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弗利尼薇德·丁尼生·杰西的《缅甸故事》、理查德兹的《缅甸宣传第七期：对缅甸人的理解》、哈利·马歇尔的《缅甸宣传第八期：缅甸的克伦邦人》 (1) 直到十一世纪之前，缅甸的历史都是传说，而直到十八世纪中期之前，它的历史一直是一个谜团，当时缅甸人终于征服了这个国家的原住民得楞人。丁尼生·杰西小姐的书并不是一部编年纪事史，跳过了早期的历史，专注于现代缅甸历史的转折点——1885年吞并上缅甸。她认为当时英国人犯下的错误是没有建立起一个合理和受欢迎的政权，因此，它要为1942年的政权崩溃承担起一部分责任。 英国人在缅甸的所作所为或许并不像丁尼生·杰西小姐所描写的那样无可指摘，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英国人没有剥夺缅甸人的独立，其他强权大国也会这么做，或许会是法国人。缅甸在地理位置上是一个孤立的国家，几个世纪来，缅甸对外边的世界一无所知。想到1820年前后，缅甸派遣了一支军队准备侵略印度，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将印度总督用铁链绑回来，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想远征攻克伦敦，你会觉得好笑。下缅甸被吞并后，上缅甸迟早将步其后尘，但即使如此，醉醺醺的锡袍王和他的妻子苏帕娅拉还是犯下了每一个可能会犯的错误。英国和印度的贸易商被百般羞辱，而锡袍对自己的臣民还时不时展开屠杀——他登上王位的庆祝就是将他的兄弟统统处死，大概杀了80人——就连英国的反帝国主义者也感到不齿。当侵略最终发生时，锡袍的正规军不战而溃，但游击队仍坚持长达数年的抗争。 丁尼生·杰西小姐认为废除君主制是一大败笔。锡袍必须被罢黜，但应该扶植另一个亲王登基。结果，缅甸人习惯了几个世纪的权威被摧毁了，而这个国家赖以建立的道德基础——僧侣阶层的权威——也被间接削弱了。旧的秩序土崩瓦解，缅甸接受了一套陌生的法律、行政和教育体系，但它一直无法扎根。结果，暴力犯罪泛滥横行，僧侣阶层涉足政治，大学培养出的是失业的知识分子，他们成为民族主义运动的核心力量，整个基层行政阶层的腐败无可救药。与此同时，缅甸在方方面面仍是一个落后的国家，基本上所有的大型贸易都掌握在英国人、印度人或中国人的手里。就连军队也主要是从非缅甸人的群体里招募的。自然而然地，不满情绪逐渐积累，虽然日本侵略者或许没有得到非常活跃的支持，但就缅甸人而言，他们对于英国政权根本没有忠诚可言。 许多对缅甸持同情态度的观察者会认同丁尼生·杰西小姐的观点，无疑，它们蕴含了一部分真相。但是，她在暗示如果当时鼓励缅甸非常缓慢地从中世纪苏醒过来会比较好，而最重要的是，我们本应该尽力保持佛教的完整和纯洁。她的潜台词是如果我们不冒失地将西方的制度强加于缅甸之上的话，反英民族主义运动或许就不会兴起。这个看法似乎很可疑。民族主义意识——而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只会是反英民族主义——不管怎样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兴起，而日本人对缅甸许下的帮助它走向现代化的承诺使其宣传很有吸引力。丁尼生·杰西小姐似乎低估了亚洲民族主义和肤色意识的重要性。她认为在1942年的战役中缅甸的第五纵队只有5 000人，这一定是严重的低估。这本书是很有意义的普及性读物，前提是读者必须意识到她是从所谓的帝国主义仁政的角度去写的，虽然她对缅甸人抱以同情，但对英国人过于宽容。 缅甸宣传的第八期是关于缅甸最大的少数民族克伦邦人的信息详实但文风幼稚的研究报告，主要的信息来源是皈依基督教的当地人。第七期是一本立意良好的对于缅甸人国民性的阐述，但很难相信会有缅甸人会喜欢去读这本书。你会觉得里面所描写的那些人充满魅力但并不可靠。现在不应该再使用“缅人”这个带有些许贬低色彩的名称，而是应该使用“缅甸人”这个名称，难道不是吗？ (1) 刊于1946年2月24日《观察者报》。弗利尼薇德·丁尼生·杰西（Fryniwyd Tennyson Jesse，1888—1958），英国女犯罪学家、作家，代表作有《从别针里窥视西洋镜》、《拉克夫人》等。理查德兹（C. J. Richards），情况不详。哈利·马歇尔（Harry I. Marshall），情况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