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通往未来的桥梁：马克斯·普劳曼的书信》 (1) 你无法一次性通读一本书信集，特别是像这本书这么长的书信集。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对这本书的主要兴趣会集中在1918年和1935年到1941年。 除却纯粹的个人事务，马克斯·普劳曼的一生有两个伟大的事业——布雷克的诗歌（他担任编辑）与和平主义。在战争从地平线上逼近或真的发生的那几年，这些信件体现了最深刻的意义。 就连那些对马克斯·普劳曼的和平主义表达最强烈不满的人也不会被它激怒。他们总是说，你可以原谅他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这一点的确是真的，这些信件有力地证实了这一点。 他的本性是一个好斗的人，体格强壮而且品味简单，喜欢板球和园艺，而且不像是一个知识分子。他的和平主义没有与任何明确的政治纲领捆绑在一起。事实上，他的政治判断很不靠谱。 在这本书的结尾处，我们发现他认为慕尼黑会议挽救了和平，而且直到1939年8月，他显然还相信战争是可以避免的。 但是，他有着坚定不移的是非观念，而且有践行决心的行动力。他相信——用他自己的话说——“行动和存在比思考更加重要”，而且他更关心的是以行动而不是以辩论去促进和平事业。 这本书中最早期的信件表现他当时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因为他的第一本诗集所获得的赞誉而感到很高兴。他出身于生活舒适的中产阶级家庭（他的父母是普利茅斯兄弟会 (2) 的成员，但这一点在他的成长经历中似乎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他投身商界，一直干到二十八九岁。 就在他踏上学术道路的时候，战争爆发了。他在1916年和1917年收集了《在索姆河的中尉》的素材，这本书是最好的英国战争书籍之一，但名气却并不是很大。 1918年初他负伤回家，直到这件事之后，当他来到安全的地方时，他才得出杀人并不会有好的结果这个结论。 他并不是很快就得出这个结论——事实上，在他更早前的战争信件里，他表达了对于和平主义的反感，比后来他为和平主义的辩护条理更加清晰——但当他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就开始展开行动。他写信给军团的副官，声言他对战争的看法改变了，他将辞去军官委任状。 你得了解1918年的情形才能理解这么做的勇气。那时候不仅战争的歇斯底里气焰之盛是这场战争根本无法企及的。而且对基于良心而拒服兵役的人的惩罚要更加严酷无情得多——事实上，稍早一些时候，当局指控威胁一名诗人，说要将他列为精神病人，以此迫使他保持沉默。 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不加思考的“国王与祖国”式的爱国主义在那时候比起现在更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 马克斯·普劳曼不得不与自己的出身进行斗争，甚至要与自己的情感进行斗争。但当他下定了决心就不会犹豫，虽然最后他没有被关进监狱，但当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从1930年起，马克斯·普劳曼一直与《艾德菲报》保持联系，它是一份发行量不大的杂志，但锐意进取，鼓励年轻作家，并让撰稿人畅所欲言 (3) 。 几年后，他遇到了“迪克”·谢泼德 (4) 和克罗齐尔准将 (5) ，共同创建“和平誓约联盟”。马克斯·普劳曼还当了几年秘书。 如果你不加回避地回答“你准备怎么对付希特勒？”这个问题，你会觉得和平誓约联盟是建立在错误的世界观的基础上，而且它的一些活动造成了危害。但不知怎地你不会想去责备马克斯·普劳曼本人。 这不仅是因为他的活动总是完全没有私心，而且它们非常务实。他的行动要比思想更得体。 因此，当西班牙内战爆发时，马克斯·普劳曼和他的群体虽然没有热烈地支持西班牙共和政府，但他们接纳了50名巴斯克地区的儿童，并照顾了他们几年。 马克斯·普劳曼认同慕尼黑会议的解决方案，但在一封致《曼彻斯特卫报》的信件里，他建议英国政府应该采取后续步骤，对苏台德地区的捷克难民予以赔偿。他对德国犹太人问题的回答是：支持犹太人不受限制地移民英国——这个计划从未付诸实施，但它或许能够避免数百万人的死亡或苦难。 这本书后期的信件大部分内容是关于埃塞克斯的兰厄姆的艾德菲中心。它创建时是一间社会主义暑期学校，后来在战争初期演变成一间因为良心而拒服兵役的人的农业社区。 马克斯·普劳曼和他的朋友米德尔顿·默里相信这样的社区能够扮演类似黑暗世纪的基督教修道院的作用——也就是说，它们将是战乱不断的世界的和平中心，并逐渐影响其它地区。 这个想法或许是错的。它没有考虑到现代专制政府的手段的黑暗世纪的专制政府更加彻底，而且在一个真的需要这样的绿洲的世界里，它们根本不可能被允许生存。 但马克斯·普劳曼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和平主义是行动之友”。而且他心目中的和平主义就是互助和共同劳动。 他没有多少时间写作，在放弃写作三十年后，他并没有留下很多作品。但他是一个优秀的通讯记者，而且有趣的是，他的书信要比他出版的大部分作品更加生动有趣。 那些认识他并热爱他的人，即使他们认为他的想法是错误的，会很高兴他有这么多信件被翻寻出来并编辑出版。 (1) 刊于1944年12月7日《曼彻斯特晚报》。马克斯·普劳曼（Max Plowman，1883—1941），英国作者，和平主义者，曾担任“和平誓约联盟”的秘书长，代表作有《和平主义的信仰》、《通往未来的桥梁》等。 (2) 普利茅斯兄弟会（the Plymouth Brethren），起源于爱尔兰都柏林的英国低教会福音教派。 (3) 马克斯·普劳曼在奥威尔的写作生涯曾给予热心支持，并安排《艾德菲报》出版了《班房》、《绞刑》等文章。他与妻子桃乐丝一直是奥威尔的朋友。 (4) 休·理查德·“迪克”·谢泼德（Hugh Richard “Dick” Sheppard，1880—1937），英国圣公会牧师、和平主义者，曾担任坎特伯雷教堂主持牧师，代表作有《我们可以说不：对民众的和平主义指导》、《基督徒对于战争的态度》。 (5) 弗兰克·克罗齐尔（Frank Crozier，1879—1937），英国军人，后支持和平主义，和平誓约联盟的创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