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詹姆斯·阿盖特的《贵族的责任——致另一个儿子的另一封家书》、杰克·林赛的《诗歌的视角》(1)


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詹姆斯·阿盖特的《贵族的责任——致另一个儿子的另一封家书》、杰克·林赛的《诗歌的视角》 (1) 几个月前奥斯波特·西特韦尔 (2) 爵士写了一本名为《致我儿的家书》的篇幅不长的书,内容是呼吁艺术家应该享有独立,甚至可以不用承担责任。书中的儿子(虚构的儿子,被设想为一位画家或作家)被教导要认为自己是以赛玛利 (3) ,无论代价多大都要保住自己的思想独立。 詹姆斯·阿盖特先生写了一则热情但并不是过于激烈的回应,认为艺术家不应该被特别对待,而是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承担同样的责任。 阿盖特先生所说的许多内容都很有道理。确实,艺术家不应该生活在真空中,而且他们应该捍卫我们这个相对自由的社会,抵御外来的征服,要求作家和画家免服兵役的呼吁不应该得到提倡。 但是,阿盖特先生只是在部分程度上回应了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的主要论点,而且他的语气会激怒很多人,而他们原本或许是会认同他的。 在一个健康的社会,每个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艺术家。在我们的社会,艺术家成了另类,而且他不得不当一个狡猾的人——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灵魂。 阿盖特先生并不认为这是暂时的不幸,而是认为它是一条自然法则。他说普通人对美术或文学根本不感兴趣,而且暗示说情况一直都是如此。“要我说,”他说道,“我对教育的力量根本毫无信仰。” “在我看来,它让孩子离开了健康而愚昧的黑暗,走进更加浓厚的以平庸侵蚀灵魂的深夜。”而且他一直在暗示说他认同,或在部分程度上认同普通人对于艺术的鄙薄,认同他们对“高雅人士”一贯抱以嘲讽,因为那些人“写晦涩难懂的诗”或“在一顶高礼帽上画三条沙丁鱼”,而且他还宣称高尔夫、板球和其它消遣“要比所有的诗歌加在一起更加深刻地打动了群众”。 阿盖特先生不理解的是,正是这个在公众中间非常普遍的态度,在像他这样的人的鼓动下,使得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变得不负责任。如果你把人当贱民对待,他们就会变成贱民。 年轻一代的英国作家和艺术家在当前这场战争中表现令人不齿,而且一种自称为无政府主义的个人主义似乎正在冒头。但解决的方法不是去恭维群众的糟糕品味。归根结底,解决的方法是推行阿盖特先生所不相信的教育。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的这本宣传册应该有更好的回应。 杰克·林赛先生持不同的立场。他探讨的是几乎相同的问题——诗人在当今社会的地位——但他这篇简短的宣传文章还希望成为自上次战争以来文学发展的简史,并对更早前的历史进行回顾。 这应该是过去几年里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最有水平的文章之一。它不是很好读,一部分原因是他必须将材料压缩到25页的篇幅里,因此他只能草草了事,但这番努力是值得的。 林赛先生的观点是,诗歌只有在没有阶级的社会里才能获得真正的繁荣。在原始社会时期,个人与集体之间没有冲突。整个部落拥有集体意识,诗人同时也是祭司,只是以高度艺术化的形式去表达每个人的感受。他是一个非凡的人,但他并不像现代知识分子那样被孤立起来。 随着阶级区别和阶级矛盾的出现,诗歌的集体基础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诗人的自由,现在他必须与环境进行斗争。 只有当没有阶级的社会建立后,他的地位才能完全恢复,但即使在我们这个时代,只要他能认清并接受历史的必然趋势,他也能获得相对的自由。当他放弃自己的个体性,为建立没有阶级的社会而奋斗时,他才是最真实的个体。 许多尝试和失败体现于过去三十年来在英国先后涌现、兴盛一时的各个诗派——豪斯曼与乔治亚诗派、战争诗人、艾略特及其追随者、奥登的群体,最后是赫伯特·里德先生和过去几年来出现的无政府主义—和平主义青年诗人。 在广义上林赛先生的理论无疑是正确的,但你必须警惕他的政治倾向。 他没有明说,但他暗示为建立没有阶级的社会而奋斗意味着加入共产党,或至少对共产党抱以同情。但是,我们没有强有力的理由认为各国的共产党有可能甚至渴望建立没有阶级的社会。林赛先生拒绝承认他自己的马克思主义让他形成了错误的思想。 他声称那些拒绝正统共产主义的人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害怕纪律,并希望获得思想上的自由,而那其实只是虚幻。 无疑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就是内在的动机,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大体上,我们这个时代最有文学才华的人拒绝共产主义并不是因为它意味着纪律——原因很复杂。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林赛先生的理论是错的。当诗人对历史进程起到促进作用时,他是最不孤单和最自由的——书中的许多内容你可以接受,但无法认同林赛先生关于历史进程的本质和节奏的看法。 这是一本很好的宣传作品,而且对最近一些年轻的诗人所发表的不负责任的直白言论发起了有效的反击。 詹姆斯·阿盖特在1944年12月21日发文至《曼彻斯特晚报》,对奥威尔的书评作出回应: 乔治·奥威尔先生在对我的作品《贵族的责任——致另一个儿子的另一封家书》的书评中以紊乱纠结的言论表达出错误的理解。下面是奥威尔先生的内容: “阿盖特先生一直在暗示说他认同,或在部分程度上认同,普通人对于艺术的鄙薄……而高尔夫、板球和其它消遣要比所有的诗歌加在一起更加深刻地打动了群众。” 看一看我的书中的这段话: 定义狂喜的火焰是回归所有艺术的首要原则。我们或许可以断言寻找美的激情之旅是在寻找并不存在于海洋上或陆地上的光。某个神秘的疯狂想法指导着艺术家以文字、图画或声音将最高形式的价值记录下来,他的艺术超越了死亡,成就了永恒,让世界能够意识到他的存在,而这正是文明人的奇迹和财富。 奥威尔先生怎么能认为一个写出这段文字的人会认同或在部分程度上认同对艺术的鄙薄呢?我们的足球场、板球场、拳击擂台和赛道比老维克剧院吸引了更多的追随者,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奥威尔先生谎称我对群众的糟糕品味进行恭维。这表明他完全没有看懂我的书。下面我用简单的文字进行总结,作为对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的《致我儿的家书》的回应: 一、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说一个人应该为了祖国的土壤上的鲜花而战斗和牺牲。我则说他应该为了祖国的土壤而战斗。 二、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说所有的艺术家都应该免服兵役。我则说所有的艺术家都应该被征召入伍,由其他人去决定他们继续自己的艺术创作是否能够更好地造福国家,而例子有:威廉·沃尔顿 (4) 、约翰·吉尔古德 (5) 、罗伯特·赫普曼 (6) 、汤米·特林德 (7) 等。 三、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认为艺术比生活中大部分精美的装饰更加重要,是生活的“最美妙的思想的精华”。我同意这个看法,但我要问的是这个最美妙的精华触及了谁和影响了谁?显然,只有那些能够理解艺术的人,大概也就是十分之一的人群。我认为,就像莎士比亚为那些能够理解莎士比亚的人带来快乐一样,亚历山大·詹姆斯 (8) 为不喜欢艺术的人带来了快乐。如果演员可以免服兵役,那么足球运动员为什么不可以? 四、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说战争或许会杀死未来的莎士比亚。是的,但它也可能会杀死未来的丘吉尔、鲁廷斯 (9) 、埃丁顿 (10) 、霍德 (11) 、奥古斯都·约翰 (12) 。因此,如果艺术家可以免服兵役,那么有潜力成为各个领域的杰出人物的人也必须免服兵役。让马尔康·萨金特 (13) 免服兵役而不让马尔康·坎贝尔 (14) 免服兵役未免荒唐。 五、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说了解另一个国家的最好的方式是去了解它的艺术品。 对于这一点我的回答是,英国人不应该让他们对歌德、海涅、巴赫、贝多芬和瓦格纳的爱蒙蔽了眼睛,看不见德国人好战的天性。 总而言之,我并不认同普通人对于艺术的鄙薄,也不会去恭维他的品味缺失。我的那本小书的最后一页有这么一段话:“我意识到住在沃尔沃思路的人的品味很低,我认为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是不会有改善的。或许我是错的,但我会以最坚决的态度坚持我的意见。我认为艺术家的责任是捍卫沃尔沃思路的群众,无论他们的品味有多么低,就像沃尔沃思路的群众为了他们的赌注那样充满男子气概和决心——愿上帝原谅我。” 我无法理解像奥威尔先生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认为这段文字是认同低俗品味或是对它的恭维呢。 我为这个国家的品味标准感到痛心。我要说的是那些品味更高的人的责任是为那些没有天赋的人而奋斗。 如果有读者能够找到更加直白浅显的文字表达我这番明显的含义,我答应在这本书的下一版中使用这些文字。 奥威尔在同一期的《曼彻斯特晚报》中的回应: 要对阿盖特先生的反对意见一一进行回应会占据太长的篇幅,但我希望就两点进行阐述。 一、对艺术家的鄙薄:阿盖特先生的小书自始至终充斥着惯常的对“布卢姆斯伯里 (15) ”的轻蔑和诸如“假如知识分子有思考能力”这样的字句,显然他的目的是争取到那些鄙薄高雅艺术的人。而且,他纵容甚至认同当前没有品味的状况,声称观众从板球、赛马等消遣中得到的快乐在本质上和从诗歌与音乐中得到的快乐是一样的。 “我认为,板球能让群众感到激动万分,而所有的感动都是平等的。”这句话以不同的形式一再出现。它的结论就是一位优秀的板球运动员与一位优秀的诗人同样重要。但是,阿盖特先生没有提到的是,诗人要比板球运动员更罕有,而且他们的价值要更加久远。 莎士比亚让十代英国人的生活更加富有价值,而威廉·吉尔伯特·格雷斯 (16) ,即使他在皇家板球场的那记著名的打破时钟的击球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与《麦克白》或《李尔王》相提并论,但也已经开始被遗忘了。在拜占庭帝国走向衰败时,也有像阿盖特先生这样的人说群众从战车竞赛中得到的快乐比从《荷马史诗》中得到的快乐更大,对此有谁会怀疑呢?但《荷马史诗》成为了传世之作,而那些战车的御夫已经被遗忘了。而且,回首过去,我们能够看到古罗马竞技场的盛景的本质——不让群众去思考的精神鸦片。当社会恢复秩序时,我们这个时代的商业化的运动将会以同样的面目出现。 因此,难道说诗歌、音乐和绘画虽然会吸引很多庸人,但认为它们要比板球、高尔夫球或拳击更加重要就完全没有道理吗? 我完全同意阿盖特先生的看法——而且我也说过这一点——艺术家没有权利要求免服兵役。但我注意到阿盖特先生高声反对诗人的免役特权,而又赞同让那些受欢迎的娱乐明星免服兵役。他说道:“显然,一个睿智的政府不会让威廉·沃尔顿、康斯坦·兰伯特 (17) 、克里福德·库松 (18) 、诺埃尔·考沃德 (19) 、约翰·吉尔古德、汤米·特林德去端刺刀。” 当然,政府不会让这些人去端刺刀,但它会让作家和画家等人去端刺刀,如果他们不是太老的话。有几位前途光明的年轻作家已经被杀了,而且1914年至1918年的那场战争对诗人展开了屠杀。回首过去,我认为让威尔弗雷德·欧文 (20) 免服兵役,并让赫拉修·威廉·博顿利应征入伍更能造福人类。 二、鄙视群众:虽然在每一页阿盖特先生都提到群众或普通人,他对他们的轻蔑体现于认为他们不仅没有艺术感觉,而且永远不会对艺术感兴趣。“我意识到住在沃尔沃思路的人品味很低,而且我认为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是不会有改善的。”而且他坚称他不相信教育的力量。结论就是,现代机器文明的丑陋和庸俗是无法改变的,而且艺术家只为少数人服务,他们只是社会的累赘,是“漂亮玩意儿”的制作者。 值得注意的是,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并不是那么鄙视群众。 他说比起生活舒适的中产阶层,工人阶级对艺术的敌意更少一些。但阿盖特先生的错误在于认为糟糕的品味是无法改变的人类的本质。莎士比亚是一个受欢迎的作家,阿里斯托芬的戏剧是广受欢迎的娱乐,而今天的原始民族也拥有高雅的品味。 我们英国人的品味很糟糕,就像我们长着一口烂牙一样。这是由复杂但可以去探索的社会原因引起的。我们要与之进行斗争,而艺术家和批评家正在进行重要的斗争。艺术家以保持自身气节的形式进行斗争,批评家以教育公众的形式进行斗争。恭维并不是教育。与其认为广大群众不可避免地都是傻瓜,然后暗示说当傻瓜是好事,甚至是光荣的事情,倒不如退回象牙塔,然后关上所有的窗户,这么做更有意义,而且更加值得钦佩。 (1) 刊于1944年11月30日《曼彻斯特晚报》。詹姆斯·阿盖特(James Agate,1877—1947),英国日记作家、批判家,代表作有《马的王国》、《昨日集、今日集》等。罗伯特·利森·杰克·林赛(Robert Leeson Jack Lindsay,1900—1990),澳裔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历史与文化》、《英国考古》等。 (2) 奥斯波特·西特韦尔(Osbert Sitwell,1892—1969),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失去自我的男人》、《西奈山的奇迹》等。 (3) 以赛玛利(Ishmael):《圣经》中的人物,其名字是“被遗弃的人”之意。 (4) 威廉·特纳·沃尔顿(William Turner Walton,1902—1983),英国作曲家。 (5) 亚瑟·约翰·吉尔古德(Arthur John Gielgud,1904—2000),英国演员、导演。 (6) 罗伯特·赫普曼(Robert Helpmann,1909—1986),澳大利亚舞蹈家、演员、导演。 (7) 托马斯·爱德华·特林德(Thomas Edward Trinder,1909—1989),艺名汤米·特林德,英国喜剧演员。 (8) 亚历山大·威尔逊·詹姆斯(Alexander Wilson James,1901—1953),苏格兰足球运动员。 (9) 爱德华·兰西尔·鲁廷斯(Edwin Landseer Lutyens,1869—1944),英国建筑家。 (10) 亚瑟·斯坦利·埃丁顿(Arthur Stanley Eddington,1882—1944),英国天文学家、数学家。 (11) 托马斯·吉弗斯·霍德(Thomas Jeeves Horder,1871—1955),英国临床医生。 (12) 奥古斯都·埃德温·约翰(Augustus Edwin John,1878—1961),威尔士画家。 (13) 哈罗德·马尔康·沃茨·萨金特(Sir Harold Malcolm Watts Sargent,1895—1967),英国指挥家、作曲家。 (14) 马尔康·坎贝尔(Malcolm Campbell,1885—1948),英国赛车手,曾于二三十年代创下赛车最快时速记录。 (15) 布卢姆斯伯里(Bloomsbury)地处伦敦中心,区内有大英博物馆和伦敦大学学院等高等学府,曾是英国的文坛中心。 (16) 威廉·吉尔伯特·格雷斯(William Gilbert Grace,1848—1915),英国著名板球运动员。 (17) 莱纳德·康斯坦·兰伯特(Leonard Constant Lambert,1905—1951),英国作曲家、指挥家。 (18) 克里福德·迈克尔·库松(Clifford Michael Curzon,1907—1982),英国钢琴家。 (19) 诺埃尔·皮尔斯·考沃德(Noël Peirce Coward,1899—1973),英国剧作家、作曲家、导演。 (20) 威尔弗雷德·爱德华·索尔特·欧文(Wilfred Edward Salter Owen,1893—1918),英国诗人,代表作有《空虚》、《致被毁灭的年轻人的哀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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