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安东尼奥·拉莫斯·奥利维拉的《现代西班牙的政治、经济和人民，1808年至1946年》 (1) 奥利维拉先生将“现代”这个词和“1808年”这个年份一齐放进了标题，表明了他的主旨。自从西班牙人民起义反抗约瑟夫·波拿巴 (2) 以来，西班牙经历了种种改变，但问题的根源经历了每一种政权后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而正如奥利维拉先生所说的，那些几乎不胜其数的内战“性质只有一种”。这本书配得起它的书名，有许多章节介绍了有意义的背景信息，并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历史中的风云人物。1931年的第二共和国到整本书写完了一半才出现，而佛朗哥的叛乱在总共45个章节中只用了7个章节进行描写。 在这本书的前面，奥利维拉先生提到了1814年至1923年间西班牙经历了43场军事政变，11场获得成功。然后他将这段时期的众多政权列成一张表格，以R标识出革命或改革政权，以C标识出反革命或保守政权。革命政权和反革命政权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样有规律地交替出现，而且除了“复辟”时期（1874年至1931年），没有哪一个政权能成功地维持十年以上的统治。这一钟摆式的运动所造成的结果要比未曾中断的专制统治更加糟糕。每一次的改革尝试在几年后都会被推翻，没有哪个拥戴进步的政府能有时间真的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此，西班牙的农业问题这个中心问题一百多年来几乎没有得到过探讨解决。 西班牙是一个农业国，直到不久前，1%的人仍控制着50%的土地。十九世纪初自由党曾经尝试过改革，但实际效果是无地的农业工人数量进一步增加了。奥利维拉先生对西班牙的农业体制进行了有趣的调查。这份调查表明，拥有土地的贵族阶层的主要据点是种植小麦和橄榄的地区。这些人（在该书里始终被称为“寡头统治阶层”）不仅在每一次政治动荡中保住了自己的土地和权力，而且摧残整个国家的经济为自己谋利，打压其它形式的农业，阻止工业的发展。银行家们与贵族阶层和平共处，而投身工业的企业家几乎和工人阶级一样沦为被压迫的阶级。西班牙富饶的矿产要么被忽略无视，要么被外国资本控制。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强大而团结的中产阶级无法成长，绝大部分群众都是饥肠辘辘的文盲，要么麻木不仁，要么只会以暴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声。早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修道院和教堂就已经开始被人民焚毁。 西班牙左翼运动的特征是无政府主义，它的一个极端是乌托邦主义，另一个极端是盗贼四起。那些“寡头统治阶层”只会以暴力镇压对付不满的群众，而自由派则无所作为，或是因为他们无能为力，或是因为他们害怕红色革命，或是因为令人窒息的思想气氛让他们将精力浪费于反对教权主义这类次要的问题。因此，西班牙的历史继续停滞不前，不时被枪声打断，而政治、军事和经济的权力一直掌握在同样一批人的手里。 奥利维拉先生讲述最近这场内战的章节或许没有这本书的其它部分那么令人满意。它们只是简单地讲述了内战前六个月的情况，从许多方面来说那是最有趣的时期，并且花费了太多的笔墨描写卡萨多 (3) 上校的政变，这场政变推翻了内格林 (4) 政府，并向敌人投降。奥利维拉先生一直与内格林博士有密切的来往，大度地没有特别强调英国政策在这场战争中所扮演的愚蠢而卑劣的角色，但前面他所提供的英国资本控股的数字道出了真相。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书，而且它收集了或许在别的地方很难获取到的关于西班牙工业和农业的信息。 (1) 刊于1946年11月10日《观察者报》。安东尼奥·拉莫斯·奥利维拉（A Ramos Olivera），情况不详。 (2) 约瑟夫·波拿巴（Joseph Bonaparte，1768—1844），拿破仑·波拿巴的哥哥，被册封为那不勒斯、西西里与西班牙国王。 (3) 塞吉斯蒙多·卡萨多·洛佩兹（Segismundo Casado López，1893—1968），西班牙军人，曾担任第二共和国司令。1939年3月28日，卡萨多联合右翼政党发动政变，推翻内格林政府，并与佛朗哥进行谈判。3月28日，佛朗哥的军队进入马德里，卡萨多流亡委内瑞拉，直到1961年才返回西班牙。 (4) 胡安·内格林·洛佩兹（Juan Negrín y López，1892—1956），西班牙政治家，西班牙社会主义工人党的领袖，1937年至1939年内战期间担任西班牙共和国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