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克里什纳·梅农 (1) 小介 (2) 刚刚在伯林顿府进行的印度艺术展会让一个人感到很骄傲，他就是文格利尔·克里什南·克里什纳·梅农先生，印度自治领驻伦敦的高级专员。他的这个新职务和此次艺术展是英国与印度之间友好关系的象征，在他生平的早年或许他根本无法想象这种关系。英国人总是认为梅农先生是一个造反派，打入他们的内部反抗英国对印度的统治。多年来，他们一直看到他在斯特朗大街165号的印度联盟旧办公地址从事政治活动。 梅农于1924年来到英国，当时年仅26岁。从他的政治启蒙老师安妮·贝桑夫人 (3) 那里他对英国有了深入的了解。他研究过伯尔克 (4) 、米尔 (5) 和莎士比亚，让他很想看看这个陌生的国度，那里诞生了这些经典名著，却又让他的亿万同胞沦为二等公民。当时他想着六个月后就返回印度，结果，他一直留在英国，很少返回印度，而且每次回国都只作短暂停留。 他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相貌很有古典气质，是一个天生的禁欲者：他不抽烟不喝酒，终生未婚，严格奉行素食主义。几个月前搬进位于奥德维奇的华丽的印度公馆之前，他一直住在卡姆登镇小巷内的一处包床位和早餐的狭小公寓中。从1934年开始到前不久他受工党任命进入圣潘克拉斯镇理事会为止，他一直活跃地从事劳工运动，与艾伦·威尔金森 (6) 在艰苦的“饥饿游行”岁月里紧密合作。 1939年，他当选工党在邓迪的议席候选人，但在战争那几年因为不满工党对印度的政策而退党，因为他一直将印度摆在第一位。1945年工党大会不顾委员会的建议，通过了著名的“印度独立方案”后，他重新加入工党。 童年时的他在卡利库特的街头流连，那里盛产黑胡椒和椰子，火车行经一片片延绵至海边的种植园。从那时候起，梅农就梦想着印度获得自由。他一家人都有反抗因子，他的父亲是一名律师，却瞧不起英国人制定的法律。他的大姐与性别歧视作斗争，进了一所之前只接受男生的中学。 从总统学院毕业后不久，梅农加入了贝桑夫人的“本土自治运动”，被她挑选为青年义务干事之一。他在贝桑社区公社生活和工作了五年，后来离开那里，原因是他要去英国。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勒奇沃斯的圣克里斯朵夫学校教历史，自己到伦敦经济学院上夜校，以一等荣誉学位毕业，并获得伦敦大学的教育学证书。然后他到伦敦大学学院从事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学实验研究，获硕士学位，然后回到伦敦经济学院，成为拉斯基教授 (7) 的得意门生之一，并在他了不起的学业荣誉中增加了经济学硕士学位。 但是，他更倾向于从事一份独立职业，而不是当一名教师。接下来，他通过了律师学院的考核，成为一名律师。他在律师公会执业，但事业算不上非常成功，或许是因为法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善妒的情妇，而他最爱的一直是政治。他很有口才，很快就在工党圈子里出名，成为印度问题的权威。1929年他当选为印度联盟的总书记，当时那只是一个同情印度的左翼人士如兰斯伯利 (8) 、里斯-史密斯 (9) 、佩斯克-劳伦斯 (10) 等人聚会和热情的印度青年谈论印度问题的俱乐部。梅农将印度联盟改造成一股政治力量，不久之后，国大党认可它作为他们在欧洲的主要喉舌。 1935年，潘迪特·尼赫鲁来到伦敦，对梅农的工作大加赞赏，两人结下深厚友谊，从未闹过别扭。当然，随着尼赫鲁逐渐成为政治明星，梅农的声望也与日俱隆。去年尼赫鲁成为印度副总统掌管临时政府时，他立刻任命梅农为他在欧洲的私人使节，然后安排他进入联合国大会，担任印度使团代表。之后，尼赫鲁成为印度总理，梅农被任命为印度在圣詹姆斯宫的代表。 但是，如果你以为梅农只是尼赫鲁的代理人，那你就错了。他是一个靠自己奋斗成功的人，拥有令人倾倒的人格魅力，无论从事何种职业，都能够出人头地，很有可能将进入议会。他的英语文笔和口才一样好，出过几本书和无数宣传册，是鹈鹕丛书及二十世纪丛书的第一任编辑，对于一位印度人来说，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梅农的个人生活不为人所知。他交往广泛，但朋友倒不是很多。人们要么崇拜他，要么谴责他，但很少有人能够打开他的心锁。他对别人的反应很敏感，而且会影响他的自信。他总是戒心很重。只有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够放松自己。 梅农似乎对下属的要求很严苛：他有着几乎像库松 (11) 一样对细节的热情，喜欢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永远不知疲倦，总是上午八点就开始工作，一天工作十八小时是家常便饭。但他这辈子经历过大起大落，了解人间疾苦，他的决断要比他的样貌更加宽和。虽然他没有伤害过多少人，但确实有一些人在尝试败坏他的名誉。 由于他批判政府的经历，许多人以为他不喜欢英国人，但这根本不是真的。事实上，他在英国比其它任何地方都更加自在。他与英国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他们非常了解，真心喜欢上了他们。他与蒙巴顿勋爵 (12) 及其夫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两人对他的品格和节操评价甚高。我们可以相信，这位之前的反叛者将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增进他的祖国与我们的祖国之间的新的盟友关系——因为，他一直期盼的建立在国家自由基础上的结盟已经实现了。 (1) 文格利尔·克里什南·克里什纳·梅农（Vengalil Krishnan Krishna Menon, 1896—1974），印度外交家、政治家，曾担任印度国防部长、印度驻联合国代表等职务。 (2) 刊于1947年11月30日《观察者报》。 (3) 安妮·贝桑（Annie Besant, 1847—1933），英国女权活动家，为爱尔兰独立与印度独立作出许多贡献。 (4) 埃德蒙德·伯尔克（Edmund Burke, 1729—1797），爱尔兰裔英国政治家，辉格党人，曾支持美国独立革命和反对东印度公司对亚洲的剥削。 (5) 詹姆斯·米尔（James Mill, 1773—1836），苏格兰经济学家、政治家、历史学家，著有三卷本《英属印度史》。 (6) 艾伦·西斯利·威尔金森（Ellen Cicely Wilkinson, 1891—1947），英国工党政治家，曾担任英国教育部长，于1936年10月发起由失业者与穷人组成的杰罗游行。 (7) 哈罗德·约瑟夫·拉斯基（Harold Joseph Laski, 1893—1950），英国学者、作家，曾于1945—1946担任英国工党主席，伦敦经济学院教授。 (8) 乔治·兰斯伯利（George Lansbury, 1859—1940），英国工党政治家，曾于担任工党领袖，《每日先驱报》创建人之一，代表作有《你对贫穷的贡献》、《俄国见闻》等。 (9) 海斯廷斯·伯特兰·里斯-史密斯（Hastings Bertrand Lees-Smith, 1878—1941），英国工党领导人，在艾德礼担任英国首相时接掌英国工党。 (10) 弗雷德里克·威廉·佩斯克-劳伦斯（Frederick William Pethick-Lawrence, 1871—1961），英国工党政治家，曾担任英国财政大臣、英属印度及缅甸大臣。 (11) 乔治·内森尼尔·库松（George Nathaniel Curzon, 1859—1925），曾于1899至1905年担任英国驻印度总督，任内在印度进行了多项深入改革。 (12) 路易斯·蒙巴顿（Louis Mountbatten, 1900—1979），英国军人、政治家，曾担任印度总督，并提出印巴分治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