的态度是我们正在和德国人打仗,而不只是在抗击纳粹。范西塔特 (4) 的仇恨德国的宣传册《黑色记录》就像新鲜出炉的蛋糕那样卖得很红火。不要以为只有资产阶级才这么想。群众也有仇恨情绪非常丑陋的展现。但是,随着战争的进行,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太赤裸裸的敌意,至少在这个国家是这样。在人民阵线时期很流行的“反法西斯主义”还没有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英国人对此从来不是很感兴趣。他们的战争士气来自于传统的爱国主义,他们不愿意受外国人的统治,而且头脑简单,身处危险时茫然无知。 虽然英国广播电台的外国宣传很愚蠢,而且播音员的声音让人无法忍受,但我相信它的报道是相当真实的——大体上说,英国人认为它要比报刊的报道更加可靠。电影的技术和主题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它们仍然在上演老一套腻歪的垃圾,当它们涉及政治话题时,内容要落后报刊好几年,落后书籍好几十年。 二、是否已经有严肃作品问世?是否有类似上一场战争的巴比塞 (5) 那样的反战文学诞生?我们听说当代英国文坛有一股浪漫主义和逃避现实的潮流,是这样吗? 据我所知,这种作品还没有问世,只有零星的日记和短文。去年我读到的最好的小说要么是美国作品,要么是几年前外国小说的译本。反战文学作品有很多,但都是带有偏见的不负责任的作品。没有什么作品能和1914年至1918年富有特色的战争文学相提并论。当年那些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有赖于欧洲文明会继续延续的信仰,并大体上有赖于对国际工人阶级团结一心的信仰。这种事情已经不复存在——法西斯将它们扼杀了。再也没有人相信只要交战双方的工人同时拒绝战斗就能平息干戈。要想在英国有效地进行反战运动,你必须是亲希特勒派,没有几个人有思想上的勇气这么做,至少不会是全心全意的亲希特勒派。我不认为从亲希特勒的角度不能写出优秀的作品,但目前还没有这类作品问世。 我没有看到当代文坛有什么逃避主义的思潮,但我相信要是现在有大作诞生的话,那将会是逃避主义的作品,或从主观角度撰写的作品。这是我从自己的想法推导出来的。要是现在我能抽出时间好整以暇地写一部小说,我会写一部关于从前的小说,描写1914年以前的情景,我想这部作品会被归为“逃避主义”。 三、正规军的士气如何?是否有进一步推行民主的趋势?它是一支忠于英国的军队还是一支反法西斯军队呢?——就像西班牙的忠于共和国的军队? 我相信军队的战斗热情非常高昂,但他们对军属津贴太低和晋升上存在阶级特权等问题感到不满,而且英国军队对长期以来按兵不动感到十分厌倦。他们在大城镇的家人正被狂轰滥炸,而他们却只能驻守在无聊泥泞的营房里。他们厌倦的还有英国的军事体制,它原本是为大字不识一个的雇佣兵设计的,而现在征募到的士兵都受过良好教育。英国军队仍然是“非政治化”的部队,但现在有了固定的政治指导课程,每个地方各有不同,由部队的指挥官决定,似乎有许多自由讨论的机会。至于“推行民主的趋势”,我得说,比起一年前,民主程度或许下降了,但如果你回顾过去五年,进步还是相当大的。现在战时服役的军官们和普通士兵们穿着几乎相同的制服(作战服),有些军官在本土服役时仍会习惯性地穿着作战服。在街上向军官行礼的习惯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消失了。新兵晋升提拔理论上说完全靠的是军功,但仅凭这一点就认为军队已经完全实现民主化的官方说法不应该当真。军官组织的框架仍然没有改变,所有的新人都得按照其社会背景获得晋升,无疑,着眼点是政治可靠性。但如果仗继续打下去的话,所有这一切将会逐渐改变。对于干才的需要会压倒一切,中产阶级和工资高一些的工人阶级之间的区别如今已经微乎其微,至少军队里的基层不再有阶级区别。现在我们所面临的灾难或许会推动民主化的进程,就像一年前佛兰德斯的灾难之后发生的情况。 四、我们在《论坛报》读到一篇近期的有趣的文章,讲述的是地方军,你能告诉我们关于这场运动目前的情况吗?温钦汉姆仍然是背后的推动力吗?它大体上是一支中产阶级的部队还是工人阶级的部队?它现在有多么民主呢? 地方军是目前英国最坚定的反法西斯部队,与此同时也是一个令人惊诧的现象:由毕灵普分子指挥的人民子弟兵。绝大多数的士兵出身于工人阶级,中产阶级出身的人也有不少,但基本上所有的指挥职位都由有钱的老人把持,许多人根本就是无能之辈。地方军是业余部队,基本上没有兵饷。有时候我觉得它的组织就是故意要让一个工人阶级出身的人没有充裕的时间去担任军士以上的职务。不久前,稍高的职务都由退休的将军、海军上将和形形色色有封号的贵族担任。部队里的士兵的主体年龄段介乎三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或小于二十岁。连队指挥官(上尉)以上的军官平均年龄要老得多,有的人甚至年过七旬。 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想象毕灵普分子和普通士兵之间进行着怎样的斗争。前者要的是1914年前那种练兵场队列操式的军队,而后者要的是一支虽然不那么讲求形式但更加民主化、擅长游击战的部队。争议并没有过多地纠缠于政治层面,而是着眼于组织、纪律和战术等技术性问题,而这一切当然都带有政治含义,双方心里也都隐约明白这一点。陆军部一直持开放的态度,并提供帮助,但我认为,可以说地方军的高层一直在反对现实的战争观,所有正经训练的实验和尝试都是来自下面的催促。温钦汉姆和与他志同道合的人仍然在地方军培训学校(由周刊《画报》创办的非正式机构,然后由陆军部接管)。但温钦汉姆的那套思想(“人民的军队”)在过去半年来遭受了挫折。或许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那套思想或与其相类似的思想会再次普及——温钦汉姆曾经有过非常大的影响力,全英国有成千上万的人接受过他一手包办、为期三天的训练课程。虽然现在地方军比起创建初期更像是正规军,或像是战前的地方团练,它依然比一部分指挥官心目中所期望的更加民主,有更加坚定的反法西斯态度。有好几次传闻说政府对它越来越忌惮,想将其解散,但一直没有这么做。很重要的一点是——对于一支这样的军队很有必要但得经过一番斗争才争取到——士兵们可以保管他们的步枪,并在家里放置一些子弹。军官和士兵们穿一样的军服,在训练场外不需要敬礼。虽然大家都知道军官阶层的阶级本质,但矛盾并不是很严重。在下层士兵里,气氛非常民主,同志情谊浓厚,没有势利眼和阶级隔阂,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我在一个各个阶层混杂居住的地方服役,这里工厂里的工人和很有钱的人并肩走正步训练。大体上,士兵们的政治观是老式的爱国主义夹杂着对于纳粹分子含糊但真切的仇恨。在伦敦的部队里还有很多犹太人。大体上,我想地方军被改造成反动的资产阶级团练的危险仍然存在,但这种事情现在不大可能会发生。 五、反动的大资本家现在有多么嚣张和明目张胆(不是莫斯利的黑衫军,而是更加顽固恶劣的大资本家的势力)呢?你提到最近几个月丘吉尔的政府有右倾的苗头。这意味着商业势力正卷土重来吗? 我对幕后进行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能对这个问题作出大致上的回答: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在英国已经寿终正寝,除非战争在几个月内结束,否则它根本不会重新活过来。产权集中化和计划生产一定会实现,最重要的问题是,谁将掌握控制权。近期的右倾转向表明,我们正受到有钱人和贵族而不是群众代表的操纵。他们会使用自己的权力让政府结构仍然建立在阶级基础之上,操纵税收和配给制为自己的利益服务,回避革命色彩的战争策略,但不会重回混乱不堪的旧资本主义体制。过去六个月来的转向并不意味着经济上有更大的自由或个体商人的利润增加——情况恰恰相反。但它意味着除非你是某一个小圈子里的人,否则你很难得到一份重要的工作。我在别的地方曾指出这一趋势将会改变的理由,但这个趋势已经从去年秋天一直延续到现在了。 六、你认为贝文和莫里森 (6) 仍然获得英国工人阶级的支持吗?有没有其他工党政治家在战争的进程中达到了新的高度——假如那两位先生已经做到的话?基层干事运动仍在壮大吗? 我对实业界的情况了解甚少。我得说,贝文确实赢得了工人阶级的支持,但莫里森或许没有。人们普遍认为工党作为一个政党已经放弃权力了。只有另一个工党党员的名望上升了,他就是克里普斯 (7) 。如果丘吉尔下台,克里普斯和贝文会是角逐首相一职的最有力人选,而贝文明显占有优势。 七、你如何解释民主和公民自由在这场战争中仍然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得以保存这个事实?是因为劳工界的压力?英国的传统?还是上层阶级的软弱? “英国的传统”意思很模糊,但我认为这是最接近的答案。我想我似乎是在给自己做免费广告,但我想引用我前不久写的一本书《狮子与独角兽》。(我想它已经发行到了美国吧?)在书中我指出,在英国一种超越了阶级体制的家族忠诚式的情怀(恐怕这也使得阶级体制更容易延续下去)制止了政治仇恨的蔓延。我觉得英国有可能爆发内战,但我还没有遇到一个英国人能够想象出爆发内战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与此同时,你不应该高估这里的思想自由的程度。目前的情况是英国很重视言论自由,却没什么出版自由。过去二十年来,对于出版自由有过许多直接和间接的干预,而这从未引起过民众的零星抗议。这是一个低俗的国度,刊印的文字不被看作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作家和文人从来得不到多少同情。另一方面,那种你不敢谈论政治,担心盖世太保就在监听的气氛在英国是不可想象的。任何制造这一气氛的尝试都会失败,不是出于有意识的抵制,而是群众根本不知道对他们的要求是什么。特别是工人阶级,抱怨对他们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他们在抱怨的时候,自己并不知情。当失业可以被作为一种控制手段时,人们总是担心说出的“赤化”言论或许会传到工头或老板的耳朵里,但没有人会在乎自己所说的话被警察听见。我相信现在有一个组织在工厂、酒馆等地方从事政治窥探,当然,在部队里也有密探,但我不知道它除了向政府报告民意和时不时将某些人列为危险分子之外还能干些什么。不久前一条愚蠢的法律被通过了,使得说出任何“可能导致恐慌和影响士气”的话成为招致惩罚的罪行。已经有根据这一条文的指控,我得说,有几十起,但基本上它只是一纸空文,而且或许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它的存在。随便走进一间酒吧或一节火车车厢,你都会听到违反了这一法规的言谈,因为,在严肃地讨论战争时,显然你不可能不说出或许会引起恐慌的话。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出台一条法律禁止人们收听外国电台,但这条法律根本无法推行。 英国的统治阶级对民主和公民自由的信念是很狭隘的,而且带着伪善的色彩。但不管怎样,他们相信法治,有时候当法律不利于他们时也愿意去遵守。没有迹象表明他们会形成真正的法西斯主义思想。由于战争的影响,各种自由的权利显然会衰退,但碍于当前的社会结构和气氛,衰退会有一定的限度。英国或许会因为外部力量的干预或国内爆发革命而走向法西斯道路,但我认为旧的统治阶级没有能力凭借自己的力量营造一个真正的极权主义体制——不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而是因为他们太笨了,从一开始就不理解将我们陷入这场危机的法西斯主义的本质。 八、从这里观察,过去几个月来似乎出现了非常迅速地向极权主义式的战时经济迈进的趋势——配给制进一步扩展,贝文向工人阶级征兵,政府进一步接管商业。这个看法正确吗?这个节奏是在加速呢还是减缓呢?民众对战争努力的效率有何观感呢?关于这些措施对他们日常生活的影响,他们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是的,这些事情正在迅速发生,而且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会进一步加速。很快我们都将穿上制服或从事强制性的劳动,或许还会吃上大锅饭。我不认为这会遭到强烈抵制,只要所有的阶层都是同样的待遇就好。当然,富人会抱怨——现在他们就在公然避税,配给制几乎对他们毫无影响——但如果情况真的陷入绝望的话,他们会乖乖就范。我认为普通民众对经济体制集中化一点儿也不在乎。像小工厂业主、农场主和小商店店主那种人似乎接受了他们从小资本家到国家雇员的身份转变,没有多少怨言,只要他们的生活能得到保障。英国人痛恨盖世太保,针对官方监视和迫害政治异议者举行了多次抗议,有几次取得了成功,但我认为经济自由已经不再有多少吸引力了。向集中化的经济转变似乎并不像人口迁徙、阶级融合、征兵和轰炸那样深刻地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但在北方工业区情况可能就不是这样。那里的工作环境要更加恶劣,工作更加辛苦,失业基本上不复存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可能会经历饥荒,我不知道那时候将会有什么反应。除了轰炸和从事某些工作的工人得加班加点之外,你不能说这场战争已经造成了多大的困难。比起和平时期的大部分欧洲人,英国人的粮食仍然要多一些。 九、左翼劳工运动现在对战争的目标取得了什么共识?你对这些目标的实现是否持乐观态度?政府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要去宣布社会主义的战争目标呢?在战争目标这个问题上,在胜利后对欧洲和德国的政策上,丘吉尔政府里的工党成员和保守党成员之间有深刻的分歧吗?战后的英国“社会重建”计划是否具体呢? 我没有篇幅去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但我想你可以认为工党现在并没有独立于政府的政策。有些人甚至认为左倾的保守党人(伊登 (8) 和丘吉尔)比工党更有可能出台社会主义政策。总是有人呼吁政府宣布作战目标,但这些都来自于个人,而不是工党的正式行动。没有迹象表明政府有任何具体乃至大致上的战后计划。但是,战后“情况将会不一样”的感受非常普遍,尽管未来英国的情况肯定会比不上从前,但回归张伯伦时代的英国是不可想象的,即使那有可能实现。 十、你会说群众——工人阶级和中产阶级——比1940年5月时更加热情地支持本届政府吗?他们大体上支持战争努力吗? 就支持政府而言,群众的热情减退了,但程度不是很严重。本届政府成立时得到了罕见的民意支持。在内政事务上它令人失望,但不像以往的政府那样彻底令人无语。丘吉尔的个人魅力已经消退了一些,但他仍然是过去二十年来最受拥戴的首相。至于这场战争,我不相信民意有多大改变。人们已经受够了,但情绪远比我预想得要好。不过,在危机结束之前,没有人能够笃定地这么说。那将会是一场性质不同的危机,要比一年前的危机更加难以理解,而且或许更难忍受。 我希望这封信能解释您的问题。我担心它的篇幅超过了您允许的范围。这里一切安好。昨晚我们经历了一场猛烈的轰炸,到处是大火,炮声吵得人大半个晚上睡不着觉。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炸弹的落点主要是剧院和时髦的商店。今天早上是一个明媚的春天,杏树开花了,邮递员和送奶车像平时一样穿梭往来,街角那对胖大嫂还是在邮筒旁边闲聊。祝你们好运。 后记 自从我在4月15日写了这封信后发生的大事有:英国在利比亚和希腊战事失利,中东局势进一步恶化,伊拉克爆发起义,斯大林显然打算与希特勒进行更密切的合作,达尔兰准备让德国部队进驻叙利亚。前两天还发生了赫斯 (9) 的神秘到访一事,引起了各方的兴趣和猜测,但现在对此事进行评论还为时过早。 重要的问题是这场战争的灾难性的转折会不会像去年那样进一步增强民主的气氛。恐怕我得说,这种事不会发生。敦刻尔克战役和法国沦陷之所以影响了民意并促成好事的发生,是因为这些事情就在不远处发生。英国当时面临很快就会遭到入侵的危险,而且有数以万计的士兵归国向他们的家人讲述他们是如何被辜负的。这一次战争在遥远的地方发生,那些国家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或毫不在乎——英国的普通工人根本不知道苏伊士运河和自己的生活水平之间有什么联系——就算从希腊逃出生天的部队有什么想诉说的,他们也只能在埃及和巴勒斯坦诉说。大家都知道希腊战役只会是一场灾难。早在官方发布信息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我们派遣部队远赴希腊,我找不到有谁相信这次远征会以胜利告终。另一方面,几乎每个人都觉得我们有义务进行干涉。大家都知道没有一支现代化的部队,我们无法在欧洲战场与德国人抗衡,但与此同时,我们认为“不能让希腊人失望”。英国人从未屈服于权力崇拜,并不像欧洲人那样认为这种姿态是徒劳之举。我没有看到民意会出现大的转变的迹象。在议会关于希腊战役的辩论中,对政府发起攻讦的人是像劳合·乔治 (10) 那样心怀妒忌的出局者,他们没有展开像样的辩论,动不动就要求进行信任投票,而大体上政府得到了民众的信任——至少目前没有别的政府可以取代它。正在澳大利亚发出的反对声音或许有助于让这场战争的运作走向民主化。这里的人开始说下一波左倾的推力一定来自美国。譬如说,有人认为罗斯福或许会提出进一步帮助英国的条件是英国政府必须解决印度问题。您比我更清楚这件事会不会发生。 空袭仍在继续。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是这场战争要命的地方,但他们的迟钝令人吃惊。美国的报刊或许没有报道的关于民意的一个侧面,而您或许会感兴趣。最近在伯明翰进行了一场补选,一个持不同政见的保守党候选人自称是“誓要报复的候选人”,与政府的候选人进行竞争。他宣称我们应该集中轰炸德国平民,报复他们对我们作出的行径。教士斯图亚特·莫里斯 (11) ,和平誓约联盟的先锋人物之一,也以和平主义者的身份参选。三个竞选人的口号分别是“轰炸柏林”、“停止战争”和“支持丘吉尔”。政府提名的候选人得到了15 000张选票,而另外两个人各得1 500张选票。这次投票的人可能少了,但考虑到我们所处的年代,我想这几个数字还是很鼓舞人心的。 乔治·奥威尔 (1) 刊于1941年7月—8月刊。 (2) 英国内容审查机构后来通知奥威尔,他们对4月15日的这封信进行了审查,删去了提到保释的德国飞行员可能遭到私刑的一处地方。 (3) 比弗布鲁克勋爵(Lord Beaverbrook),威廉·麦斯威尔·艾特金(William Maxwell Aitken, 1879—1964),英国报业大亨,《每日快报》、《伦敦标准晚报》和《周日快报》的老板,曾任英国内阁的掌玺大臣。 (4) 罗伯特·吉尔伯特·范西塔特(Robert Gilbert Vansittart, 1881—1957),英国政治家、外交家,曾于1929年至1941年担任外交和联邦事务常务次官。 (5) 亨利·巴比塞(Henri Barbusse, 1873—1935),法国作家,法国共产党员,代表作有《炼狱》、《烈火中》等。 (6) 赫伯特·斯坦利·莫里森(Herbert Stanley Morrison, 1888—1965),英国政治家、工党成员,曾担任内政部长、外交部长、副首相等职务。 (7) 理查德·斯塔福德·克里普斯(Richard Stafford Cripps, 1889—1952),英国政治家、工党成员,曾于1947年至1950年担任英国财政大臣。 (8) 罗伯特·安东尼·伊登(Robert Anthony Eden, 1897—1977),英国保守党政治家,曾在二战期间担任外交部长一职,激烈反对绥靖主义政策,曾于1955年至1957年担任英国首相。 (9) 鲁道夫·沃尔特·理查德·赫斯(Rudolf Walter Richard Hess, 1894—1987),德国纳粹分子,希特勒的早期追随者,纳粹党副元首,于1941年5月10日单独驾机飞抵英国,但其动机由于英国的文件尚未解密而无从得悉。战后被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终身监禁,于1987年自缢身亡。 (10) 大卫·劳合·乔治(David Lloyd George, 1863—1945),英国自由党政治家,1908年至1915年曾任英国首相。 (11) 斯图亚特·莫里斯(Stuart Morris, 1890—1967),英国神职人员,曾担任和平誓约联盟的总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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