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度假胜地 (1) 几个月前我从一本花里胡哨的杂志上剪下了一位女记者写的几段描述未来度假胜地的话。前不久她在火奴鲁鲁住了一段时间,在那里战争的影响似乎并不明显。她还写道:“有一位运输机飞行员……告诉我虽然这次战争有许许多多的新发明,但遗憾的是,还没有人发明出一个方法,让疲惫的渴望生活享受的人可以在一天之内同时放松、休息、玩耍、打扑克、喝酒、做爱,然后出来之后神清气爽,可以再度投入工作。”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前不久她刚刚见过的一个企业家,他正准备筹建一个“他觉得将会和以前的赛狗场和舞厅一样流行的度假胜地”。这位企业家的梦想的细节是这样的: 他的蓝图描绘了一个占地几亩的地方,修了几片滑动天花板以应付英国变幻莫测的天气,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舞厅,由透明塑料做成,可以从下面照明。围绕着舞厅是其它功能区,分布于不同的楼层。阳台式酒吧和餐厅在最高层,可以居高临下领略风景,一楼摆满了复制艺术品,有几条撞柱游戏的球道,有两个蓝色的泳池,一个时而会掀起波浪,供游泳健将畅游,另一个波平浪静阳光和煦,供闲暇消遣的浴客泡水。泳池上挂着日光灯,在阴天可以将屋顶关闭,模拟艳阳高照;有一排排的沙滩床,可以让人们戴着太阳眼镜,穿着拖鞋躺在上面晒太阳,或在日光灯下将已经晒黑的皮肤晒得更黑一些。 音乐从数以百计的栅栏间飘出,这些栅栏与中央调度台相连,那里正在上演舞蹈或交响乐团演奏,或接收电台节目信号,加以放大并广播出去。在外面是两个可以停放一千辆汽车的停车场。一个是免费的,另一个有露天汽车电影院,汽车鱼贯驶过十字转门,电影在巨大的银幕上播放,下面是一排排的汽车。穿着制服的男服务员巡视着车辆,提供免费的引导和饮品,卖汽油和机油。穿着绸缎宽松长裤的女服务员为客人点自助餐和饮品,并用盘子将东西送过来。 当你听到“度假点”、“度假胜地”、“度假城市”时,很难不想起经常被引用的柯勒律治 (2) 的《忽必烈汗》: 忽必烈汗的行都, 一座巍峨的快乐之都: 神圣的埃尔夫河 从无比巨大的洞穴中流淌而过, 流入一片不见天日的海洋。 延绵十里的肥沃土地 围绕着高墙和塔楼, 到处是闪闪发亮的蜿蜒的河流, 孕育着许多芬芳的树木。 与山丘同样古老的森林 包围着阳光明媚的绿地。 但看得出柯勒律治的想法大错特错了。他一写到“神圣的河流和无比巨大的洞穴”就错了。在上述那位企业家的手中,忽必烈汗的伟业将会大不一样。洞穴里会装上空调,布置隐秘的电灯,里面原生态的岩石被糊上了颜色很有品味的塑料,并开拓成一系列摩尔式、高加索式或夏威夷式的茶屋。神圣的埃尔夫河将被拦上一道大坝,形成一个人工加热的游泳池,而不见天日的海洋将由粉红色的电灯从下面照明,游客可以乘坐配备了收音机的真正的威尼斯刚朵拉小舟在上面遨游。柯勒律治所提到的森林和“绿地”将被清理改建成铺着草皮的网球场、一个演奏台、一个旱冰场和一个九洞高尔夫球场。简而言之,一个“渴望生命的享受”的人所盼望的一切应有尽有。 我猜想在全世界有数以百计的类似的度假胜地正在规划,或已经正在营建。虽然短时间可能不会看到它们完成——但它们确实代表了现代文明人心目中的快乐。在那些相对上档次的舞厅、电影院、酒店、餐厅和豪华游轮,类似的事情已经实现了。在一艘游轮或一间里昂斯街角餐馆,你已经可以部分领略到未来的天堂般的享受。对它进行分析,其主要特征如下: 一、你永远不会孤单。 二、你永远用不着自己动手。 三、你永远不会看到野生植物或任何种类的天然事物。 四、灯光和温度永远都是人工调节的。 五、你永远无法摆脱音乐。 音乐——如果可能的话,每个人听的音乐应该都一样——是最重要的元素。它的功能是阻止思考和对话,掩盖任何可能会钻进你耳朵里的天籁之音如鸟鸣或风声。无数人已经将收音机运用于这个目的。在许多英国家庭里,收音机基本上是不关的,虽然那些人只是用它播放轻音乐。我知道人们会在吃饭时一边播放收音机一边继续说话,让声音和音乐互相抵消。这么做有着明确的目的。音乐让谈话不至于变得太严肃,甚至意思明了,而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能让倾听音乐不至于太过投入,从而阻止了思考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因为: 灯光永远不能关, 音乐必须不停播放, 不能让我们看到自己置身何处, 原来我们迷失于魑魅魍魉的树林中。 怕黑的孩子, 从来未曾好好开心过。 很难不觉得最典型的现代度假胜地的无意识的目的就是回归子宫。因为在那里一个人永远不会孤单,永远不见天日,温度总是固定的,不需要担心工作或没饭吃,一个人的思想,如果他有思想的话,被淹没在延绵不绝的有节律的悸动里。 当你阅读柯勒律治对于“快乐之都”的不同定义,你会看到它是围绕着花园、洞穴、河流、森林和有着“浪漫深谷”的山峦而展开的——简而言之,是围绕着大自然而展开的。但崇拜大自然的观念,以及对冰川、沙漠或瀑布怀有某种宗教情感是与在宇宙的力量面前人类显得渺小而脆弱这种情感联系在一起的。月亮之所以美丽,一部分原因是我们无法企及(海洋是壮观的,因为没有人能够肯定自己能平安地横渡)。连赏花的快乐也取决于神秘感——即使对于一个十分了解花卉的植物学家来说也是如此。但人类控制大自然的能力正在与日俱增。有了原子弹,我们可以排山倒海。据说我们甚至可以将极地冰川融化和灌溉撒哈拉沙漠,以此改变地球的气候。因此,想听鸟儿的歌唱而不是听摇摆舞的音乐,将要保留几块荒地作为点缀,而不是让整片土地覆盖着高速干道网络,由人工太阳光照明,这难道不是多愁善感和蒙昧主义的体现吗? 问题是,在探索物质宇宙的过程中,人类没有对自身进行探索。许多以快乐为名义的事情其实只是在摧毁意识。如果你提出问题:何谓人类?他有什么需求?他如何定义自己?你会发现,仅仅是一辈子不用工作,从出生到死亡生活在电灯下和享受轻音乐并不是人生的目的。人类需要温暖、社会、闲暇、舒适和安全,他还需要孤独、创造性的工作和惊奇的感觉。如果他认识到这一点,他就能有节制地利用科学和工业主义的产品,总是询问自己:这会不会让我异化?然后他就会了解到,最高的快乐并不在于放松、休息、打扑克、喝酒和做爱。所有思想敏锐的人在生活渐渐变得机械化时会本能地感到恐惧,这一恐惧不只是多愁善感的思古情怀,而是完全正当的感受。因为人类只有坚持平淡的生活才能保持其人性,而许多现代发明的趋势,特别是电影、收音机和飞机——是为了削弱其意识,扼杀其好奇心,而最重要的是,让他变得更像动物。 (1) 1946年1月11日刊于《论坛报》。 (2) 萨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 1772—1834),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代表作有《古舟子咏》、《忽必烈汗》等。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