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杜克紧急法令“104”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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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未知
马杜克紧急法令“104”
作者 冲方丁 翻译 树懒
插画 苏立山
MARDOCK SCRAMBLE “104”
Copyright 2003 Tow Ubukata
Reprinted by arrangement with Hayakawa Publishing Corporation
监控里是学校体育馆正在举行运动会的场景。有三个少年出现在画面中,其中一人右腿膝盖天生无法弯曲,走路时一直拖着腿。他举起自动手枪开始向人群射击,另外两人也拿着枪加入进来,灰色的画面中传出“砰、砰、砰”富有节奏的声响。陷入恐慌的学生们开始四散奔逃,有的学生则趴在座椅下面,一动也不敢动。
打完超过一千两百发子弹、造成二十六人死伤之后,三个少年踏进屋外的阳光登上屋顶,站成一个三角形,然后各自用枪口对准了面前的同伴。
三个人同时开枪的场景被电视台的直升机拍摄下来。当时还在上高中的艾琳通过详尽的影像资料看到了这一幕——自己那本该在两周后接受膝盖矫正手术的弟弟的生命的最后一刻。
艾琳在整理完毕的办公桌前深呼吸一口气,脑海里立刻又浮现出当时看到的画面。残留在脑海里的这些景象无时无刻不让艾琳感到恐惧、痛苦、悲伤,但同时,也是艾琳坚持至今的理由。
正当她想要甩掉脑海里的这些念头,旁边有人开口道:“这就要走了吗,艾琳?”
艾琳抢在这个男人之前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二十分。再不快点的话,那几个保镖就要找到办公室来了。
“嗯,我马上就走。最后一张桌子已经收拾完了。”
男人那神经质的视线在艾琳红棕色的齐肩短发、褐色的眼睛、蓝色的运动上衣和白色长裤之间反复游走,仿佛在给眼前这个曾经和自己交往过的女性估价,判断自己到底蒙受了多大的损失。
“今天那几个大块头没有跟来?”
“他们在停车场等我。现在有点晚了,我必须赶快过去。”
“唔……其实我刚刚问了一下研究所主任关于你的事,总之……你还是不要指望研究所会再次雇用你了。”
拐弯抹角半天,男人想说的也不过就是这个。他就是想告诉艾琳,她做的这些事到底有多么愚蠢。
“下一个工作我已经找好了。这场官司打完,我就去当老师。”
“是吗?你倒是挺快的。大学里的临时讲师?”
“是更加有意义的工作。”
艾琳故意不告诉眼前的男人她是去当中学的理科教师,她就是想看男人对她这个未知的工作燃起熊熊妒火。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男人再也没有从前的天真善良了?
男人作为艾琳工作上的前辈,同时也作为艾琳的恋人,仅仅因为艾琳在研究成果上超过了自己,不但平日故意给艾琳找了不少麻烦,在艾琳下定决心舍弃一切战斗到底而面临解雇的时候,他也是第一个表态赞成的。
“我觉得你也另外去找个工作比较好。”艾琳笑着说。
男人突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想把公司——把这个研究所搞垮吗?”
艾琳没有回答,微笑着拿起背包扛到了肩上。
“艾琳!你会后悔的!”男人用近乎悲鸣的声音叫道。
艾琳朝男人挥挥手,转身离开。从现在起,她就和这个男人,和公司,和研究所,彻底分道扬镳了。
后悔?在缓缓下降的电梯中艾琳露出了一丝苦笑:这十多年来,自己一直都是在后悔中度过的。
比后悔更加让艾琳喘不过气来的,是恐惧——总是担心自己的人生将终结于此的恐惧。在恐惧之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不论是研究成果被恋人超过之后就不停给对方找麻烦的人,还是对自己仅仅十四年的人生感到绝望而将枪口对准同学的人,都一样。
为了逃避这种恐惧,艾琳做出了一个选择。
如果这样做了,自己的研究生涯就到此为止了——被这样的恐惧反复折磨很久之后,曾经取得过业界数一数二的科研成果的艾琳,还是决定拼上自己的一切,作为内部人员来告发研究所的违法克隆药品研究。
因此,艾琳现在被ATGC研究所控告违反保密义务,在电视节目上被大肆抨击,还一整天都被马杜克市指定的警备机构派遣的保镖跟着。
不过,还有几场庭审,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而且,还并不是针对艾琳的庭审。
在这次事件中,艾琳只是丢掉了工作,但是ATGC研究所和它的母公司却摊上了一堆官司。艾琳仅仅是作为证人,在法庭上作证自己曾经参与的研究项目的商业化过程中,出现了若干的违法行为。
这场荒唐的闹剧结束之后,自己终于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
正当艾琳一边沉浸在这种平静的充实感中,一边走出电梯,走向自己停在停车场里的车时——
突然,她感觉到哪里有点不对劲。平时都会马上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些保镖并没有出现。艾琳强忍着不安,迅速朝自己的车走过去,马上看见了保镖们就坐在自己车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在离车还有几米距离的时候,艾琳停下了脚步——她意识到坐在车里的几个保镖就像假人一样一动不动。几秒钟之后,艾琳推测他们现在的状态可能已经和假人没两样了。
离开这里,快跑——艾琳的内心在拼命叫喊,但此刻腿脚却完全不听使唤。
不要被恐惧支配——艾琳在心里怒骂自己。有效果了。艾琳扔下背包,转身就跑。
咔嚓。艾琳的身旁突然响起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金属撞击声。这个声音停止了艾琳的动作和思考,而且正试图终结艾琳的生命。
艾琳回过神来,发现一个从头顶到下巴整张脸都被遮住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旁,正用装有圆筒形消音器的枪对准自己。
“不要——”
艾琳下意识地将双手举到头的两边。这个动作最终救了她一命。她的手刚好挡住了枪口,蒙面人拿着枪换了个位置。
突然,枪被谁的手抓住了。
这只手抓住枪身往后一滑,自动手枪的上半部分就像变戏法一般被干净利落地拆了下来。
蒙面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拆掉自己手枪的人,非常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艾琳也被这个男人从上面伸手夺枪的样子惊呆了。
这是一个身躯巨大的男人。一头近似于白色的短发,眼神昏昏欲睡,无精打采。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一边在停车场的天花板上走动,发出沙沙的脚步声。然后,他垂直地顺着柱子走下来,站到了地上。
“我只是刚好路过。”男人小声说道,就好像他有义务作出这种说明一般。“但是还有九分钟就能取得许可。根据生命保全程序,由我来保护艾琳·乔斯蒂斯的人身安全。现在的状况,只是取得许可之前的偶发事件。”
正在男人进行解说的时候,蒙面人从身后摸出另一把手枪,二话不说就对着男人扣下了扳机。
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艾琳发出一声惨叫。
“没用的。”
男人直接走了过来,站在艾琳旁边。
蒙面人不停地向两人射击,但一枪都没有打中,子弹全都飞向了其他的方向。
“我体内有模拟重力发生装置,所以可以在墙上行走,或者将子弹的弹道弯曲。”
男人就像在解说手机功能一般给艾琳进行说明。
“但是,现在不允许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快跑!”
“你说什么?”艾琳问。
打光子弹的蒙面人正在慌慌张张地换弹夹。
“离取得许可还有七分钟。在此之前你躲到那里面去。”男人指着停车场的一个角落。
一个亮着灯的老式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如果你是法务局的人,请马上逮捕那个拿着枪的人!”
“还没有取得许可。快跑!”
男人话音未落,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声。
艾琳一边惊叫,一边跑进点着灯的绿色电话亭,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然后她突然回过神来。
电话亭?在地下停车场?到底什么时候设置在这里的?这些都暂且不论,区区一个电话亭能挡住枪弹吗?
“还剩六分五十秒。能请你在里面再稍微等一下吗,女士?”
突然听到不知哪儿传来的说话声,艾琳在电话亭里吓得叫了出来。
“请把这当做得到许可适用生命保全程序之前发生的小小的偶发事件。”
“生命保全程序?不是证人保护程序吗?”艾琳战战兢兢地问道。她环视四周,寻找刚才说话的人。
狭小的电话亭里当然就只有一个有线电话机而已。电话的显示屏上显示着马杜克市在线服务网站的画面,看起来像是让人无事可做的时候登录进去消磨时间的。就在艾琳盯着这个不停闪烁的画面时,电话突然说话了。
“现在发生了超出证人保护程序适用范围的事件,你现在被持有强大武力的势力盯上了。之前你签了字的文书上面明确规定,事态严重化之后就会适用紧急法令。我想之前应该有人跟你说明过了。”
“……事态严重化?是指保镖被杀吗?”
“我们赶过来的时候那些保镖已经死了,停车场的警备员也被杀了,总共五名死者。”
艾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电话亭的墙壁遭到了射击,停车场里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蒙面人,他们拿着枪朝这边走了过来。刚才从天花板上走下来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好像刚刚真的是从这里路过一样。
艾琳陷入了恐慌,不过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
“这里是防弹的,请放心。法令适用的许可还有一分钟左右就能拿到了。这个法令是在有人想将你杀死,而且根据判断用一般的武器无法进行防卫的情况下适用的。”
“等……等一下……到底是什么法令?”
“马杜克紧急法令——在马杜克市单独施行的、保护人身安全的紧急法令——还有四十五秒。”
“紧急法令?”
“其中有一条允许使用违禁科技的法案——还有三十秒。”
“违禁科技?你知道我是什么案件的证人吗?”
“对违法使用科学技术的检举揭发——还有十五秒。”
“然后为了保护我,要适用什么法令?”
“紧急法令-09。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时,电话的显示屏上出现了申请书上艾琳签字认可的部分。
“到时间了。从现在开始你正式成为我们的保护对象。你不要动,现在我们避开对方的火力逃出去。”
艾琳的身体突然往前面一倒。
当眼角的余光看到电话亭外的景物在移动、蒙面人都傻傻站着不动的时候,艾琳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电话亭居然长出了四个轮子开始飞速行进。一瞬间穿过停车场,正要到关着卷帘门的大门口时,突然慢慢地转了个弯在原地停了下来,好像这个电话亭本来就在这里一样。
“有点麻烦,出口被关闭了。现在只有把他们全部击退了。”电话小声嘟囔道。
“你到底是在哪里遥控这个电话亭的?”在电话亭里摔了个四脚朝天的艾琳慌忙站起来,大声叫道。
“这不是遥控。这个电话亭就是我——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你说什么?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叫乌夫库克,这家伙是我的同伴,鲍伊德。”
刚才那个身躯巨大的男人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站到地上。
“开始反击。变身,乌夫库克。”男人敲了敲电话亭。
“——变身?”艾琳一脸惊讶。
“不是让你变身,是这家伙。”
“我倒觉得应该先想办法从这儿逃出去,你说呢,鲍伊德?”
蒙面人的子弹在电话亭四周乱飞。
“敌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你不帮忙我就自己动手。”
“好吧好吧……那就变一个火力弱一点的。”
整个电话亭突然变成了一堆软软的东西,像一朵花一样张开,把艾琳放了出来,艾琳连忙跳到停车场的地上。然后这堆曾经是电话亭的物质呲溜呲溜地翻转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别的东西。
是一只手掌大小的老鼠。深邃的红色眼睛,金色的体毛,微微鼓起的肚子,还穿着一条支撑着肚子的背带裤。
老鼠用两条后腿站立,朝艾琳鞠了一躬。
“你好,艾琳。这是我的‘反转变身’——将储存在体内亚空间的物质反转来进行变身的机能。”
艾琳不禁发出被枪口对准一般的尖叫。
“没有将女性对老鼠的厌恶感计算在内,明显是设计我的科学家的失误。对吧,鲍伊德?”
“别玩了,乌夫库克。一直不应战,敌人已经堵到面前来了。”
鲍伊德弯下腰,把老鼠放到手上。老鼠——乌夫库克耸耸肩,身体形状又开始变化了。
“就变成非杀伤性武器吧,毕竟我们几个也没受伤。”
话音未落,乌夫库克瞬间变成了一把黑色霰弹枪外形的武器。
“待在这别动。”鲍伊德对艾琳命令道,然后自己大摇大摆地朝敌人走了过去。
一瞬间所有火力都集中在了鲍伊德的身上。不过子弹的弹道全部被弯曲,根本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这时,鲍伊德手上的霰弹枪突然喷出了火焰,一个敌人全身溅射着青白色的火花倒在了地上。枪口射出的似乎是电击弹。
艾琳站在一边呆呆地望着一个又一个敌人倒在鲍伊德的枪口下。
“半熟蛋和……全熟蛋?”
这不就是他们两个的名字
(1)
吗?
大约五分钟后,枪战结束了。巨汉鲍伊德把老鼠乌夫库克放在自己肩上,打开卷帘门,带着艾琳出了车库。
“躺在停车场里那帮人就交给警察来处理,我们现在马上把你带到市指定的避难用酒店。”乌夫库克说道。艾琳战战兢兢地点点头,跟着鲍伊德走到了马杜克市的主干道边上。
一辆敞篷车开过来,停到了他们的面前。
“啊,看样子你们顺利地确保了当事人的人身安全。”坐在驾驶座上的一个瘦削的男人开口道。男人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还戴着一副电子眼镜。
“我是伊斯特博士,负责他们的调整维护。”男人说道。
鲍伊德坐到了副驾驶座上,艾琳则坐到了后座。
“调整维护?”艾琳缩着肩膀问。
“鲍伊德和乌夫库克全身都是特殊技术,所以需要一个专业人员来负责。我们现在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男人——伊斯特博士,踩下油门开始往前开。
“听说是使用了违禁科技……”
“我们曾经和许多同伴待在一个科学战略研究所里。但是因为战后的兵器否定论带来的压力,我们都面临废弃处理。这个时候救了我们一命的,就是紧急法令-09。”
“紧急法令的负责人自身……就是违禁技术的使用者?”
“保护人们脱离险境,以此证明自身的价值——依靠这一点,我们总算是获得了合法地位。大概和犯人做一些打扫卫生的工作来证明自己不会危害社会了是一个道理。虽然因此我们也失去了一些同伴,不过现在保存下来的战力还是足够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过是告发了违法药品,为什么会被追杀?”艾琳用力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为了让你彻底闭嘴,对方已经准备好行使武力了。”鲍伊德小声插了一句。
“我引起了一场战争?”
“对方是国民警卫队。”
“你说什么?”
“你冷静一点。准确地说,是打着国民警卫队旗号的武装集团。”博士连忙安慰一脸愤怒的艾琳。
艾琳满脸疑惑地将身子往前探。
“请你详细解释一下。”
“是一个原教旨主义非常浓厚的政治团体。他们拥有宪法认可的自卫性质的合法武装,枪支管制局也拿他们没办法。”
“……原教旨主义?比如进化论否定者?”
“类似的吧。他们一方面是政治团体,另一方面又自称‘神火’,为了最终审判日和恶魔的战斗做准备,一直在进行重火器的操练。”
“这帮人为什么会找上我?!”
对于艾琳的迟钝,博士甚至感到有点生气,但是他还是一脸认真地向她解释。
“你现在要做的事会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的财路?是指违法的克隆药品?”
“是和违法克隆药品密切相关的干细胞的应用,他们把这称作‘生命之泉’,目前是他们垄断的招牌商品。”
艾琳眼睛都瞪圆了。
“‘神火’那帮人反对堕胎,但是对于已经堕掉的胎儿,他们就想办法将其复活。”
“……复活?”
“准确地说是作为他人的一部分复活。胎儿干细胞的克隆对于神经和脏器的再生、防止老化、返老还童等等都普遍很有效。在违法克隆药品的制作过程中,你也看到了那个吧?”
“……那不是从成年人的骨髓中采取的干细胞吗?”
“ATGC研究所卖的那种强效药品,用成年人的干细胞能够制造出来的几率极低。”
“怎么会……”
“克隆药品之所以被定为违法,就是因为它涉及将人类或者说生命的边界线划到什么地方的问题。细胞不断分裂增殖最终成为一个人,但那是百细胞期之前的过程。而克隆药品中最有效的成分是百细胞期之后的干细胞。你懂我的意思吧?”
后视镜里映照出博士脸上讽刺的微笑。
“这个政治团体运营着一个规模巨大的机构,专门回收堕胎时废弃掉的干细胞,赚了不少钱。”
“所以我就被卷入了这场战争?再怎么说这也……”
“就算用一发花费四千万美元的洲际导弹来抹杀你,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做成一笔大买卖的必要经费。这次是你给了我们把他们彻底击溃的机会。”
艾琳感觉头有点痛,开始用手按太阳穴。
“我一开始只是怀疑克隆药品可能违法,就私下作了些调查。当我克服内心的恐惧把调查深入下去的时候,却发现了更多让我恐惧的东西……回过神来,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停手了。”
“你的行动直接促成了这次的事件,值得敬佩。”乌夫库克说。
但是艾琳却摇头。
“竟然擅自用胎儿来……”
“这个嘛,从他们把只有死路一条的胎儿‘复活’这一点上来讲,说不定还算得上人道。但是,为了获取干细胞,确实有一些医院甚至会故意做出错误的基因诊断。”
听了博士的话,艾琳眼睛瞪得更大了。
“医院会告诉孕妇,你的孩子可能会有畸形,比如说什么几率可能会比射中八七飞镖轮盘上最容易中的目标的几率还要大——之类的话。当然其实并没有实际进行诊断,就这么吓唬孕妇堕胎,然后把干细胞拿到手去卖钱。”
“这简直太恶心了。”
“——总之,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将武装集团剿灭,然后叫停这个规模巨大的干细胞回收机构。”
“那是你们的事,我只不过是出庭作证而已。”
“那太好了,我还怕你会被吓得不敢出庭呢。”乌夫库克毫不遮掩地说。
艾琳一听,心里莫名火大。
“我怎么会害怕!让我下车。”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博士一脸惊讶。
“在这里下车?我们得把你护送到酒店——”
“我可不想跟那个武装集团的人一样带着一堆违禁兵器到处跑!快点停车!”
艾琳一边大叫一边从后面捶打驾驶座。博士也有点慌了,只好在拥挤不堪的欢乐街的路边把车停了下来。
艾琳正要打开车门,鲍伊德说:“已经有人死了。敌人是不择手段的,你这样太危险了。”虽然口吻很平静,但是能听出他也觉得事态很严重。
艾琳站在人行道上,摊开双手,“武装集团在哪?难道我站在这里就会被炸死吗?我可不想为了自卫就随身带着一个一秒能射出二十发子弹的东西。”
“明白了,那以后我一秒只射五发。”乌夫库克在鲍伊德肩膀上偷笑。
“一发都不行。”
被艾琳这么一吼,乌夫库克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你们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千万别把我扯上。话说回来,你们知不知道我是隶属于什么团体的?”
“……隶属?”乌夫库克歪着头问道,鲍伊德也皱起了眉头。
“我隶属于‘104’。”
博士一听,长吁一口气。
“‘104’?那是什么?”乌夫库克追问道。
“一个致力于推动禁枪的非政府组织。”鲍伊德小声插了一句。
“为什么叫‘104’?”乌夫库克吃惊地问。
“因为组织成立那一年,每一天死于枪支的平均人数是一百零四人。”
艾琳把话说完,怒气冲冲地关上了车门。
红色敞篷车上的三人呆呆地望着艾琳消失在人群中。
博士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乌夫库克摊开前脚掌,“但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把她扔下不管。”
鲍伊德看了一眼手表,“离下次开庭还有八十二个小时……对方有足够的时间发动袭击。”
三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默默地点了点头。
艾琳回到自己住惯了的酒店,站在一大堆杂乱的行李中间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在告发了研究所之后就搬出了原来的公寓,把行李送到了距离这里七百英里的新住处,而自己带着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靠着法务局给的经费在这里先住上几周。
一路上接收了太多的信息,现在艾琳完全无法冷静下来,连洗澡的时候都一直感到很焦躁。在淋浴喷头下,艾琳又回想起当时看到的画面。回想起灰色的画面中弟弟死前的那个场景的时候,一瞬间,一种自己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的恐惧突然让艾琳脊骨发冷。艾琳连忙把这种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艾琳低声细数这十年来自己下定了决心的几件事。
第一,绝不重蹈弟弟的覆辙;第二,绝不责怪弟弟;第三,感到迷茫的时候,就想想那个时候逝去的那些生命。只要这样做了,不管面对什么自己应该都能保持冷静。
冷静下来,梳理一下现状。已经死了五个人。因为自己的告发,拥有强大武力的对手开始行动了。
接受现实吧。一点一点地,慢慢地。
艾琳走出浴室,裹着浴巾坐在床上,模仿电视上看到的冥想的做法吸气和吐气,渐渐地感觉到自己冷静了下来。
在需要整理心情的时候总是会进行冥想,而这也确实有效。这件事艾琳是和父母一起学习到的。一直以来,父母一直被电视台的记者追着采访,还被写进各种书里,自己家的房子也无数次出现在新闻画面中——就是在这样的生活中,艾琳和父母渐渐学会了这种整理心情的方式。
充分冷静下来之后,尽管很晚了,艾琳还是用酒店的客房服务叫了份晚餐。
就在这时,艾琳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沙沙沙。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房间在七层。艾琳皱起眉头站了起来,迅速穿上衣服然后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虽然她只把窗户打开了一条五英寸的缝,但是已经能清楚看到踩着酒店外墙走上来的鲍伊德了。
“我只是刚好路过,这是一个偶发事——”
没等鲍伊德把话说完,艾琳砰的一声就把窗户关上了。
艾琳气呼呼地拉上窗帘,深深地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然后在一堆散乱的杂物中翻找出了电视机的遥控器。
艾琳打开电视开始看新闻。看着新闻里人们的喜悲,人们的恐惧,看着这些东西存在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她反倒感觉自己冷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她点的晚餐送了过来。她一边望着被放到桌上的食物,一边把小费递给服务生,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和刚刚洗完澡一样平静了下来。
但是坐到桌前,艾琳又感觉有点不对劲。
桌上并排放着两个盖着银色盖子的餐盘。艾琳皱着眉头打开其中一个,看到里面是自己差不多都吃腻了的牛排,就把这个餐盘移到了一边。
然后,她打开了另一个餐盘。
“锵锵!”
乌夫库克站在盘子里像个喜剧演员一样高高举起两只前爪。
“看来上错菜了。”艾琳十分冷静地说道。她冷静得已经不能再冷静了。
“哎,没有错啊,你点的不就是蛋——”
艾琳没有理会乌夫库克,拿起盖子就要盖上去。
“等一下!不要这么任性嘛。”
“我并没有任性。你们这是要把我放在火上烤。明明知道我是‘104’的人,到底还要怎么样?”
“我挺喜欢烤土豆的,尤其是捣成泥那种。”
眼看艾琳就要把盖子盖上,乌夫库克急得大叫:“明明自己面临生命危险还坚决拒绝武力保护,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艾琳拿着盖子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她冷冷地瞪着眼前这个穿着背带裤的金毛老鼠。
“你的想法和我的存在理由是一致的。我希望能帮到你的忙。”
艾琳拿着盖子把双手抱在胸前,摇了摇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先把你手上的盖子倒过来,放到桌子边上去行不行?”
艾琳冷静地想了想,然后照乌夫库克的话做了。
“等我吃完之后就把你和餐具一起扔出去。”艾琳拿起叉子和牛排刀。
“千万不要吃我就行。总之你边吃边听我说。”
乌夫库克用两只前爪指着牛排,然后艾琳嚓地一下用力把叉子插进了牛排里。乌夫库克瞪圆了眼睛,似乎是有点吓到了。
“就是说,是拒绝反应。”
“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艾琳狠狠地在牛排上切了一刀。
“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某个科学家被要求设计一种符合每个州的法律的枪支安全装置。你知道这有多难吧?”
“每个州对枪支安全装置的规定完全不同。”
“对。比如在某个地区二二口径的手枪必须安装安全装置,但是在另一个地区装有安全装置的手枪却被视作次品。就是要在这种背景下制作一种符合每个州的法律的安全装置。”
“只要枪上有扳机,这就做不到。”
“但是这个科学家很幽默。他没有去考虑设计规格之类的东西,而是直接把武器上所有的安全装置全部扔掉,然后赋予了武器自身拒绝眼前状况的机能。”
拒绝的机能?艾琳一边嚼着牛排,一边用唇语问道。
“我很擅长读唇语,你这样说话就行——对。这个科学家认为仅仅被动适应眼前的状况并不能算是进化。能够拒绝眼前的状况,并且制造出更加适合自己的状况——他把这视作一种反恒常性,并且认为这是生命的一种特权。”
艾琳把牛排吞了下去,然后盯着乌夫库克。
“候鸟拒绝眼前的状况而迁徙到别处;乌龟拒绝眼前的状况而缩回壳中等待变化;而我会根据状况和使用者的不同变身为不同的武器,有时也会拒绝某个使用者。”
“你……到底是什么?”
“为了在各种状况下人类都能正当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而开发出来的万能道具。”
艾琳轻轻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吃她的牛排,就好像这就是她的恒常性一般,而乌夫库克笑嘻嘻的眼神则作为反恒常性的东西影响着她。
“就是说,我不该把你和一般的枪当成一回事?”艾琳问道。
乌夫库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以的话,最好也不要把我和餐具当成一回事……”
“唉,好吧。偶尔和一只会说话的老鼠在一起待一个晚上也不错……毕竟人生还长。”艾琳面无表情地说。对敌人能微笑面对,在这种时候反而只能摆出一张扑克脸——她的性格就是如此。
“他们开始在酒店附近集结了,位置在——”鲍伊德一边通过手机接听着博士的指示,一边垂直地扫视着城市的夜景。
“明白,已确认对方位置。现在开始进行牵制。”
鲍伊德把手机放回怀中,然后沿着墙面走到了地上。艾琳一边听着窗户外传来的沙沙的脚步声,一边盯着眼前这个获得房间主人允许坐在沙发上的老鼠。
“啊——鲍伊德那边你不用管。”
“现在他是在墙上垂直散步吧?不过在他体内装有可以当作武器使用的东西……我倒是听说过这方面的传闻。不过战时的军方研究,真的都是些不人道而且超出一般人常识的东西。”
“这个嘛……不管我们当初诞生于世是对是错,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得活下去。鲍伊德体内的装置已经与血液完全融为一体,强行取出来的话毫无疑问会死的。”
“就跟摔下来的汉普蒂·邓普蒂
(2)
是一样的啊。”
“对。即使如此,我们这些碎片也在不停寻找活下去的意义。”
“你的想法还真是积极。”
“还是你更积极。”
艾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吃惊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眼前这只会说话的老鼠的存在,甚至还希望这只老鼠能继续留在这里陪自己。
电视新闻里又是对自己的非难和抨击。和往常一样,艾琳正想换频道,突然她又停下了手。
她想看看乌夫库克的反应。
新闻的内容相当一部分都变成了对告发了公司的艾琳的负面报道,单从这就能看出对手的经济实力之雄厚。
艾琳的籍贯、学历、恋爱经历、就职情况全部都被曝光了出来,并且在最后,必然会把那次事件的影像资料播放一遍。
艾琳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她感觉现在这样一遍又一遍观看着弟弟拿着枪走进运动会的场景的自己反倒缺乏一种真实感,那种感觉就像是——真正的自己像鲍伊德那样站在天花板上,正在俯视地面上的另一个自己。
“我父母该得多痛苦……现在连我这个女儿也上新闻了……”
突然映有弟弟的画面消失了,接下来播放的东西就仿佛是用生锈的铁爪插进了艾琳内心中最不愿被触及的地方。
电视里的人多次提到“定制婴儿”这个词语,还故意将姐姐与弟弟之间的差别和这次的事件联系到一起,试图给观众留下一个极其不好的印象。
“你没必要勉强自己看下去。拒绝这个状况,换一个频道怎么样?”乌夫库克平静地说。
艾琳又看了几眼新闻,然后换到了一个播放科学节目的频道。
“喜欢多管闲事的老鼠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很明显他们是在利用媒体擅自解释某些事之间的关系……但是刚才那些东西并不能解释你做出这些行动的原因。”
艾琳耸耸肩。她感到身体里有种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了,下意识地皱紧眉头,但却失败了。
她笑出了声。
“电视里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定制婴儿’。”
“先检查胎儿基因序列有无异常,然后再分娩——”
“比这还要复杂得多。先按某种模式将胚胎制作出来,然后才开始妊娠,而除此之外的胚胎全部废弃掉。父母和我一样都是研究人员,所以对这种事并不怎么反感。但是后来母亲怀上弟弟的时候选择一切都顺其自然——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生出来了。”
“噢……”
“父亲对我说,你是作为一个完美的婴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是弟弟却……”
艾琳一边说,一边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
“弟弟先天腿脚不好,本来是打算做手术的。但是有一天,他拒绝了手术,还说自己不想去学校了。当时父母和我都觉得十三四岁的孩子突然要休学像什么话,要求他接受手术把脚治好之后老老实实去学校。之后就发生了那些……”
艾琳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脑海里浮现出那时候的画面。
“我是在成为研究人员之后才察觉到,弟弟当初可能是知道了膝盖的手术要使用干细胞的。他知道了手术要使用那些被打掉的婴儿身上的干细胞……那些跟自己一样‘不完美’的婴儿被用在这种事情上……”
“你的弟弟肯定活得很努力。”
“他只是想休息一下。很多人都说,不管是学校、公司还是研究所,如果在他们的规则和价值观面前不表现得完美无缺,那这辈子可能就完了。但是他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
“你弟弟当初肯定也是想活下去的……”
“我成为研究人员也是因为想了解基因操作的秘密。我想知道我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艾琳用手蒙着脸,深深地叹一口气。
“不管是加入‘104’还是这次告发研究所,说到底我只不过是想挽救自己。要是我再这么继续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违法克隆药品是对人们必要的东西,我觉得我会疯的。”
“我和你一样,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
艾琳缓缓地将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望着乌夫库克。
“很多人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疯狂。我不断寻找着生存下去的意义,想弄明白这种说法是对是错,但是至今也没有找到答案。我想以向社会证明自己的价值来做出回答,不过看来答案离我还很远。”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花时间来寻找答案是人类所拥有的智慧的特性。老鼠可是连昨天发生了什么都记不住的。”
“那你也会很快就把我忘了吗?”
“要是想测试我的记忆力的话,等你八十岁的时候再来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我肯定会立刻回答,那时的你在背负着痛苦的过去努力向前走。”
“说真的,我也想成为你这种煮不透的人。”艾琳低声说。从她的语气里已经完全听不出敌意和戒备了。
乌夫库克睁着圆圆的眼睛,耸了耸肩。
“拒绝随波逐流的人生,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鲍伊德,敌人还活着吗?我们的当事人可不愿意看到你把他们杀光了。”
鲍伊德一边拿着手机和博士对话,一边从伪装成装修公司的小楼里走了出来。建筑的内部现在已经被刚才的枪战弄得一塌糊涂了。
“没有人死,大部分都逃了。”
“敌人收购的房产这就是最后一处了,我们现在占据先机。”
“为了对付路障,敌人已经准备好火箭弹了。接下来就会和我们来真的了。”
“他们总不能在酒店里和我们开打吧?”博士轻松地说道。
第二天,艾琳把乌夫库克装到手提包里,去法务局整理了一整天的文件资料。当她筋疲力尽地回到酒店,洗完澡刚刚睡下的时候,紧急事件发生了。
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起,艾琳从床上跳起来接电话。
“他们打算在酒店里和我们开打!快逃!”
博士的吼声冲击着艾琳的鼓膜。
“是收购!他们在一点一点地收购这座酒店!”
音量已经大到不用把听筒放在耳边也能清楚听到了。
艾琳一时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她和台灯下面将前爪抱在一起的乌夫库克的目光对上了。
乌夫库克走到话筒旁边,“消息准确吗?他们为了把这儿变成战场就要把整座酒店收购了?”
“现在地下一层、前庭、大厅、大阶梯、一层到四层的全部房间和最顶层的十二层还有十一层的全部房间都成了他们的私有地了。一个客人都没有!”
“啊……听起来实在是太荒唐了。”
“他们用不到半发洲际导弹的经费就能搞定这件事。”
“你这么一说,好像性价比还挺高。”
“糟了,五层和六层也被收购了!他们直接向法务局申请在私有地进行军事演习!现在正在批准他们列出来的两百名战斗人员的名单!”
“冷静点,博士。这里是七层,想办法阻止他们。”
“靠我们手上的钱根本不够!”
“哎呀哎呀,在这个城市里只要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七层也被收购了!快跑!”
“之后就通过我来和博士联系。艾琳,把我拿起来。”
“要我用你和敌人战斗?绝对不行!”
“唔……那该怎么办?”
“绝对不要那种扣下扳机射出子弹的那种东西,我只要拿着就想吐,我说真的。在大学里的射击训练的时候我就跟晕船一样。”
“我知道了,我再想办法。总之你先把我拿着。”
艾琳战战兢兢地把乌夫库克拿到手上,乌夫库克的身形发生变化,变成了一只紧紧贴合手部的黑色手套。
“好了,赶快。”
还没有完全理解眼前状况的艾琳连忙收拾一下东西,然后立刻出了房间。这时从某处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和随之而来的振动。
手套上突然响起博士的声音:“鲍伊德在地下破坏了电梯,现在在那儿牵制着敌人。乌夫库克马上带着艾琳转移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现在是我带着他啊。”
“我嗅到一股敌意。他们从下面来了。”
乌夫库克话音未落,楼下就传来一大群人的脚步声。
“得阻止他们。我现在变成你能够接受的武器吧。”
手套的手掌部分发生了扭曲,一个黑色棒球状的东西出现在艾琳手上。
“这是能射出强光的球状弹,可以让敌人晕眩。”
“把他们弄失明了怎么办?”
“只要不是在黑暗中戴着夜视镜的话估计不至于……”
瞬间,“啪”的一声响起,眼前变得一片漆黑,照明自动切换成了光线微弱的应急灯。
艾琳以从未有过的冷静口吻问道:“有其他的吗?”
黑球迅速消失,这次出现了一个白球。
“这是活动抑止兵器,能放出二十万兆赫的电磁波,在皮肤上造成疼痛感。”
“会痛多久?”
“有个体差异不过平均持续时间只有两分钟左右,造成对方心理创伤的几率也很低。敌人上来了,赶快!”
“说得这么含糊不清,简直就像是讨论百细胞期的胚胎算不算人一样。”艾琳叹一口气,从扶手边把白球扔了下去。
“面对两百个敌人还能讨论这些,已经很不得了了。”乌夫库克话音未落,楼下就传来了一阵惨叫。
“八层和十层被收购了!赶快到九层去!”
这次不只是艾琳,乌夫库克也叹了一口气。
“这事真的荒唐到了极点,博士。”
“这说明敌人是动真格的!”
“即使是在私有地内,正当防卫也是说得通的吧?”
“他们只是在进行军事演习,被卷进去的话后果只有我们自负。”
艾琳默默地耸耸肩,朝楼梯走了过去。
“鲍伊德那边怎么样了?”
“地下的敌人被他击退了,但是他没办法到三层以上的楼层来。这些楼层放着饮料的自动贩卖机,在其他企业设置的物品附近交战的许可是拿不到的。”
“在这个城市里自动贩卖机比人命更重要吗?”
“就是有这么一帮人一手造就了这种社会。”
“我感觉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仅仅在马杜克市一年就会产生几千名恐惧症患者了。这里的人都太主张自己的权利了。”
“比起援助那些贫困国家,我也更愿意主张给自己买鞋的权利。”艾琳甩下这么一句话,然后走上楼梯打开了九层的防火门。关上门之前,她往楼下扔了两颗白球。她现在也有点兴奋了起来。
“我现在正在以我的名义就九层的四号房和对方讨价还价,你们去那里面。”
“唔,可以留着以后当办公室用。”乌夫库克口吻认真地说。
艾琳冲进四号房,关上门,然后把电视机和冰箱搬过来把门堵上。
“我也来帮忙。”
乌夫库克变出了钢筋和铁链,瞬间造出了一道障壁。
“敌人在用高价收购这个房间,看来你们会被撵出去了。”
“出口完全堵上了啊!现在怎么办?”
“赶快去浴室把热水放出来,很烫的那种,然后把手伸进去。”
“你说什么?那会烫伤的!”
“快一点!没说要让你烫得很厉害。”
艾琳皱起眉头把热水放到浴缸里,深呼吸一口气,直接把左手伸了进去,然后又连忙抽出来跑到水槽前把手泡进去,一边泡还一边呻吟。
“烫吗?”
“废话!”
“烫红了。虽然是轻伤,但是毫无疑问是烫伤了,博士。”
“很好。我现在就以房主安全措施不到位而造成看房人在看房过程中受伤为由提起诉讼。”
“……什么情况?”
“只要提起诉讼,房产的竞拍就会中止。”
“你说真的?”
“当然。很好,现在法务局的自动窗口已经受理诉讼申请。你一不小心打开水龙头结果就被大量烫到难以置信的热水浇到手上,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伤害。竞拍暂时中止,你作为受害者待在那里不要动,马上产权人的律师就会赶过来。”
艾琳感觉有点头晕。
“谁来告诉我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仿佛是要回应艾琳一般,门外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机枪射击的声音。
“退到床边去,艾琳。”
艾琳听从乌夫库克的指示慌慌张张地爬到了床边。
“从气味上我可以断定,对方要用强力火器破门而入了。”
“怎么办?”
“到窗边去。对,在那儿双手抱膝,蹲好。”
艾琳老实照做了。眼前荒唐的事态发展让她哭了出来。放过我让我休息一下吧——她现在真的很想这么大声叫出来,但是她很明白这个世界就像紧密咬合在一起的齿轮,即使想从缝隙逃出也会瞬间被碾得粉碎。
艾琳开始呼唤弟弟的名字。这时门外传来迫击炮发射的声音,门上的障壁一下子被炸得粉碎,而这一切在艾琳眼中仿佛是在播放慢动作画面一样。
门被炸得彻底变了形;溅射着火花的电视机以及钢筋和铁链全都被炸成了碎片,四处乱飞。
面对着眼前的碎片和火焰,艾琳右手的手套上忽然展开了一个球状的防护罩,把艾琳完全包裹在了里面。外界的光和声音都被隔绝了,艾琳的身体轻盈地飘在半空中。下一个瞬间,防护罩里面的艾琳连同防护罩一起被爆炸产生的爆风吹飞,撞碎玻璃窗飞到了大楼外面。
艾琳听到有谁打破防护罩的声音,那种感觉就像是剥掉土豆皮一样。又能感受到外面的光和声音了。艾琳保持双手抱膝的姿势,抬头望着夜空。
“别乱动。”
听到旁边传来低沉的说话声,艾琳转头过去一看看到了鲍伊德的脸,于是她瞬间理解了现在的状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在外墙上的鲍伊德把从窗户飞出来的艾琳接住了。
“没有取得室内移动的许可,不过墙面移动的许可似乎是立刻就拿到了。”乌夫库克说。
艾琳往地面一看,意识到自己离地面到底有多远之后,发出了小声的悲鸣。
“我们把敌人撵出去,乌夫库克。那个房间是我们的地盘。”
“博士买下来了?”
“签了分让合同。”
“唔——”艾琳手上的手套外形开始扭曲,然后变回了老鼠形态。
变回老鼠的乌夫库克跳上鲍伊德的手,转眼又变成一把弹鼓式机枪。
“住、住手!不要用这种东西!”
鲍伊德右手像抱孩子一样抱着慌乱的艾琳,另一只手拿着机枪,开始朝刚才艾琳被炸飞出来的窗户走过去。
“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战斗,鲍伊德。”
但是鲍伊德并没有把乌夫库克的话当一回事。
“这是正当防卫。闭上嘴老老实实当你的枪,乌夫库克。”
鲍伊德气势汹汹地以一个直角从窗户走进了挤满武装人员的房间。眼前的景物九十度回转之后,房间里爆发出机枪震耳欲聋的扫射声。一脸惊讶的敌方士兵瞬间一排排地倒在枪口下,而反击的子弹自然是在射中鲍伊德之前就被弯曲了弹道飞向了别处。
在被炸掉的房门外的走廊上,敌人朝鲍伊德发射了一枚火箭弹,但是这也仅仅是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把房间墙壁炸出一个洞而已,丝毫没有挡住鲍伊德的脚步。他就像一辆有生命、会说话的战车一般,如入无人之境地向前进,将敌人消灭。
“住手!这样就和我弟弟一样了!你们和他做了一样的事!”
鲍伊德把大喊大叫的艾琳放到了地上。
之前的防护罩的碎片从艾琳身上散落下来。回过神来,这个楼层的残敌已经全部逃走了。
艾琳一边抽泣一边环顾四周,然后她突然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鲍伊德也意识到周围那些倒在他枪口下的敌人的样子有点奇怪,于是皱起眉头看着手里的机枪。
“我接到博士的报告说,敌人装备了一大堆重火器,但是在防弹上有很大破绽。”乌夫库克又从枪变身成金色的老鼠,站在鲍伊德的手上朝着艾琳露出了绅士般的微笑。
“刚才是特制的重击弹。可能会造成骨折,但是不会把人杀死。明明自己面临生命危险还拒绝还击敌人,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艾琳整张脸一下子僵住了,表情看不出是笑还是在哭。
“……居然被区区橡胶弹打成这样?看来终究也只是没有实战经验的私人武装而已。”鲍伊德面带些许遗憾地扫视地上晕倒的敌人。
“经过这次的事我彻底明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和枪这种东西打交道了。”艾琳小声对眼前的乌夫库克说道,“所以这场官司打完之后,就要和你说再见了。”她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寂寞。
袭击事件的第二天,在另一个酒店的客房里。
这是一家博士拍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被收购的酒店。因为酒店所有者有偷税行为,如果被收购的话偷税肯定会被发现。
艾琳现在就伸展着四肢,躺在这个讽刺的世界里的一张讽刺的床上。
“这种荒唐的事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碰上了。”
“托你的福,我们现在终于能对ATGC研究所背后的母公司采取行动了。谢谢你。”
“……母公司?听你说的,好像这才是你们的目的。”
“奥克托巴公司——我们曾经所在的研究所的研究员参与建立的公司。这次的违法克隆药品的技术,本来也是我们那个研究所的东西。”
一开始艾琳瞪大了眼睛,然后又开始偷笑。
“就是说你和我都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了?我这个诞生于基因诊断技术的‘定制婴儿’和你这个枪支安全装置的替代品——就跟姐弟差不多嘛。”
“也可以这样说吧。愿世间所有的生命都情同手足。”
艾琳的笑声越来越大。
“都是托你的福啊。明明被两百人的军队追杀还有闲心来抱怨碰到这事有多荒唐,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居然买下了整座酒店,到底花了多少钱?”
“那之后他们似乎打算立刻把酒店转手出去来填补受到的损失,结果一直找不到买家。毕竟是曾经被用于军事演习的建筑物,买卖的时候会有这样那样的许多规定。”
听了乌夫库克一本正经的解释,艾琳放声大笑起来。
“真的太荒唐了。这个世界绝对是疯了。”
乌夫库克惊讶地望着笑到捂着肚子的艾琳。
“弟弟死了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笑。”
泪水不知不觉间从艾琳的眼里流了出来。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在边笑边哭。
“这十年来,我从来都没有放声大笑过,也没能好好地哭过一场。”
艾琳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流泪。她躺在床上,双手抱膝,放声大哭。
“我从心底里厌恶这个所谓完美地降生于世的自己。弟弟死了以后,我就什么都不相信了。”
“即使完美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并不代表能够有一个完美的人生。”
“对,的确是这样。”
艾琳流着泪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些笑容。然后,她把自己内心的不安说了出来。
“这场官司打完之后,我能当好一个老师吗?被一群和我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围着,我觉得我会疯的。”
“好好休息一下——你曾经没能对弟弟说的这句话,现在有机会对他们说了,不是吗?”乌夫库克平静地说,“弟弟妹妹也好,侄子侄女也好,人类就是这样建立着家庭,建立着社会。动物也是一样的。人生或许真的和迷宫一样,但即使是老鼠,也能通过过去的学习来找到更好的一条路。”
艾琳像个孩子一样躺在床上流着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啊……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现在还不被允许和事件当事人以外的人联系。等我证明了自己对人们有更高的价值之后,应该会拥有自由通信的权利……”
“既然这样,我会一直记住你,等到那一天来临。”艾琳望着眼前小小的金色老鼠,“然后等我到了八十岁,我会再来问你今天的我到底经历了什么的。”
乌夫库克张开前爪,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之后,艾琳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她又看到那灰色的画面,又听到那无处不在的悲鸣。
在梦中,她轻声呓语:一切一如既往,黎明即将到来。而这个世界,又该去向何方?
【责任编辑:梁 爽】
(1)
乌夫库克的名字来源于法语“oeuf coque”,意为半熟蛋;鲍伊德的名字来源于英语“boiled”,意为煮熟的。
(2)
英国旧时童谣中的一个蛋形矮胖子形象,从墙上跌落摔得粉碎。喻指一旦损坏便无法修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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