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饥馑的政治权衡 (1) 几天前我收到“拯救欧洲”委员会寄来的一叠宣传册,这个委员会一直在致力于增加英国给予欧洲的粮食供应——没有得到政府的鼓励,也没有得到媒体的帮助。他们列举了一系列从权威渠道得到的报告,待会儿我会提到,这些报告表明我们的生活很优裕,美国正在大吃大喝,而欧洲的许多地方正陷入惨绝人寰的饥荒。 但是,在1月13日的《观察者报》中,我读到一篇署名为空军上尉菲利普·乔伯特爵士 (2) 的文章,表达了相反的观点: 对于一个在这场战争的第七个冬天从海外归来的人来说 ( 菲利普爵士写道 ) ,英国人民的外表实在是一场悲剧。他们看上去心情阴郁,没有活力,难得开怀大笑。孩子们看上去血色苍白,而且肉乎乎的——很胖,但并不健康。他们和丹麦那些脸色红润的孩子们相比差多了,他们有足够的肉食和脂肪,而且应季水果分量充足。 他的主旨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肉食、脂肪和蛋类——也就是说,食品供应要更多一些——而且淀粉类食物要少一些。官方的数字表明,事实上,比起战前我们更加健康了,但这造成了一个错误的印象:首先——这是很离奇的争辩——因为无可否认在战前健康和营养都很差,因此当前的改善根本不值一提,其次,死亡率的下降只是表明“活下去的机会提高了”,而“活着和生活绝不能同日而语”。除非我们能够实现“活跃、活力和干劲”,而这需要有肉类、脂肪、水果和蔗糖,否则我们将无法进行重建工作。菲利普爵士的文章结尾这样写道: 至于那些要进一步削减当前的限量供应,增加对德供应的人,一定会有许多人这么回应他们的要求:我宁愿我自己的孩子在自由中成长,对他人抱以善意,也好过德国人更加茁壮成长。那些人或许会利用自己的力量在另一代人中再一次挑起世界大战。 看得出,他认为:一、进一步提高食品出口意味着削减本国的供应,二、运送食物给德国只是一个倡导。事实上,这就是广大公众对这个计划的了解,虽然那些负责人从一开始就强调他们只是在倡导让那些不会因此而受损的人自愿地放弃某些食物,而且这个倡导的受益者并不只是德国。 下面是来自“拯救欧洲”委员会最新公告的几个事实。11月份在布达佩斯,药店由于缺乏供应而关门,医院没有窗玻璃、燃料或麻醉药,据统计,城里大概有30 000名流离失所的儿童,其中有些自发组成了犯罪团伙。12月份,“独立观察员”认为除非新鲜食物供应能立刻到位,否则这个冬天匈牙利将有一百万人饿死。在维也纳(11月份)“医院里的医生的伙食只有无糖咖啡、稀汤和面包,总共不足500卡路里”。而12月份奥地利国务院报告指出,人口稠密的奥地利东部地区饱受“无边无际的悲惨、传染病、犯罪、健康恶化、道德沦丧的肆虐”。在捷克斯洛伐克,外交部长在11月向英国和美国求助,要求提供脂肪和肉食,解救70万“食物极度紧缺的儿童,其中有一半人已经罹患肺结核”。在德国,萨尔州的儿童正“慢慢地死于饥荒”。在英国占领的地区,蒙哥马利元帅说“他只能完全依赖进口的小麦以保证当前供应给德国人民的从1 200到1 500卡路里不等的食物限量供应”。这是11月份的报道。与此同时,艾森豪威尔将军提起法国战区时说“普通人的1 100卡路里的食物供应总是无法确保”,等等等等。与此同时,我们自己的伙食热量平均是每天2 800到2 900卡路里,而最近期的死于肺结核的数字、死于分娩的母亲的数字和零到五岁的孩童的死亡数字,都达到了有纪录以来的最低水平。至于美国,黄油的消费有了大幅上升,肉类限量供应已经取消。农业部长估计“限量供应的解除将使平民的肉类消费达到人均每年165磅——而战前的肉类供应是125磅”。 即使上述这些数字并不会造成什么深刻的印象,有谁没有见过希腊和其它地方骷髅一般的儿童的相片呢?谁会想到用菲利普·乔伯特爵士所用的“肉乎乎”那个词去形容他们呢?但是,显然有人一直在抵制我们应该为欧洲提供更多食物这个想法。虽然“拯救欧洲”委员会正在努力实现更为有限的目标,一开始的时候建议那些愿意帮助欧洲的人牺牲他们的供应点数,让政府将节约下来的食物送到遭受饥荒的地区。这个计划不仅遭到官方的阻止,也遭到了许多人的冷遇。那些原本应该愿意对其进行公开宣传的人对它感到很害怕。公众以为这个倡导是从英国主妇那里夺走食物,送给德国的战犯。事实上,对这件事所进行的讨论方式体现了如今正影响每一个政治议题的可笑的虚伪。 有两件事情让左派、工党或共产党对为德国提供更多的食物这个计划犹豫不决。第一件是担心工人阶级的反应。据说工人阶级会对即使是出于自愿的安排感到反感,而这实际上将意味着那些购买没有限量供应的食物和在餐厅里吃饭的高收入群体得放弃他们的福利。有人担心那些排队买鱼的家庭主妇会回答说:“如果真的有食物可以分出去,那可得分给我们。又或者,干吗不将食物分给那些矿工呢?”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实际出现的反应,如果这些问题能得到完整的解释的话。我猜想那些以这一理由进行争辩的人脑海里有这么一个龌龊的念头:如果我们要牺牲充足的食物,那么,不仅仅是限量供应的点数要让出来,而且还可能会限制餐厅的饮食。事实上,无论我们的限量供应体制是如何设计的,它根本没有民主可言,对出口食物这个问题进行全方位的讨论或许会引起对这件事情的关注。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问题没有在报刊上得以充分讨论的一部分原因。 但是,还有另一个更加难以启齿的考虑。食物是一个政治武器,或者说,它被视为一个政治武器。饥荒最严重的地区是在俄国或由苏联和西方同盟国划分占领的地区。许多人认为,比方说,如果我们给匈牙利送去更多食物,英国或美国在匈牙利的影响力就会提高,而如果我们由得匈牙利人饿死,而俄国人为他们提供食物,他们就更有可能唯俄国人马首是瞻。因此,所有的亲俄派都反对为欧洲提供更多的食物,而那些赞同提供食物的人或许只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削弱俄国威望的方式。没有人能坦诚地说出这样的动机,但只要你看一看那些支持或不支持“拯救欧洲”运动的名单就能够了解个中的情况。 所有这些算计的愚昧之处在于你以为能从饥荒中捞到好处。无论欧洲最终的政治解决方案是什么样的结局,如果之前它遭受了多年的饥荒、灾难、盗贼四起和愚昧,结果只会变得更糟。空军上尉乔伯特建议我们只需要喂饱我们自己就够了,不要去管那些将会与我们为敌的德国儿童。这是“现实主义”的观点。在1918年,那些奉行“现实主义”的人也赞同在停战后继续进行封锁。我们确实一直在进行封锁,但到了1940年,我们不给饭吃的那些儿童长大后对我们展开了轰炸。或许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个结果,但那些好心的人能够并确实预见到放纵德国的饥荒和缔结埋下仇恨的和平将会带来邪恶的结果。因此,提高我们自己的食物供应的同时(或许很快我们就会这么做),由得欧洲遭受饥荒的蹂躏,其结果也会是邪恶的。但如果我们真的决定这么做,至少让这个问题得到开诚布公的讨论,让媒体自由地刊登那些忍饥挨饿的儿童的相片,这样的话,这个国家的人民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出怎样的行径。 (1) 刊于1946年1月18日《论坛报》 (2) 菲利普·乔伯特(Philip Joubert, 1887—1965),英国空军高级指挥官,代表作有《被遗忘的人:地面后勤部队的故事》、《三度服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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