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科尔姆·布罗甘的《晚餐桌上的民主主义者》 (1) 自恋是小说家的正常动机，包括最好的小说家也是一样。在危机时刻表现坚定果敢，打抱不平，叱咤风云，当一个万人迷，手持钢鞭将私敌打等等——这些事情在纸上比在现实生活中更容易实现，很少有小说里面没有化身为英雄、圣人或烈士的作者。在以对话为主的小说里这一点尤为突出，布罗甘先生的书就属于这一类。布罗甘先生并没有模仿切斯特顿，但显然受到他的影响，书中的主角是一个布朗神父式的人物，在辩论中压倒对方，身边总是会出现傻瓜和恶棍，他们的用处是衬托他的妙语连珠。 故事情节——或这本书里的一系列讨论——发生于一座私人旅店。故事中的“我”说自己是一个民主党人，而且似乎是一个天主教徒，与他坐在同一张晚餐桌子上的人有：一个犹太共产党人、一个有着先进思想的校长、一个印度民族主义者、一个商人、一个诗人和旅店女老板。前面三个人是彻头彻尾的丑角，而那个商人则时不时展现出理性的光芒。那个诗人是一个神秘的角色，有时候会与故事的讲述者站在同一阵营，而旅店女老板是典型的切斯特顿式人物，毫无逻辑思想可言，却拥有超越男性的智慧。讨论围绕着自由企业与国有控制以及延长离校年龄等问题而展开，有经验的读者能够提前就知道每一个辩论者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但是，当你拿这本书与十或二十年前的类似作品进行比较时，你会感叹保守主义的倒退——广义的保守主义。布罗甘先生在为资本主义辩护，殚精竭虑地想表明英国如果推行“自由”经济，将比推行工业国有化更有机会重新占领市场。他没有像切斯特顿那样伪称回到中世纪是可能实现的，而且很多人渴望这么做。他甚至为大规模生产辩护，愿意接受社会保险，但他反对将其强制推行。他反对统一的教育体制和提高离校年龄，但另一方面，他希望能将更多钱用在幼儿园上，而且他没有说出不久之前类似的思想家会说出的话：父母有权决定让不让孩子接受教育。事实上，这本书在负隅顽抗——为过去进行辩护，但心里清楚地知道没有多少东西值得去辩护了。 但是，那些对话遵循着同样的模式。那个共产党人是一个坏心眼的恶棍，几乎每句话都会扯到苏俄。那个校长只会夸夸其谈。那个印度人尽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积极言论和自怨自艾，就连那个商人——他很清楚自己的主张——也被坎特伯雷主持牧师的布道所感染。至于故事的讲述者，他是智慧、学识、思想、理性和胸怀宽广的典范，如果他最终无法说服其他人接受他的观点，那是因为他们的头脑已经被现代教育的愚昧侵蚀了。 所有这类作品的问题是为没有真正具有可行性的方案而发牢骚。布罗甘先生或许意识到回归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体制已经不可能了，就像切斯特顿已经意识到回归小农所有制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许他也意识到告诉人们义务教育、强制性社会保险、投资控制和劳动引导将会导致奴隶制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即使真的会变成这样，广大群众宁愿当奴隶也不想要过上别的生活。 世界正朝他不喜欢的方向迈进，但他想象不出它还能朝哪个方向迈进。因此，他采取了以防守为主的策略，指出“先进”思想的荒谬和恐怖——而这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靠这些手段并没有办法让那些意见相左的人对共产主义、女权主义、无神论、和平主义或其它布罗甘先生不喜欢的主义进行反思。 (1) 刊于1946年2月10日《观察者报》。科尔姆·布罗甘（Colm Brogan，1902—1977），苏格兰记者、作家，代表作有《英国社会主义五十年：1900—1950》、《教育的革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