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文学与极权主义 (1) 在我的第一次谈话节目中,我说过这不是一个进行文学批评的年代。这是一个党同伐异的年代,而不是一个保持超脱的年代。在这个年代,如果你不认同一本书的结论,你就很难认同它的文学价值。政治——最广义的政治——已经侵入了文学,其程度是超乎寻常的,而这让我们注意到个人与集体之间一直在发生的斗争。当你想到在我们这个时代要不带偏见地进行批评是多么困难,你就会开始意识到即将发生在整个文学界的灾难的本质。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年代,独立的个体已经不复存在——或许可以说,个体已经开始放弃独立的幻想。如今,我们对文学进行讨论时,还有(最重要的是)我们对文学批评进行讨论时,我们本能地认为独立的个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整个现代欧洲文学——我指的是过去四百年来的文学作品——赖以建立的基础是思想的诚实,沿用莎士比亚的那句名言:“对己须求真”。我们对一位作家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他不应该说谎,他应该说出他真正的所思所感。我们对一件艺术品最糟糕的评价就是它不真诚。比起文学创造,文学批评更是如此。在文学创作中,只要作者本质上是真诚的,那一定程度的装腔作势和矫揉造作,甚至有那么一些彻头彻尾的胡言都不打紧。现代文学的本质是个体的事情。它必须是个人的所思所感的真实表述,否则它将一无是处。 正如我说过的,我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当你将它写成文字时,你就意识到文学受到了怎样的威胁,因为这是一个极权主义国家的年代,它不会允许,或许也不能允许任何个体自由的存在。当你提到极权主义时,你立刻会想到德国、俄国和意大利,但我认为你必须认识到,这一现象将会蔓延到整个世界。显然,自由资本主义已经日薄西山,各个国家纷纷接受了中央集权的经济体制,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标准称之为社会主义或国家资本主义。在这一体制下,个人的经济自由,以及很大程度上他的行动自由、选择工作的自由和迁徙的自由都被剥夺了。直到最近才有人预见到这种情况所隐含的意义,但从来没有人完整地意识到经济自由的消失将会对思想自由产生怎样的影响。社会主义总是被认为是一种道德化的自由主义。国家会为你的经济作主,让你免于对贫穷、失业等厄运的恐惧,但不会干涉你的个人思想。就像在自由资本主义的年代那样,艺术会蓬勃发展,而且只会更加兴盛,因为艺术家们不用再承受经济上的压力。 现在,根据当前的证据,你必须承认,这些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极权主义对思想自由的摧毁达到了前所未闻的程度。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它对思想不仅有消极的控制,还有积极的控制。它不仅禁止你进行表达——甚至思考——某些想法,而且主宰了你的思维方式,为你创造意识形态,统治你的情感生活,并为你制订一套行为准则。它最大限度地将你与外部世界隔绝开来,将你封锁在一个人为的环境中,让你无从进行比较。极权国家会以种种手段控制其人民的思想和情感,至少就像它控制他们的行动一样彻底。 对于我们来说,重要的问题是:在这么一个环境中,文学能否生存?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如果极权主义蔓延到整个世界并成为永恒,我们所认识的文学将步入末路。要说步入终结的只是文艺复兴后的欧洲文学是不对的——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这似乎解释得通。 极权主义与过去的正统思想,无论是欧洲还是东方的正统思想,存在着几点根本性的差异。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过去的正统观念一直没有改变,或者说,至少没有发生迅速的改变。在中世纪的欧洲,教会主宰着你的信仰,但它允许你从出生到死去一直保留着同样的信仰。它不会星期一要你相信一件事,而到了星期二则相信另一件事。这种情况同样适用于今天的正统基督教、印度教、佛教或伊斯兰教。在某种意义上,他的思想被阉割了,但他的一生都是在同样的思想框架下度过的。他的情感没有受到干涉。 而如今,在极权主义统治下,相反的事情正在发生。极权国家的特点在于,虽然它控制着思想,但它并不会固定思想。它确立起不容置疑的教条,三天两头就会对它们进行修改。它需要教条,因为它需要臣民绝对的服从,但它无法避免改变,那是由强权政治的需要决定的。它自诩永远正确,与此同时,它对客观真相这个概念发起了攻讦。举一个简单明显的例子,每一个德国人直到1939年9月都害怕和讨厌俄国的布尔什维克主义,而自1939年9月起,他们就不得不崇拜和热爱它。如果俄国和德国爆发战争——不出几年他们或许就会打起来——届时将再次发生另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德国人的情感生活,他们的爱与恨,都是被要求的,在有必要的时候可以在一夜之间加以逆转。我几乎不需要指出这种事情对于文学的影响,因为写作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情感的左右,而情感并不总是可以从外界进行控制。对当前的正统思想进行口头奉承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任何有意义的作品只有当作者觉得自己在说真话的时候才能产生。没有真实的情感就没有创作的冲动。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证据表明,极权主义要求其追随者在情感上作出的突然改变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说是不能实现的。这就是我认为如果极权主义在全世界获得胜利,我们所了解的文学将会步入终结的主要原因。事实上,极权主义确实似乎产生了这样的效果。意大利的文学已经废了,而德国的文学似乎已几乎不复存在。纳粹最具标志性的举动就是焚书。即使在俄国,我们一度以为它的文学将会走向复兴,但那并没有发生。那些才华横溢的俄国作家要么自杀,要么消失在监狱里。 我在前面说过,自由资本主义显然已经步入终结,因此,我或许似乎在说思想的自由也不可避免会遭到毁灭。但我并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将作一个简单的总结:我相信文学得以延续的希望在于那些自由主义扎根最深的国家,那些非军国主义的国家,西欧国家、美洲国家、印度和中国。我相信——或许只不过是一个虔诚的希望——虽然集体经济注定会到来,但那些国家会知道如何演变出一种不是极权主义的社会主义模式,在这个模式里,思想的自由能在经济自由消失之后依然存在。至少那是任何关心文学能否继续存在的人唯一的希望。任何感受到文学价值的人,任何理解文学在人类历史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的人,都会明白抵制极权主义的生死攸关的必要性,无论它是从国外还是从国内强加在我们身上。 (1) 刊于1941年6月19日英国广播公司《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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