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约书亚·特拉切腾堡的《魔鬼与犹太人》、埃德蒙德·弗雷格的《为什么我是犹太人》，维克多·戈兰兹译本 (1) 是时候“大众观察”或某个类似的团体对反犹主义的盛行进行全面的调查了，虽然现在这场战争使得这个问题很微妙。对于犹太人的偏见流传很普遍，而且或许正在壮大。但关键是要判断在何种程度上它是真正的反犹主义——一个本质上不可理喻的信条，还是说它只是排外情绪和经济上的牢骚在心理上的合理化作用。 对反犹主义的解释通常可以分为“传统”和“经济”两类。这两类解释都无法完全令人满意。左翼思想家大体上接受的是第二种解释，认为犹太人只是统治者用来遮掩自己的错误的方便的替罪羊。庄稼歉收或失业增加都怪犹太人——情况大体上就是这样。问题是这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被挑中的群体总是犹太人而不是其它少数族裔，为什么那些没有强烈的经济上的不满的人也会有反犹思想，为什么它会和不相干的巫术信仰搅和在一起。但是，另外一种解释认为反犹主义是源自于中世纪的传统，但正如这两本书所展现的，这无法解释所有的事实。 埃德蒙德·弗雷格在他这本很有感染力的小书里——它讲述了在经过多年的怀疑后，他回归了父辈的信仰——表明犹太人之所以被迫害，只是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也就是，因为他们身处异地他乡仍坚持自己的宗教和文化身份。但全世界有很多其它的少数群体也在这么做，很难相信现代欧洲会在乎信条的问题，就因为他们不信奉基督教而去迫害他们。 特拉切腾堡先生认为反犹主义是中世纪的残余，不知道为什么，现代世界忘了将它铲除。他列举了许多例子和丰富的插图，认为对犹太人的迫害始于中世纪早期。他们遭受私刑，被火烧车裂，被一个又一个国家驱逐，被指控投毒、鸡奸、与魔鬼通灵、以生人为祭、喝儿童的鲜血、勾引童女基督徒、散发出独特而难闻的气味、尸位素餐、骑扫帚、生下猪崽——事实上，几乎什么罪名都有。虽然他们是“异教徒”，却又不合逻辑地被视为“异端”。对犹太人最恶劣的迫害与对异端的追捕发生在同一时期——大概是从十二世纪开始。宗教改革并没有为他们带来好处，因为在新教徒的眼中他们也是异端。马丁·路德就是一个激烈的反犹主义者。 特拉切腾堡先生轻易地证明了中世纪对待犹太人的态度之非理性的本质。除了指控犹太人是放高利贷者之外，没有其它清晰的根据。而他指出，随着放高利贷变得有利可图，基督徒也进入这个领域参与竞争。如果他将调查延伸到现代，或许他会补充说现代关于犹太人的想法也大都是非理性的——比方说，法西斯主义者认为犹太人既是资本家又是共产党人，或那些贫穷的犹太工人其实都是百万富翁。 但是有两件事情无法得到解释。一件事情是，为什么对犹太人的迫害始于基督教创立之前。第二件事情是——如果特拉切腾堡先生的观点是正确的——为什么这个中世纪的迷信会延续下来，而许多其它迷信都已经消失。根据特拉切腾堡先生所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相信巫术了，而在1450年到1550年间光在德国就有十万人被处决。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仍然相信犹太人“身上有怪味”，或相信他们挑起战争，或相信他们在密谋征服世界，或相信他们是经济萧条、革命和性病的罪魁祸首呢？整个问题需要进行冷静的调查。我们或许会发现各种形式的反犹主义很普遍，就连受过教育的人也概莫能外，这应该引起我们的警惕，但不应该阻止我们。 (1) 刊于1944年1月30日《观察者报》。约书亚·特拉切腾堡（Joshua Trachtenberg，1904—1959），美国犹太法学博士，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教授，代表作有《新的视角》、《弥赛亚神秘主义者》等。埃德蒙德·弗雷格（Edmond Fleg，1874—1963），犹太裔法国作家，代表作有《倾听你的声音，以色列》、《主是我们的上帝》等。维克多·戈兰兹（Victor Gollancz，1893—1967），英国出版商、左翼事业的支持者，代表作有《工业主义的理想》、《在最黑暗的德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